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壕橫影視城
等手頭劇本被反反複複圍讀讨論完,安頻是帶着沉重的挫敗和迷惑回到農家小院的。
戲外人情八卦、戲內邏輯內核,他總要精通一個吧!
進了屋子的安頻安靜幾秒,默默摸出手機連上山間微弱網絡開始沖浪補課。
而落後一步的鹿之難和易故則沉默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道晚安。
這一夜,隔着中間易故的屋子,鹿之難都仿佛能感覺到安頻努力克制壓抑的悶笑,那笑似乎一直持續到淩晨才停歇。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大早鹿之難出門就見到一個眼底青青精神卻大好的安頻。
也不知道昨晚究竟發生了多少事,一直對他不假辭色別別扭扭的安頻竟然主動問好。
“早上好!”
“早上好……”鹿之難猶豫了兩秒還是決定主動關心一下同事,“昨晚沒休息好嗎?”
“沒有沒有!”安頻揉揉微腫眼睛,語氣很雀躍,“昨天我回來就上網補課來着,原本還擔心時間過去太久前因後果找不齊全,結果一不小心就看進去了!”
“哎呦,現在的網友可太有才了!各種截圖分類整得明明白白,還制作了配音視頻講解,比好多電視劇都有意思,我一看就停不下來,欸,我跟你說你哦,那個景末武安啊……”
鹿之難根本來不及拒絕,就一臉懵的被安頻扯着被動聽他滔滔不絕。
原來……安頻竟然是這種性格麽?
“……哈哈哈哈雖然這樣很不好,可是只要一想到易老師辛辛苦苦演了幾十集最後演了個寂寞我就忍不住哈哈哈哈……”
“咳咳!”眼見中間房門微開,鹿之難連忙輕咳提醒還在哈哈哈的安頻。
可惜安頻有些忘形,沒get到鹿之難的提醒,還在笑嘻嘻說話:“害,我原本打算看一看《景末武安》學習學習其中表演技巧的,可惜我從小在國外長大歷史本來就學得不好,怕再被電視劇徹底帶偏,就忍痛沒看,不過我看了一點你以往的角色剪輯——”
如今鹿之難聽到剪輯倆字心裏就犯虛,生怕自己在字母站棒打鴛鴛的珍貴影視資料被另外兩位當事人發現,好在事情并沒有朝着他最害怕的糟糕方向發展。
門栓一聲輕響,易故閃亮登場。
“只是學習表演技巧的話,我建議你看靳導從前拍的一部記錄劇組演員磨合的系列短片《說表演》,那個比較适合現階段的你。”易故頓了頓,又道,“歷史不好就多看史書。”
這話其實說的有些不客氣,類似于沒文化就多讀書。可鑒于他之前還肆無忌憚得意忘形的在背後對人家以往的工作經歷哈哈哈哈哈哈,還當場被人逮住,安頻也就沒有立場和底氣指責別人對他不客氣了,只能裝傻充楞敷衍過去。
“易老師推薦必屬精品,有時間一定看,有時間一定看……”
易故也沒有多做糾纏,對鹿之難道了一句早安便下樓去了。
易故人一走,安頻立馬松一大口氣:“我去!果然不能背後說人,還真是說到就到啊!”
鹿之難心道不是別人說到就到,是你站人家門口說,就是聾子也得被你念出來。
安頻也發現了自己的重大失誤,當即一巴掌怼腦門兒上:“果然不能熬夜,腦子都熬糊塗了!”
鹿之難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不僅腦子熬糊塗了,就連性格也熬得奇奇怪怪……
“那個……你看過《景末武安》嗎?”沒懊悔幾秒安頻就頂着新鮮巴掌印,像個使用2G網絡艱難追趕過時網絡潮流的瘸腿網民,昨天的新潮帥氣随着山間晨霧一起煙消雲散,“真的特好笑!”
“……”鹿之難,“下去吃早飯吧,今天集訓,多補充點能量。”
開玩笑,作為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網絡弄潮兒,《景末武安》那樣全國範圍出圈的神劇他當然看過,不僅看過,還給小夥伴分享了起碼好幾百條哈哈哈哈刷屏信息,喜提包月拉黑套餐。
倒不是他愛分享,只是正巧他的小夥伴也在那部劇裏飾演了一個戲份不多重要性卻不弱的角色,并且之後現實世界裏堪稱魔幻的發展也用鐵一般的事實證明,那個角色是真的真的真的很重要。
《景末武安》是靳導牽頭、韋編聯合幾位優秀編劇一起整合潤色劇本、易故主演的一部大型歷史正劇,講述了景朝末年戰功赫赫的國之柱石武安将軍是如何從草根少年一步步成長蛻變為名垂青史大将軍,并弱水三千最終只取賜婚公主一瓢飲的纏綿悱恻故事……原本應該是這樣。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在歷經重要角色演員八選八換、劇組鬧鬼等風雲才終于拍完得以正常播出時,一場大雨好巧不巧淋出一座景朝古墓,那景朝古墓的主人好巧不巧正好是武安将軍的歷史官配嘉文公主,公主墓被大雨破壞,考古隊好巧不巧只能立刻進行搶救性挖掘。
于是就有了——
電視上易故飾演的武安将軍與各路紅顏知己你來我往撩撥春心,現實裏考古隊一鏟子挖出所謂紅顏知己全是話本裏的紙片人,關鍵那話本的作者還是‘官配’嘉文公主。
電視裏武安嘉文初遇一見傾心,現實裏考古隊就挖出将軍和公主的配對其實只是帝王口嗨拉郎,兩人一人在後宮一人在朝堂,連面都沒見過。
在電視劇迎來大結局時,現實也沒放過這部命運多坎的劇,最後的致命暴擊如期而至,考古隊一鏟鏟歪,在公主墓的隔壁古墓挖出一段塵封千年的情——武安将軍的愛人其實是嘉文公主的堂哥殷慈。
兩人相識于年少,一同讀書一起長大,盡管生前不為人知死後也要葬于一處。
與綠唧唧文學我的未婚夫和我哥哥在一起了吻合得嚴絲合縫。
可把特意去了解這段塵封千年的情的鹿之難感動得稀裏嘩啦,如果飾演殷慈的不是他的小夥伴,他興許還可以更加入戲。
總而言之,《景末武安》這部原本可以沖擊年度xx獎的電視劇,因為與現實世界過于慘烈的連環撞車,直接從一部大型歷史正劇斷崖式降階成‘大型歷史同人劇’,能和它比慘的,大概只有當年的文科考生和歷史卷出題人。
或許,這就是喜好拍正劇的靳導為什麽會‘轉專業’來拍仙俠的原因?玄幻總不能再和現實撞車吧。
鹿之難感覺他似乎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每個人心裏都揣着事,食之無味地吃完劇組準備的簡單早餐後,鹿之難調整好了心态,熬夜把腦子熬糊塗了的安頻也恢複了正常,至于易故,還是一臉平靜的模樣。
戲棚外景還在搭,今天他們要做一些關于武打與威亞的訓練,順便提前去現場順一順第一集 拍攝流程。
鹿之難原本以為他們會被一車拉下山直奔影視城,結果他還是低估了靳導劇組的壕橫程度——人家直接在隔壁山裏搭了個小型影視城。
“哈哈哈也沒有那麽厲害啦!”靳導笑呵呵的為被‘山中影視城’震懾住的演員們解釋,“這一片原本要打造個以古風為賣點的度假村,可惜建設未半資金鏈崩斷,徒留個空殼子在這山裏頭經受風吹雨打。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改造改造拿來廢物利用,等我們拍完,會有專業人士來接手重新規劃建設這裏。”
幾個在前幾集戲份不少的演員圍在靳導身後你一句我一句的捧場,安靜的山間一時間變得熱鬧起來。
這古風度假村占地不小,應該是模拟的南方那種煙雨小鎮,淨是白牆青瓦亭臺樓閣,雖大氣華麗不足卻勝在樸素清新,而且看起來也确實如靳導所言荒廢多年,白牆大多斑駁脫落,滿是時光流逝的痕跡,倒省了劇組做舊的功夫。
鹿之難慢悠悠走在人群最後,視線一一劃過滿山蒼翠遍地草綠,最後仰首落在已經挂上‘芥城’牌匾的破舊城門上。
秋日陽光和暖明媚,鹿之難突然心頭一動,後面的一切故事,就是從這裏開始……
走着走着身邊的人突然掉隊,安頻下意識轉頭招呼:“鹿之難你——”
“別打擾他。”易故打斷了安頻的呼喊,目光專注地看着那個在陽光下仰着頭身姿挺拔仿佛在發光的青年。
安頻看看擡手在空氣中描摹着什麽的鹿之難,又回頭瞅瞅凝視得認真的易故,滿肚子問號:“鹿之難在幹什麽呢?怪兮兮的。”
本以為易故不會搭理他,結果這位影視圈前輩竟然纡尊降貴瞥了他一眼:“他在觀察。”
“噢,那光在大門口看什麽,和我們一起進來觀察啊。”
易故收回目光,語氣平淡:“他的觀察和你不一樣。他是沉浸式演戲,由內至外,将自己完全融入當前環境,不論有鏡頭與否……所立之處,皆是他的舞臺。”
融入環境?真的假的,所謂演戲,不就是面對鏡頭的表演嗎,真的有人可以不在意鏡頭全身心融入環境?面對着黑洞洞鏡頭和一大片工作人員全心融入人工搭建起來的看似美輪美奂實則只是金玉其外的環境?
安頻不信,可看着不遠處那個站在陽光下的身影,想起昨晚驚鴻一瞥的視頻,他又有一點不确定了……不過什麽叫‘他的觀察和你不一樣’!說得好像只有鹿之難的觀察是觀察,他的觀察就是來參觀浏覽一樣!
“你剛才在喊我?”鹿之難隐約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等轉頭來尋卻只看見惡狠狠瞪着空氣的安頻。
安頻皺着眉頭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鹿之難好半晌,直把鹿之難看得忍不住倒退一步後才開口道:“和之前沒啥區別啊!易故你逗我呢吧——嗯?易故呢?人跑哪兒去了?”
鹿之難:“……去前面了吧。”
不愧是赤道拉郎,一會兒不見人都要找。
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