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顆
背景的音樂在這時切換,猛地響起一陣極為吵鬧的重金屬搖滾樂。
江聆腦袋“嗡”的一聲。
心跳的悸動在這一刻變得極為喧嚣。
周明穎繞過桌子,抽走江聆手上的手機,而後擠在她旁邊,不滿地沖電話那邊道:“謝尋星你要說什麽也都沖着我來啊,欺負小朋友算什麽?”
“是,是,都是我的錯,下次再帶着她做這種事您老直接讓我爹媽停掉我卡好吧?”
“……我知道了,我本來就沒再打算喝了,這就帶她回,你別罵我了……”
江聆聽周明穎和電話那頭拌嘴,又被教訓得蔫了吧唧垂頭喪氣。
她掐着手指,心思百轉千回,頗為灰心喪氣。
沒想到她居然惹謝尋星這麽生氣。
他一定會讨厭她的吧。
會不會覺得她是個壞女孩。
然後。
再也不和她聯系。
……
短短十幾秒,在江聆的思緒中,已經把所有能想到的最壞的打算都列舉了出來。
她的心裏就跟壓着好幾塊石頭一般,越想越沉。
放在膝蓋上的手機屏幕毫無征兆地亮起。
江聆被亮光照得眯了眯眼,下意識點進聊天框,才發現這是謝尋星給她發來的消息。
kk246:【回家記得給我報個平安。】
kk246:【喃喃小朋友。】
“……”
江聆再一次乖乖回了個“嗯”後,開了慢動作似的彎下腰,把臉貼到了桌面上。
所以,他應該沒有讨厭她。
……吧?
結賬時,由于酒吧正在做活動,老板多送了一瓶巴掌大的小酒給周明穎。
周明穎拿了想喝,被江聆一把沒收,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從酒吧出來之前,江聆發消息讓沈紅纓接她們回家。
她們到門口時,車已經停在了那兒。
進到車裏,周明穎已經醉到不省人事,但也不忘聲音洪亮地跟沈紅纓喊了聲“阿姨好!”
沈紅纓點點頭。
見周明穎剛一坐上車就歪倒在了後座,她輕嘆一口氣,問江聆:“今晚讓她就睡我們家吧?”
江聆正有此意,沒什麽意見。
見沈紅纓沒有責怪或是嫌棄的情緒,她松了一口氣,關了後座車門後,坐到了副駕。
沈紅纓又從後視鏡裏觀察了周明穎一會兒,挑了下眉:“怎麽喝了這麽多?喃喃,你沒喝吧?”
江聆扣安全帶的動作一頓,悄悄地把兜裏的小酒又往裏藏了藏,故作平靜地點頭。
回到院裏,已是深夜。
沈紅纓讓周明穎睡到主卧,自己則把客廳沙發拉開,随意收拾了一下。
周明穎在上車之前鬧了一通,這會兒意外的安靜下來,一沾床便四仰八叉睡了過去,還睡得挺香。
江聆給她身上搭了一層薄被,又倒了杯水放她床邊,忙活了一陣後,關上房間門,蹑手蹑腳往房間裏走去。
經過客廳時,她聽見沈紅纓壓抑着怒火的聲音
“江成勇,你不要太過分!”
她沒有克制自己的音量,回蕩在空曠安靜的空間裏,突兀得讓人心驚。
接着便是幾聲很重的腳步聲,沈紅纓“啪”的一聲打開陽臺門,走出去。
聲音模糊了幾分,消散在晚風中,夾雜着無奈與失望。
“你平時怎麽在外面鬼混我都不管,可過幾天可是女兒的生日,你至少得回來一趟,有個表示吧?”
“少給我扯這些有的沒的,你忙個屁!我也天天上班,我缺席過她哪一個重要時刻嗎?”
……
“江成勇,你是她爸爸!”
……
大約是為了不讓江聆聽見,沈紅纓的聲音已經盡量地放小,可最後一聲質問仍有些失控。
江聆手指攥緊又松開,指節被攥得發白發酸。
她腳步邁出一步,又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算了。
躺回床上,她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眠。
好像總是這樣,她過生日的時候,江成勇要麽敷衍過去,要麽說自己忘了,明年一定。
但縱觀過去十多年,她從來沒有收到一件來自江成勇的禮物,甚至連陪伴都可以說是奢侈。
她知道江成勇不喜歡她,更喜歡她的堂弟,也知道每一年堂弟過生日,江成勇都會給他精心準備一件禮物。
嘴上說是給別人家孩子送禮要講究面子,可裏面的意思她又哪裏會不明白。
翻來覆去換了幾個姿勢,直到從門縫透進來的燈光也熄滅,整個房裏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
她撐着身子坐起來,按亮屏幕。
時間顯示淩晨兩點半。
“……”
江聆把自己又埋進被窩裏一陣,而後揭開被子,赤着腳踩在地上,盡量讓自己的動靜放輕,走到門邊挂衣服的地方。
窸窸窣窣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響過後,她從外套的衣兜裏找出了之前從周明穎那兒沒收的小酒。
想起周明穎說的“借酒澆愁”,她躊躇片刻,試探着小心地打開了小玻璃瓶。
頓時,一股濃烈嗆人的酒精味鑽進了鼻腔。
江聆皺皺眉,打開了房間的燈。
小酒瓶上貼着一張中文介紹,“伏特加”三個字極為醒目。
江聆不太了解各類酒的分別,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
就跟喝了一口酒精一樣,又苦又辣。
江聆想起周明穎喝酒的時候那股豪邁的勁兒,以為是自己的方式不對,于是捏着鼻子又給自己灌下去了半瓶。
酒液流到胃裏,燒得心髒都有點難受。
江聆受不了,默默關上蓋子,把酒瓶藏進了抽屜最深處。
關了抽屜,她猛地擡頭,忽然覺得腦袋有點熱,有點暈,于是趴在桌子上,打算緩一會兒。
十分鐘過去。
江聆從臂彎裏擡起頭,眨了眨滿是迷蒙的雙眼,打了個哈欠。
睫毛上沾了淚珠,她搓搓眼睛,拿了手機解鎖。
解鎖後的頁面還停留在和謝尋星的聊天框上。
最後的兩句話,是她給他發的【到了】,和他回的【嗯】。
江聆歪了下頭,突然想起一個有點嚴肅的問題。
她還不知道,謝尋星到底有沒有讨厭她。
應該是不讨厭吧。
但是。
為什麽回她消息的時候,那麽冷淡。
好像一句話都舍不得跟她多說一樣。
在酒精的作用下,無論何種情緒,都像是會被無限制地擴大。
她突然有點沮喪,很快打出了幾個字,發過去。
【哥哥,你還在嗎?】
她本來不報希望謝尋星能回她,畢竟那麽晚了,将近三點。
卻沒想,幾秒後,便收到了回應。
kk246:【在。】
意料之外的回應反而讓江聆慌了神,她在屏幕上敲了一陣,本想點發送,卻鬼使神差點到了一旁的加號。
望着排列整齊的幾個功能,她心念一動,索性破罐子破摔按下了視頻通話。
她沒想到,謝尋星居然接通了。
屏幕畫面一轉,少年精致的五官出現在屏幕上,膚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蒼白,神色稍有些恹恹的感覺,看起來有點疲憊。
背景仍是熟悉的病房,有幾根輸液的管子入鏡。
“怎麽了?”他問。
江聆張了張嘴,突然蹦出來兩個字:“哥哥——”
剩下的半句話,也十分流暢地直接說了出來:“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
不僅是謝尋星,就連江聆自己都呆滞了一下。
謝尋星很快調整好自己的情緒,薄唇勾起一個十分淺淡的弧度:“剛疼過一陣,不太睡得好。你能說話了?”
江聆呆呆地搖頭:“我不知道……”
這也,太突然了。
搖頭時,胃裏突然感覺到一陣翻江倒海。
她顧不上想那麽多,慢慢趴在了桌上,一雙帶着水光的大眼睛望着屏幕那頭的謝尋星,有點委屈:“想吐……”
“……”
謝尋星神情倏然微斂,皺着眉一字一句地問她:“你還是喝酒了?”
他這時才注意到,女孩兒臉頰緋紅,滿眼都是不清醒的樣子。
明顯是醉酒的狀态。
江聆沒回答,委屈兮兮地一直盯着他。
然後,眼眶一紅,綿軟的嗓音裏沾了幾分哭腔:“你是不是讨厭我了……”
“……”
沒想到江聆能醉成這樣,謝尋星輕嘆一口氣,耐着性子哄她:“我是擔心你,沒有讨厭你。”
“你就是。”
“……”
“你還覺得我笨。”江聆掰着指頭,自顧自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你那麽聰明,教我的時候肯定特嫌棄我,覺得我在拖你後腿……”
“……”
謝尋星沒吭聲,聽她慢慢地說着,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沮喪。
江聆擡頭,沒聽見他有回應,更委屈了:“你是不是現在還在嫌棄我……”
“沒有。”
謝尋星手撐在一旁的桌面上,盯着她,驀地笑了一下,淡淡的:“就是突然發現,你的聲音原來那麽好聽。”
“……真的?”
“嗯,真的。”
江聆低了下頭。
謝尋星仍然盯着她,過了會兒,突然看見她開始掉眼淚。
跟斷線的珠子一樣,噼裏啪啦掉個不停。
“哥哥。”她喚他,淚水漣漣的。
“嗯?”
“化療是不是會掉光頭發?”
謝尋星一怔,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見小姑娘一下子又趴回了桌上,“我不想哥哥禿頭嗚嗚嗚嗚嗚嗚……”
“……”
沒想到喝醉酒之後江聆的思維會那麽跳脫,謝尋星失笑:“不會的,剃掉頭發是為了防止感染,化療掉發程度因人而異,我這方面的副作用不大。”
江聆其實沒太注意他具體說了什麽,只聽見他說的“不會的”三個字。
她頭還埋在臂彎裏,眼淚蹭了一胳膊,悶悶地問:“真的?”
“真的,”謝尋星忍着笑,“前兩年化療的時候,醫生還挺驚訝。”
江聆這才停住了眼淚,扯了張紙抹臉。
“還有什麽要說嗎?”謝尋星半開玩笑地問,“三點了,不如早些睡覺?”
江聆動作頓了一下,搖頭。
把紙揉在一邊,她朝鏡頭湊近一點,忸怩一陣後,眼底的薄紅愈發清晰。
就好像,用盡了所有的勇氣。
“……哥哥,等你病好了以後,我們還能再見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