第86章 終得實現的夙願(3) 更新
神思恍惚間, 鄭媽媽神色慌張地走進門來,道:“不好了不好了……”
藺清蕪迫不得已回過神來,瞪了她一眼, “何嘗好過?又怎麽了?”
“唐家、唐家的伯爺來了……”鄭媽媽想到春日裏見到那位爺的情形, 心裏就開始打鼓。
藺清蕪驚得一下子站起身來,又即刻跌坐回去。
唐元濤背着手, 站在眼前這個再尋常不過的小四合院門前,眸色顯得很是煩躁。
藺氏那個腦子到底裝了些什麽東西?怎麽就又來京城了?她怎麽有臉?
和上回一樣, 攸寧派心腹知會他, 說你去見見藺清蕪, 為我盡一份力, 往後我給你謀個在金陵的閑職,到時候你過去混吃等死就行了。
她那個心腹是樣貌清俊的年輕人, 舉止不輸官家子弟,說話卻真不招他待見:幹嘛要原樣複述呢?說的委婉些不成麽?
可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最近朝局動蕩,大戲是一出跟着一出, 他瞧着真是心驚膽戰的。可是怕歸怕,在鐘離遠翻案一事鬧起來的時候, 還是大着膽子上了折子, 表明支持翻案。
他對攸寧再不上心, 也不會忘記她幼年時為她出頭盡心斡旋的年輕人, 正是鐘離遠。
鐘離遠之于她, 不亞于救命恩人, 沒有鐘離, 便沒有如今的首輔夫人——這樣說其實并不為過。
唐家要是不在這時候表态支持,往後攸寧留意到,不把唐家往死裏收拾才怪。
而在眼前, 分明是聽到了他的舉動,才肯照拂唐家,給他個閑職。
當然,唐元濤再清楚不過,她這也是存了一舉兩得的心思:獎賞他的識相之餘,順道把唐家遠遠地打發到金陵,從此山高水闊,再不需相見。
這樣也好。
唐家沒法子彌補她,能給她的,也只有一份她想要的眼不見為淨,順帶着的好處是再不需懸着心度日了。
其實話說回來,就算攸寧不給他這等好處,他也會過來——藺清蕪來京城,就等于是變着法兒地讓人想到與他的過往,轉着圈兒地給他丢臉,換了怎麽樣的男人才能忍得了?
等了好一陣子,才有婆子請他院中。
唐元濤斂起心緒,緩和了神色,舉步走到院中,到了堂屋。
藺清蕪坐在椅子上,形容枯槁。
唐元濤愣了愣,仔細打量她兩眼,心情好了幾分,“看你過的這麽不像樣子,我真是欣慰至極。”
藺清蕪瞪着他,目光中盡是怨毒,“你是來落井下石的?”
“我可沒那等閑情。”唐元濤瞥過陳舊的看起來就不幹淨的座椅,便沒落座,“跟上回見面一樣,我是來請你離開京城的。”
“我已經離開了齊家,你做什麽還追着我不依不饒的!?”藺清蕪實在是氣極了。
“你過來不外乎和上次一樣,是來找攸寧,求她與你母女團聚,讓她給你幾分體面,幫你照顧随身帶着的那個孩子。這是傻子都想得到的事兒。”唐元濤笑容譏诮,“可你怎麽就不想想,憑什麽?你怎麽還好意思打這種主意?怎麽有臉?”
随着他的言語,藺清蕪的一張臉漸漸漲成了豬肝色。
“我呢,還是之前的意思,我待攸寧也不好,甚至很差,險些毀了她,可再怎麽着,我是讓她全乎着長大了,你除了為了幾千兩銀錢撇下她,又為她做過什麽?”唐元濤嘆息一聲,“走吧,不然我還是要讓你身敗名裂。雖然說不定過一陣就要去金陵當差了,但是收拾你也簡單——你連齊家那個依仗都沒了,又沒有攸寧的腦子,眼下誰收拾還不是輕而易舉?”
“當差?去金陵?”藺清蕪隐隐地意識到了什麽,琢磨片刻,問道,“這回是不是又是攸寧讓你來的?”他一個德行敗壞、閑在家裏多年的東西,要是沒有人着意幫襯,怎麽可能撈得着差事?
唐元濤笑了,笑得很愉悅,“不容易,你居然也有聰明的時候,我還以為這輩子都沒這一天。”
藺清蕪險些滑下座椅,好在鄭媽媽就在一旁,及時扶住了她。
“快些走吧。把那孩子交還給齊家照顧,齊骧再怎樣,也不至于不管小女兒的死活——他要是苛刻兒女,就要擔心首輔問罪,這算是彎彎繞,但也很簡單,我說給你聽,你總會想通的。”唐元濤深凝了她一眼,“至于你,不管是出家還是找個穩妥的地方,都可以,但是,不要再來京城,不要再想見攸寧。”
語畢,他緩緩轉身,緩步走出門去。
到了烈日之下,心裏沒了煩躁嫌惡,生出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
他是預感到了,這一次,是自己與藺清蕪最後一次相見。
她是沒多少日子,沒有天大的意外,都不會再出現在他周遭。
到了這地步,心緒不免有了點兒兔死狐悲的意思。
他只希望,下半生自己夾起尾巴做人、勤勉當差,能換來的攸寧的……無視。
對,攸寧無視他就足夠了,要不然……想起他來,能有什麽好脾氣?
攸寧的意圖必然也是如此。彌補,她不需要;原諒,她做不到。
換位想想,要是他,也是如何都沒法子釋懷。
唉——他在心裏長嘆一聲。不是不悲哀的,活了半生,要在這般的風波之後,才有了幾分清醒。
林府,正房。
林陌盤膝坐在寝室的床上,望着妝臺出神。
室內沒有放冰,習武之人,耐得起嚴寒,自然也禁得起暑熱,所以這樣的時節裏,正房也是長期開着窗戶,過一過過堂風。
他聽到有下人低聲議論着內宅的事:宋姨娘今日在烈日下洗洗涮涮,時間久了,暈倒在地,看起來像是中了暑。太夫人起先只當她是裝病,請了大夫過來驗證,才知是真的,而且病情也不只是中暑,還有心火旺盛等病症。
林陌心裏毫無感觸,視線仍是不離妝臺,想起了一些舊事。與奕寧相關的。
他們的洞房花燭夜,應該與絕大多數人不同——
那晚賓客散盡之後,他回到房裏,就察覺到端坐在喜床上的奕寧神色有些忐忑。
他起初以為這是所有新娘子都會有的小女兒情态,便也沒問。
沐浴更衣歇下之後,奕寧側轉身,瞧着他的時候,眼神裏有着不曾有的幾分怯意。在他以為,那是她一生都不會有的。
“你這是怎麽了?”他溫聲詢問。
奕寧連臉都紅了,低聲道:“我覺着……好像是小日子提前要來了……”
他在成婚之前,不曾染指過女子,卻也曉得她指的是什麽事,但怎麽還會提前什麽的,他就完全不懂了。
他當時的真實感受是悄悄地松了一口氣:他欣賞奕寧,但遠沒到喜歡迷戀的地步。她給他的感覺,是絕對一諾千金攜手一生的好妻子,但性情方面,不是他格外青睐的溫柔順從,她像是無所畏懼的那種女孩子。
也是有些虧欠的,他真正予以她的,是因門第之別心灰意冷之下的退而求其次。
可恥的是,他沒說,他覺得沒必要告知,打心底認定那是善意的隐瞞。
對上她明澈美麗的眼眸,他說沒事,真沒事,往後再說。
奕寧滿心歉疚,“都怪我,沒料到調理來調理去,卻調理成了這個樣子。”
他又說沒事,見她那個樣子,有些不落忍,拍撫了她兩下。
她笑了,笑靥如花,帶着點兒羞澀與感激。
于是,那晚相安無事。
翌日,兩人一大早起身,去給太夫人請安。
回到房裏,他在做為小書房的東耳房裏找了一冊要用的書,想去外院之前,意識到該跟她打個招呼,便進了正屋,得知她在寝室,轉身尋過去。
一進門,就看到她站在妝臺前,神色有點兒糾結。
“有為難的事?”他問道。
待他到了面前,奕寧明顯還沒想好詞兒,“你怎麽……”
她放着椅子不坐,他坐。透過鏡子,又以眼神詢問。
奕寧有些費力地找出恰當的說辭:“我們沒有夫妻之實,下人卻認為有。你沒跟我提過只言片語,怎麽不事先跟我說一聲?”
他挑了挑眉,想着應對之辭,又問她怎麽知道的。
她就說了:值夜的是周媽媽,收拾床鋪的也是她,那時他吩咐了一句:“喚楊婆子來收拾。”
那時她正忙着梳妝,瞥他一眼,他對她颔首,她便以為他交代了楊婆子,單獨處理幹幹淨淨的喜帕、床單,将他們的花燭夜忽略過去。橫豎如今民風開化,成親不驗看喜帕已在諸多門第見成習。
結果卻是,楊婆子大大方方地交給浣衣處的喜帕床單,染有落紅。
時間不長,消息卻是不胫而走。
他笑着,敷衍道:“昨晚本想與你商量,可你乏累,翻身就睡了。”
“我入睡再快,睡前也聽得進三兩句話。”狡辯什麽?——她的眼睛會說話,目光準确無誤地補了這一句。
“昨晚我曉得出了點兒意外,心緒不佳。”他戲谑道,“早起看你氣兒不順,倒是想說,擔心起争執。”
她望着鏡中的他,伸出雙手,作勢要掐他頸子。
他沉沉地笑,把住她一只小手,“只管下手。”
小手用力掙紮着,空閑的那一只移到他肋下,掐了一下。
他煞有介事地“嘶”的一聲。
“少裝蒜。”她更氣。
“嗯。不裝了。”他眉宇立時舒展開來。
“……”奕寧又跟他沒轍了,終究是笑了笑,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輕揉着。
他有意跟她找補,意有所指地笑問:“怎樣了?”
“……還是覺着不舒坦。”她沮喪,“這可真要命。”
“別為這個壞了心情,遲幾日再說也是一樣的。”他順勢道。朝夕相處幾日,他也就能認清事實,接受她是要相濡以沫的妻子了。
——當時真是那麽想的,一度也是那樣盡力去做了,卻是不想,竟鬧到了她下堂的地步。
他真沒有與她離散就此成為陌路的打算,從沒有過;他要她選擇的目的,真的只是要她摒棄手裏的一切,日後依賴着他度日便好。
卻不曾料到,她只需片刻光景、一席話,便将事态促成了他騎虎難下的僵局,最終只能照着她的意思行事。
失去她之後才明白,早已習慣了她在家中的情形,不想有任何改變;習慣了一回家就看到她的如花笑靥,見不到,便會想起往日裏的點點滴滴,哪怕回避,也會想起。
偶爾,心弦會一抽一抽地疼。為了她,為了失去她。
他真是做了愚不可及的一件事。
這有生以來最大的一個過錯,要如何糾正?
路上,攸寧百無聊賴,随手取過一本車上備着的書,見是《茶經》,放回去,翻找一陣選擇的,是一本營造著作,便有了興致。
蕭拓懷疑她到下輩子也不會懂得風情趣致為何物。
攸寧一目十行的看了幾頁,就道:“有些意思,能不能帶回房裏?”
蕭拓說可以,頓了頓又補充道:“別當枕邊書就行。”
橫了他一眼,攸寧挑眉,“我古怪、無趣,後悔娶了?”
“快這麽想了。”
她笑得現出編貝般的小白牙,“那多好。”
蕭拓正無奈着,馬車徐徐停下來,随行的護衛禀明原因:“安陽郡主攔路。”
語聲剛落,一道冷淡的女聲傳進來:“恰好遇見,不敢不過來拜見首輔大人與首輔夫人,另外,想請首輔夫人借一步說話,不知可否如願。”停了停,又着意承諾,“有首輔大人在,我絕不敢傷及首輔夫人分毫。我亦清楚,就在此刻,便有高手正對我持着暗器弓弩相向。”
蕭拓以眼神詢問攸寧。
攸寧颔首。
他也就示意她只管去。
攸寧下了車,對身姿筆挺的安陽郡主偏了偏頭,“請。”
“多謝閣老。”安陽郡主望了一眼随風微微拂動的車簾。
攸寧心生笑意,走出去一段,問道:“郡主有何指教?”
安陽郡主聲音壓得很低,只容攸寧一個人可以聽到:“夫人對你我之間發生的糾葛,想必是心知肚明。”
攸寧一臉無辜,語聲如常,不高也不低:“應該是知道些事情,郡主意欲何為?”
“你我打個商量。”安陽郡主道,“你把那兩個人還給我,我告訴你一些你絕對會在意的事。”
攸寧牽了牽唇,閑閑道:“郡主或許不曉得,我偶爾的一個煩惱,就是知道的太多了。”
“關乎鐘離遠的秘辛,你也不想知道?”安陽郡主的語聲更低了,攸寧都是勉強聽了個大致的意思。
攸寧笑着凝視着對方,“你做過什麽事,自己再清楚不過,眼下這樣子,怎麽像是篤定我不想讓閣老介入的意思?”稍稍一頓,微聲道,“要不然,也做不出這當街攔路,在他眼皮子底下跟我談條件的事。”
安陽郡主倒也坦誠:“閣老是否知情,我其實拿不準,這一陣得到的消息是,近來你獨自出行時跟車的護衛,是你自己添置到蕭府的。如果閣老已經确定我對你起了殺心,你又鬧着要他為你做主的話,我此刻也就不能站在這兒跟你說話了。”
“說白了,是來談條件,亦是來試探。”攸寧起了戲谑之心,予以理解的一笑,言語亦是更加的善解人意,“你已經能夠确定閣老的态度,不論是否知情,最起碼不會為了我而為難你。”她是有意安一安這位郡主的心,因為已經鐵了心要親手收拾。
安陽郡主沒法子不被打動。的确,這些日子以來,她時不時地就會這麽想。明知不理智,還是會願意那樣認為。
攸寧見她目光有些明顯的變化,心裏笑意更濃,口中則是話鋒一轉:“鐘離将軍的事情,除非我主動探究,不需任何人告知。是以,郡主這番美意,只能心領了。”
安陽郡主審視着攸寧,“我簡直匪夷所思了,你這樣表裏不一的人,行事有沒有個準成?”她真的是沒法子了,自覺沒有把死士從诏獄救出,這才忍痛提出了那樣誘人的條件。可她唐攸寧居然不接受。
攸寧笑得從容溫婉,“閑來遇到不同的人,不變應萬變;遇到鬼,便成魔;遇到畜生,便做獵手。”
安陽郡主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道:“那麽,遇到我呢?”
攸寧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欠一欠身,“還有事,恕不奉陪。”
蕭拓與攸寧并不是直接回府,而是繞路到了藺清蕪的住處。
直接派人攆走也行,但為着讓藺清蕪死心,攸寧有必要走這一趟。她本不想讓蕭拓跟來,但他堅持,也只得由着他。
兩人一起走進院落,步入堂屋。
鄭媽媽見到攸寧,心裏七上八下的,看到她身邊俊美無俦的蕭拓,預感更糟了,忙不疊去禀明藺清蕪。
攸寧和蕭拓都沒落座,背光站在堂屋,等了些時候,藺清蕪由鄭媽媽攙扶出來。
見到蕭拓,主仆兩個連忙行大禮。
蕭拓擡了擡手,“起來吧。”
藺清蕪望向攸寧,沉吟好半晌,說:“唐元濤來過了,攆我走,是不是你的意思?”
蕭拓背在身後的手動了動,心裏已然不悅。
“是我的意思。”攸寧平靜地道,“我來,是跟你道別,請你從速離開。”
“我還能去哪裏?”藺清蕪對着親生女兒說出這一句,想到走投無路的處境,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下來。
攸寧道:“不關我的事,只要離我遠遠的。”
蕭拓瞧着這麽說話不是個法子——藺清蕪真的禁不起她給的氣了,就輕咳一聲,道:“齊骧其實早有信來,前一陣忙,我沒顧上看。
“齊家說了藺氏自請下堂的原委,表明實在是沒有辦法才依了她的意思。
“至于日後,齊家在江南的祖産并沒被全部查抄充公,他們願意撥出一個小莊子給藺氏和小女兒住,也願意供應她們日常所需。藺氏若是願意,不論何時,都可以将幼女送回到齊家。”
攸寧緩緩颔首,瞧着藺清蕪,“這是再好不過的去處了。”
“……”藺清蕪說不出話。礙于蕭拓,很多話她都不敢說。
“你我這段塵緣,徹底做個了結,也是我生平夙願之一。”攸寧取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随意扔向藺清蕪,“這些銀錢,足夠你一路吃喝不愁、看診抓藥。”
随着那張銀票輾轉飄落在地,藺清蕪也支撐不住,身形癱軟在地。
“你從不是明白人,有些話我也就不說了,彼此都省省力氣。”攸寧轉身,“告辭。你保重。”
夫妻兩個走到院中的時候,便聽到堂屋裏傳出女人絕望的哭泣聲。
攸寧眼角眉梢都沒動一下,步調如常地走出院落,上了馬車。
回往蕭府的路上,夫妻兩個一直沒說話,只是,蕭拓始終握着攸寧的手。
回到府中,已經快到用晚膳發時辰。蕭拓随攸寧一起返回內宅。
攸寧不免問道:“要回房更衣?”
蕭拓搖頭,“不是,去給各位年長的夫人請個安。”
攸寧側頭多看了他兩眼,“唱哪出呢?”不是最不耐煩應付這種事麽?
蕭拓不搭理她。他把她半路帶出去這麽久,怎麽也該親自向賓客解釋一下。
待得兩人聯袂進到待客的敞廳,攸寧才知道他的用意。
各位上了年歲的夫人聽了蕭拓的解釋,齊齊擺手說不礙的,本就該夫唱婦随。
攸寧一陣汗顏。
大家看着站在一起的這對璧人,或是誇贊郎才女貌,或是善意地打趣蕭拓幾句。
蕭拓一直好脾氣地保持着微笑,過了一陣子,适時地道辭,回了外院。
晚間,待得曲終人散,蕭拓回到正房,歇下後循例把攸寧用在懷裏。
他是擔心她心裏不痛快,特地陪着她的。
攸寧說道:“我心裏其實挺輕松的,以她現在的情形,怎麽也不會再有下次了。”
“那我就放心了。”蕭拓柔聲道,“這事情随你怎麽做,別往心裏去是最重要的。”
“不會,平時沒得想了都想不起來的一個人,有什麽好在意的。”
“有時覺得這樣都不夠,有時候又真擔心你後悔。”
攸寧失笑,“這話說的,我要是後悔,也是後悔沒盡早把她收拾得徹底消停。”她擡手蒙住他眼睛,“不啰嗦這種事兒了,睡覺。”
他笑着嗯了一聲,也真的阖了眼睑。
兩日後,藺清蕪踏上了去往江南的路。自此起,攸寧的人手再沒留意過這個人,因為某種意義上來說,對于攸寧,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
自皇帝下令半個月後,刑部與錦衣衛合力偵辦的案子終于在期限內結案。
刑部撰寫的奏折到內閣停留一下,便送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需要做的是決定涉案重臣、一般官員及其餘人等的罪行。
她早就有了主張,給的批示為:一概秋後問斬。
時閣老、佟尚書是數罪并罰;薛指揮使之流則是殘害百姓,作惡多端,是以也是一并清算;至于還活着的曾經做僞證的人,就算受了時閣老或其黨羽唆使,亦逃不脫一個污蔑忠良的罪名。
與之相應的,是适度獎賞一直支持翻案的官員,最先提及此事的顧澤、徐家,立場堅決地一再駁斥反對翻案的官員的樊家衆人之流,獎賞自然更重,例如顧澤與工部左侍郎調換了位置,徐少晖得了個五品散階的冊封,樊家兩名子弟進到官場,兩個已然入仕的位置往上升了升,是只要做出實績便可以繼續升遷的官職。
以林陌為首的一衆武官亦然,或給享受皇室俸祿賞賜的頭銜,或依據能力得到升遷的機會。
對于取代時閣老的次輔位置,皇帝擱置了。那個位置,就是明打明地分首輔的權勢,再上來一個幾乎打心底仇視武将的人,估摸着不出三天她就把人咔嚓了,那就還不如先空着。
至此,朝廷有了新的格局。
連續三日,一道又一道的聖旨、內閣公文傳出。
到了第四日,大早朝的時候,終于有官員忍不住了,問皇帝為何還不傳召告病休養的鐘離遠進宮,予以封賞和彌補。
皇帝沉了會兒才道:“此事明日便見分曉。”
翌日早間,聖旨到了竹園:冊封鐘離遠為鎮國公,賜太傅銜,其堂妹鐘離悅為清河郡主,賜府邸,着鐘離遠、鐘離悅十日後進宮謝恩。
鐘離遠神色淡然地接旨謝恩。
攸寧聞訊後,神色亦是淡淡的。
盼了那麽久,這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沒有曾經以為會有的狂喜,心裏反倒空落落的。
這算是什麽呢?
她怎麽覺得這日子有了些沒盼頭的意思?
夏日就快過去了,連續幾日鬧天氣,不定什麽時候就下一場雨。
老夫人和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擔心攸寧出去遇到壞天氣,都哄着她不要出門,甚至百般慫恿她學學打牌,這樣的話,婆媳幾個坐在一起,手裏也有個事由。
攸寧就說我會。
三夫人就不明白了,“那怎麽不早說?也從不肯碰。”
“總贏,沒意思。”攸寧認真地說。
餘下的婆媳四個靜默片刻之後,爆出一陣大笑,少不得要她驗證一下,連續玩兒了好幾天。
事實證明,真是很沒意思的:不論葉子牌、打馬吊,甚至推牌九之類,贏的盆滿缽滿的都是攸寧,她就把贏到的銀錢轉到廚房,讓廚娘掂量着給幾個房頭加菜。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雖然服氣,卻是匪夷所思。
她們這樣鬧着,幾個男人自然也聽說了,一次二老爺、三老爺和四老爺相形到了福壽堂,為的就是看她們玩兒牌。
看了好久,四老爺終于看出了些門道,笑道:“牌只要過了五弟妹的眼,就能記在心裏吧?”
“嗯。”攸寧承認,又笑,“我跟娘和三位嫂嫂說,她們還不大相信,認準了我跟賭中高手學過出千的本事。”
三個男人哈哈大笑,二老爺更是瞧着二夫人道:“真虧你想得出來,五弟妹怎麽可能學那些?”
“學了也沒什麽啊。”二夫人笑道,“主要是我們每日都換一套牌,嶄新的,哪兒有什麽分別啊?怎麽可能記得住?”
老夫人笑呵呵地接話道:“老四都這麽說了,那就是真的了。過目不忘到這地步,我們別說輸給攸寧點兒零花錢,就算傾家蕩産也沒什麽好說的。”
大家又是一通笑。
三夫人和四夫人難得的有了一次默契,各自選出自以為背面一般無二的兩張牌,要攸寧猜。
攸寧一猜一個準兒。
兩個人睜大了眼睛,又纏着她問到底哪裏不同。
攸寧耐心地告訴她們,她們瞧了半天,總算找到了那一點細微的差別,可等到與別的牌混在一起,就又懵了,引得大家忍俊不禁。
一整個下午,福壽堂裏笑聲不斷。
蕭拓這幾日幾乎住在了內閣值房,回來一趟還是為了跟幕僚拿些卷宗,抽空回到正房,見了攸寧,笑着提起她們打牌的事,“剛在外院見到四哥了,他跟我說的,難得見他這麽高興。”
攸寧有點兒無奈地笑了,解釋道:“我先前是想着,玩兒牌誰會願意輸錢啊?就說了實話,結果倒好,她們還輸上瘾了,比方我要是連着兩把不胡牌,她們就說我是故意讓着,一定要看我的牌。”
蕭拓也笑了一陣,“沒不耐煩吧?”她是真的不喜歡那些,他再清楚不過。
“沒有。”攸寧道,“左右也只是一個時辰左右的事。但我是真後悔,也真不好意思。”
“你不是請她們吃好吃的了?”蕭拓揉了揉她的面頰,“都把你當小孩兒,變着法兒地哄你高興些罷了。”
“我有不高興麽?”
“有。”蕭拓說着,看着她的眼神就有些凝重了。
“行了行了,你不是等會兒就得走麽?趕緊去娘那邊點個卯。老人家數落你是真的,記挂你也是真的。”
蕭拓無法,只得聽她,抱了抱她,去了福壽堂。
這一次,母子兩個相對,倒是不似以前別扭,老夫人主動說起了一事:“朝廷這回處置的官員可着實不少。”
蕭拓颔首說是。
“我和你三嫂聽說了一些門第,心裏有些不踏實。”老夫人神色鄭重地看着他,“那些人,以前就是樊氏要你三嫂着意結交來往的。”
“也只是人情往來,你們不用擔心。”蕭拓道,“這些事情外院要走賬,我心裏有數。”
老夫人神色緩和下來,“那就好。”停了停,問道,“說是回來一趟就還得走?見過攸寧沒有?”
“見了。”蕭拓忍不住微笑,“說總贏您的體己銀子,不好意思了。”
老夫人呵呵地笑起來,“那個傻孩子,不是每日都給我加硬菜麽?別的房頭也一樣,她哪兒是贏了,每日還要往裏貼補些。不過也沒事,等到過節、過年的,我給她大紅包,補給她。”
蕭拓聽了,有些動容。
“行了,沒什麽事兒,家裏有攸寧在,什麽事都不會有,你趕緊去忙正經事吧。”老夫人道。
蕭拓稱是,起身行禮。
老夫人破例叮囑了他一句:“不管在哪兒,都要按時用飯。”
“嗯。”蕭拓向外走去,走了幾步又折回到母親身邊,認真地看着老人家,“娘。”
“嗯?怎麽了?有什麽事?”老夫人見他這樣子,心懸了起來。
“有個事兒本來沒想跟您說——等我稍稍清閑些,要去道觀見一見父親。”蕭拓道,“其實就是您剛剛提過的那件事,樊氏的意思,何嘗不是他的意思。”
“我氣的也正是這一點。”老夫人道。
“我去見他,得讓他做個抉擇,但是,您……”
老夫人渾不在意的一擺手,“趕緊讓他出家吧,別在家裏占着個位置不辦人事兒了。你已經蕭家的宗主,族裏的人也一向安分,誰都不缺他。”
“那成,有您這句話就成。”蕭拓對母親笑了笑,“我走了。”
“路上慢着些,別動辄跟人發脾氣。”老夫人想都沒想,話就說出了口。
蕭拓卻是一揮手,“發脾氣這事兒我可管不住,随您。”語畢大步流星出門。
“……”老夫人沉了會兒,笑出聲來,“這個渾小子。”
蕭拓回到皇城,去往值房的路上,葉奕寧趕上來,問道:“攸寧怎樣?”
“還不錯。”他只能這麽說,轉而問她,“你怎麽又往宮裏跑?跟楊錦瑟一個德行。”
葉奕寧橫了他一眼,“我是來告狀了。”說着,揚了揚手裏的奏折。
蕭拓沒撐住,笑出來,“還像模像樣的。要收拾林陌了?”
“當然了。”葉奕寧道,“早就等這一天了。”
“悠着點兒。”
葉奕寧一笑,“放心,我現在喜歡用鈍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