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顆
沒想到江聆會問這樣的問題,謝尋星側頭沉吟了一會兒,認真道:“出院後大概就不回寧城了,你要是想在寧城再見到我,恐怕不行。”
“……”
江聆失落地抿了抿唇,“這樣啊。”
謝尋星動了動唇,剛想安慰點什麽,便又聽她嘟哝:“如果……以後我能考上哥哥那裏的學校呢?”
聲音很小,但也清晰。
謝尋星眉眼微舒:“随時歡迎。”
好像想到了什麽,他笑了聲,自嘲似的接着道,“不過,也不知道這病能不能好,要是好不了,以後你可能都見不到哥哥了。”
“……”
江聆心頭一震,突然安靜下來,小心翼翼打量他。
少年比第一次見面時還要瘦一些,膚色蒼白得幾近透明,笑起來漫不經心的,周身卻透着淡淡的頹靡。
不知怎麽,江聆總覺得,他下一秒好像就會消失不見。
像易碎的玻璃,美好卻又缥缈得讓人心驚。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在網絡上搜索他的名字時,随着報道附帶的幾張照片。
領獎臺上的少年眉眼寡淡,身姿挺拔,就算被萬衆矚目,仍冷靜自若,不卑不亢,甚至旁若無人地與衆多學術圈大牛談笑風生。
仿佛那些轟動一時的榮譽,都不過生活中最為平常的小事。
明明生來便是天子驕子,理應擁有一個最為光明的未來。
如今卻被迫囿于一方小小的病房,在日複一日的病痛折磨之中,等待一個個幾近無望的明天。
江聆鼻子一酸,低低地說:“會好的。”
謝尋星仍在笑,聽多了這樣的安慰,便也不置可否:“借你吉言。”
他的身體他自己最清楚,更何況這病本就是個無底洞,就算這一次骨髓移植成功,也難保證五年內再不複發。
就像一條長而黑暗的路,很難走到盡頭,一旦過程中稍有行差踏錯,便再也見不到光明。
江聆眼裏包着淚,固執地道:“你還要等我,去找你。”
“……”
醉酒的小姑娘不講道理,定定地盯着屏幕看,一個字一個字重複道:“我要去找你。”
“……”
輕嘆一口氣,謝尋星拗不過她,無奈地攏眉哄道:“好。”
“哥哥一定要等我,不能跑了。”
“嗯,不跑。”
“不會讨厭我。”
“不會。”謝尋星嗓音縱容,“我們喃喃那麽招人喜歡。”
……
“那,哥哥晚安。”
江聆捏了捏自己燙得吓人的耳垂,迅速挂斷視頻。
寂靜的夜裏,只剩下呼吸的頻率,愈發清晰。
江聆望着對話框裏顯示的視頻通話時間,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小聲開口
“我也喜歡你。”
即使她知道,這兩個“喜歡”所包含的,是完全不相同的兩個意思。
明知自欺欺人,明知得不到回應。但至少,只有這個時刻,她才敢說出“喜歡”兩個字。
畢竟,他于她而言,太過耀眼,又太過渺遠。
手邊是整理錯題的錯題本。
本子是江聆特意買的,設計精致,每一頁下面都會有個評語欄。
有的時候謝尋星來了興致,會随手在上面留下幾筆。
或是一個笑臉,或是類似于“加油”的話。
江聆一頁一頁翻過去看完,又翻回扉頁。
扉頁上有個框,最上方懸着“目标”兩個字。
她不假思索地提筆。
——去找他。
她向來覺得,自己是一個很黯淡很黯淡的人,在暗無天日的環境裏不被期待地生長,甚至連未來都從未明晰。
直到遇見謝尋星。
她好像從迷霧中看到了一個方向,從不明晰逐漸變得清晰,然後慢慢篤定。
這是她第一次,想為了一個人,而為自己的未來做些什麽。
框裏還有很多的空白,江聆筆尖在上面懸停很久,最後一個字一個字極為認真地寫下
“謝尋星是江聆暗無天日的世界裏,唯一的啓明星。”
“江聆喜歡謝尋星。”
前一夜睡太晚又喝了酒,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江聆只覺頭暈得要命。
在第無數次在心裏發誓再也不要喝酒後,她往床邊摸索手機。
摸索一陣摸不到,她擡頭才發現,手機仍放在書桌上,已經沒電自動關機。
她一愣,隐約有昨晚的記憶從腦海裏冒出來。
她記得自己喝了酒之後坐到書桌旁,然後給誰發了個“睡了嗎”。
再之後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怕自己喝醉了之後做什麽傻事,她忐忑地等手機充電,待到能開機,便第一時間打開手機,點進了微信。
置頂的消息旁有個紅點,是謝尋星給她發來的消息。
kk246:【醒了嗎?有沒有什麽不舒服?】
江聆稍微呆滞了一下,心底冒出點不好的預感。
她不願面對似的,往上劃了劃。
視頻通話的記錄頃刻間映入眼中。
時間還不短。
瞬間。
江聆懵了一下,然後擡手捂住了眼睛,心跳頻率一下子飚高。
有點崩潰。
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醉酒之後的樣子,都被謝尋星看見了……
對話框裏除了通話記錄,就只有一開始那個【睡了嗎】,其他一點信息都不知道,這讓她更加心虛,胡思亂想起來。
她和謝尋星視頻的時候,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該不會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啞劇吧?
及時把逐漸荒謬的想法按回去,江聆只敢回了個【還好】,接着便繼續把手機扔在那兒充電,趿着拖鞋走出房門。
今天是周末,沈紅纓不急着上班,盤腿坐沙發上看電視,另一個房間裏,周明穎似乎還在睡覺,安安靜靜的。
一個普通而又閑适的早晨。
當江聆洗漱完往客廳走時,房門被猛地打開,她驟然與江成勇打了個照面。
在看見江成勇的身影時,她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心裏暗道不好。
果然江成勇看見她,一下便皺起了眉頭,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後,當即便質問:“這都快中午了,你才起床?”
江聆不知為什麽想要開口解釋,在接觸到對方陰鸷的眼神後,大腦皮層猛然被恐懼感所侵襲。
張張嘴,發現自己仍然一點聲音也發不出,她沉默地又閉上嘴,坐到了沙發上。
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一種,自己能說話了的錯覺。
江成勇鞋也沒換,大踏步走過來,直接關掉了電視。
“我看她這樣根本就不配過生日,還想讓我回來?”他陰陽怪氣道,“我不回來,她每天就是這麽晚起床?也不學習了?不是玩得挺開心嗎。”
沈紅纓搶過遙控器:“江成勇你突然回來發什麽瘋?你侄子天天逃課打游戲你不照樣陪着人家到處玩?合着你女兒幹什麽都不配了是不是?”
“我之前就想着,女兒生日,至少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吃個飯,你不想回來就別回來,少說兩句不行嗎?”
争吵一觸即發。
仿佛有一股郁氣驟然堵在心口,江聆習慣了用逃避應對,徑直回頭往房間走。
一般情況下,他們開始吵架,就不會顧着她了。
經過主卧時,她猝不及防之下,突然被一只手拉進了房裏。
房間裏等還關着,周明穎鬼鬼祟祟把她拉到床邊,小聲問她:“你爸媽現在在吵架啊?”
江聆點點頭。
周明穎松了口氣,“還好我沒直接走出去,吵架聲音太大了,我在房間裏都聽得清楚。”
江聆撇開頭,眼裏閃過一絲黯然。
家醜被外人見識到,終歸還是有點不自在。
“你爹什麽人啊這……”周明穎有點忿忿不平,“周末起晚點都要這麽罵人。”
江聆有點走神,沒怎麽注意周明穎在說什麽。
外面的争吵仍是千篇一律的內容,最後的結局也依舊是江成勇摔門而去。
江聆眼神放空,雙腿不自覺地晃了晃。
肩膀突然被拍了下。
她轉頭,便見周明穎盯着她,安撫地笑笑:“嗨,別想那麽多,咱就當沒有這個爹……不過說起來,你是不是快生日了?”
知道周明穎是在幫她轉移注意力,江聆點點頭,比了個“26”的手勢。
“26號啊……”周明穎翻出手機查了下日期,“确實快到了。”
她其實不太會哄人,見江聆似乎還是有點心不在焉,于是稍顯笨拙地伸手去捏捏她的臉,沖她笑了笑,“好啦,這下我們可都知道了,到時候你生日那天,哥哥姐姐們給你準備一個大驚喜,期待一下咯?”
周明穎其實也覺得很奇妙,明明江聆年紀也算不上小,和他們相差也不算大,可是無論是她還是幾個朋友,總會下意識把她當小孩子一樣哄。
也許是這小姑娘實在太可愛了,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都忍不住讓人心生憐愛。
想到這裏,周明穎揉揉她的頭發,“有的時候還是要像我們幾個一樣沒心沒肺的好,你看姐姐以前還喜歡你尋星哥哥喜歡得不得了,後來還不是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少一點心事,總會輕松一點。”
少一點心事……嗎?
江聆輕輕點了下頭,腦海裏又浮現了謝尋星的臉。
可能有點……做不到。
周明穎離開後,江聆在房間裏悶了一個下午。
晚上,她突然接到了江成勇的電話。
江成勇似乎是喝醉了,說話大着舌頭,背景還有好幾個人嘈雜交談的聲音。
“喃喃啊……”他長嘆一口氣,“你要理解爸爸,你堂弟他盼這次旅游盼了那麽久了,我總不可能不陪着他去吧?一次生日而已,以後還有那麽多個生日……你也快十七了,該懂事了。”
“……”
“就這麽說定了啊,爸爸不是不想陪你,只是弟弟還沒出去旅游過,我得讓他見識見識世面……可惜你是個女孩子,這麽小出去旅游比較危險,如果你是個男孩就好了,就可以帶着你去了……”
“……”
江聆沒等江成勇說完,直接挂斷了電話。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環境,只覺偶爾響起的風聲和蟬鳴,都擾人得慌。
那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再一次上湧,她扔下筆,套上薄外套,轉身出門。
關門之前,身後的沈紅纓問她幹什麽去,她搖了下頭,果斷關上門。
下樓時,她才給她發消息:【想出去走走,一會兒就回來。】一刻也不想在那樣逼仄的環境裏多待。
沈紅纓沒回,她猜是意識到了什麽,正給江成勇打電話。
江聆把手機揣在兜裏,在黑暗寂靜的大院裏閑逛。
晚上這邊會有士兵巡邏,所以即便院裏深夜空曠無人,也還算得上安全。
道路兩旁樹葉沙沙作響,江聆邊走邊踢着石子,心裏的思緒漫無目的地發散着。
窒息。
難以言喻的窒息感。
酒後吐真言,她知道,那都是江成勇的真心話。
旅游是堂弟盼了很久的事。
可生日也是她盼了很久的,重要的日子啊。
而且,她好像也從來沒有出過省。
……
如果她是個男孩子就好了。
為什麽呢。
大腦像是亂成了一鍋粥,江聆低着頭盯着地上的石子,随着自己的方向感胡亂走着。
一不小心,石子被踢到了路邊的排水溝裏。
夜風有點冷,從袖口的縫隙鑽入。
江聆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蹲下,用手臂環住膝蓋,十足缺乏安全感的模樣。
她感覺到外套口袋震動了一下。
以為是沈紅纓或者江成勇給她發消息,她磨蹭了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把手機掏出來。
卻不想,消息來自謝尋星。
kk246:【擡頭。】
江聆腦袋沒轉過來,有些不明所以地跟着指令站起來,擡頭向上看
少年瘦削的身影立在窗邊,逆着光,下颌微低,平靜地望着她。
江聆渾身一僵,才發覺自己竟然站在住院部樓下。
近些天醫院不對外接收病人,住院部只剩幾個長住的,人不多,稍顯冷清。
時間已晚,大部分病房的燈都暗了下來。
滿目黑暗的窗口中,只有那唯一的一扇亮起。
就好像。
在萬千至暗的時刻裏,他是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