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母親的忏悔
第十四章 母親的忏悔
母親沒有說父親是怎麽走的,只是說父親去了一個不願意被她找到的地方,她相信會有那麽一天,就是某一個黃昏,會有一陣悅耳的令人期待的敲門聲傳來,就像是夕陽灑在臉龐的感覺,就像是夕陽給雲霞披上衣裳的那種美好,母親會打開門,把父親抱入懷中,不管父親是以何種身份,何種面貌,穿的什麽衣服,戴的什麽帽子,胖了幾斤還是瘦了多少,這些母親統統都不會在乎,只要她能再看一眼父親。
她會告訴父親她種的栀子花,今天開的特別的白,花香中她可以聞到遠在外面父親身上的氣息;她會告訴父親她最喜歡的雞冠花,今天開的別樣的紅,紅的就像是燃燒的火焰,讓這個家充滿了等待的溫暖。只是那一扇門,從不曾為父親而打開過。
父親喜歡男人的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的飛回了白家鎮,這導致了我那些從未謀面的舅舅姨媽們強烈的鄙視,她們原本對于母親就是不同情的,因為母親當年癡癡地守候,她們說母親傻,甚至畢業後賺的錢大半都給我的奶奶。而當母親終于嫁給了我的父親,母親的付出得到了回報,母親的生活比他們好得多,他們便潛意識的期盼着有一天母親會身敗名裂。這期間有着怎樣的故事我是不得而知的,或許倘若真的母親窮困潦倒的時候,他們也會過來幫忙的,因為再怎麽嫉妒畢竟也是有着血緣關系的親人,也不會落盡下石,就好比白家鎮流傳的一句話:再好的朋友也會有背叛你的時候,而不會真心傷害你的只有你的親人。但是母親這次闖的禍實在是太大了,大到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他一向認為頗有權威的地位馬上被自己的弟妹們推翻了,她所愛的丈夫不過是一個怪類,哪怕他有着再高的學位再高的才華他依舊是一個怪類,他們甚至要求母親把我給扔掉,重新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老實男人嫁了,而外公外婆也是支持的,因為父親的事情使他們覺得了蒙羞,使他們在白家鎮擡不起臉,最好的證明就是他們打上的魚買的比別人的便宜,但是買家還是寥寥無幾,而這一份怨氣只能怪到母親和不應該存活在世上的我的身上。
母親是一個勇敢的母親,當她獨自一人抱着我從白家鎮走出來的時候,當她從此與白家鎮一刀兩段的時候,我不知道她是有着多大的勇氣,她當時哭着給我說:“你今生只能有一個姓,只能姓白,你要是回到白家鎮也只能去看白家的祖墳。”
也是從那一天起,母親似乎變了一個人,不再是父親在的時候的那種小鳥依人溫柔賢淑,而是變成了一個女強人,在外面做什麽事都像半個男人一般,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自然是母親沒有了親人可以依靠,她還必須要讓自己的肩膀成為我的依靠,沒有了父親的孩子,該怎樣的健康的成長不缺乏愛的成長變成了母親心中急需解決的問題。
母親沒有離開海州,就如她曾讨厭海州一樣,她現在痛苦的喜歡上了海州。她總以為父親沒有消失,父親就在某一個不知名的角落裏,會有一天突然地出現,拉着自己的手,對自己說:景清,這些年苦了你了。
看着院裏的樹葉,青了又黃,從高高的空中變成了地上的泥土,看到了多少的風景,留下了些許的營養,它們或許沒有遺憾;看着天上的雲,暗了又白,白了有暗,下了多少場雨,流浪過多少的遠方,它們或許沒有遺憾;看着鏡中的自己,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因為自己是那麽的聰明,聰明的卻是那麽的愚昧,或許自己沒有遺憾。只是樹葉來年還生,只是白雲依舊,而我的愛卻埋葬在了昨天,開不出半朵芬芳,看不到半朵雲霞,溫暖不了把失眠義無反顧捆綁的夜晚。
走在你種的合歡樹下,一片綠葉飄下,原來不是所有的樹葉都能等到秋天飄落的,山雲,這是不是你在暗示我們的愛情?
山雲,你回來我們找一個陌生的城市去好不好?
山雲,你會來你說我們去哪裏就去哪裏好不好?
山雲,你從沒打過我,你為了他打我我也不怪你,只要你回來就好,好不好?
山雲,你可以和他在一起,只要你要這個家,你回來就行,好不好?
山雲,我同意你們兩個在一起,你再回來陪我十年好不好?
山雲,只要你不說你不愛我,你和誰在一起都沒關系,回來好不好?
山雲,只要你回來和我一起把景南養大,你做什麽我都不管,好不好?
山雲,只要你回來,只要你看看景南,他哭着要爸爸,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好不好?
看着母親在後面續加的筆記,她無疑想把自己和父親的過往寫在一起,想用自己的思念來把整個故事染色。
我不知道母親有多少個無助的夜晚,還是幸好有我的哭聲陪伴讓母親不是那麽的孤單,只是筆記上的淚痕不會說謊,她是真的愛我的父親,我不禁同情起我的母親,甚至開始懷疑父親的心是不是肉長得,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會回來看一看母親,不回來看一看我。難道他真的到了白雲山出家當了和尚,看破了紅塵。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難道他介于親人和愛人之間所受的煎熬變成了思想的升華或者逃避,過起了吃齋念佛的日子。
因為父親的存在,所以李叔不能接受我的愛?母親最後一刻也沒見到父親,這反而加深了她愛的負擔,認為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後果,原本至少應該幸福的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的天各一方?或者是因為我得出櫃,讓她不在相信這個世界上再有好的男人,而她感覺作為一個妻子,作為一個母親都是失敗的?
父親到底最後怎麽了?我從未發現自己是如此迫切的希望知道結果。甚至我從母親梳妝臺上的佛珠上都看到了白雲山的字樣,甚至看着窗外的天空,我感覺白雲都是飄向白雲山的,甚至連窗外的一片過早掉落的樹葉都是向着白雲山的方向飄去的。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那一片落葉,亟不可待的想要飄向白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