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顆
病房裏。
江聆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面前放着一杯水。
病房裏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沖散了一點她從外面帶進來的狼狽。
謝尋星給的口罩有些大,口罩邊緣老戳到眼睛,江聆背過身去默默摘下來,給兩邊的繩子都打了個小結。
做完這些,她偷眼觀察了一眼謝尋星,對方似乎并沒有注意到她。
謝尋星也沒問她這麽晚了怎麽還在外面待着,從她進來之後便徑自坐回了病床,筆記本電腦躺在膝蓋上,好像正在和那邊某個教授視頻。
江聆不敢打擾,自己也戴上了耳機聽歌。
她聽的歌種類很雜,從安靜的純音樂到喧嚣的重金屬搖滾全部混雜在一個下載歌單裏,開了随機播放,可能上一首還是輕柔的鋼琴曲,結束後下一秒就會被高亢的前奏吓一個激靈。
一如她現在的心情。
如果一會兒,謝尋星問她為什麽這麽晚還在外面游蕩,她該怎麽回答。
病床上的少年面對着屏幕,随着時間一點點過去,眼神越發興致缺缺,只在偶爾點一下頭,表示自己的贊同。
江聆思來想去,決定先下手為強,低頭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昨天晚上,我是不是給你打了一個視頻……?】她看見謝尋星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眼尾微妙地勾起一個弧度。
江聆心裏其實存了一點僥幸。
沒有在桌上找到寫了字的紙,對話框裏視頻的通話記錄後面也幹幹淨淨的沒有聊天記錄。
也許,只是被謝尋星不小心接通了,他并沒有理會她……?
可就在幾秒後,美好的想象被毫不留情打碎。
kk246:【嗯。】
kk246:【你昨天晚上,能說話了。】
“……”
江聆瞳孔地震。
為什麽,偏偏是在她失去記憶的時候。
難怪今天早上她的潛意識裏總有那麽一個念頭,覺得自己又能說話了。
問題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喝醉了之後,都說了什麽。
江聆輕輕掐了一下嗓子,試圖嘗試再一次發聲,可是試了好幾次,還是以失敗告終。
須臾,謝尋星發來新消息。
kk246:【現在還能嗎?】
她有點兒沮喪地雙手捧着手機,回道:【不行了……】kk246:【……】
kk246:【沒事,慢慢來。】
江聆回了個【嗯】,心裏其實沒有特別難受。
畢竟那麽久過去,也算習慣了無聲的環境,脫離了人群的異樣眼光,倒也并沒有太多的困難。
想起自己剛才的目的,她又問謝尋星:【那我昨晚,都說了些什麽?】感覺耳機裏傳出的歌聲有點大,她把音量調小了些。
瞬時間,外面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她聽見謝尋星給屏幕那頭的教授說了句“再見”,然後合上電腦。
過了會兒,謝尋星的消息發過來。
kk246:【你昨晚哭得很傷心。】
江聆一怔:【?】
kk246:【你問我,為什麽沒有掉頭發。】
kk246:【然後。】
kk246:【就哭了。】
“……”
kk246:【還一直哭着跟我說,不要我禿頭。】
“……”
江聆手腕一抖,只覺自己大腦突然一熱,臉頰燒得吓人。
她居然。
會問這麽尴尬的問題。
手足無措間,她聽見謝尋星輕笑一聲,帶點不明的意味。
臉又紅了一個度。
……她是怎麽做到,每次都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那麽丢人的。
不過謝尋星似乎對此并沒有多在意,漂亮的瞳眸裏喻着笑意,慢悠悠地繼續道:“怕哥哥沒有頭發,會變醜?”
“……”
江聆連忙搖頭。
在她眼裏,他怎樣都好看。
謝尋星眼中笑意未減,突然擡手,沖她輕輕勾了勾手指。
“喃喃,過來一下。”
江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竟然從他的語調裏聽出了幾分寵溺的感覺。
她猶豫一下,小步小步走過去。
待到女孩兒靠近,謝尋星又道:“擡手。”
“?”
江聆平白吞咽了一下,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謝尋星微微低頭,迎合她的身高,懶聲道:“驗證一下,哥哥到底有沒有禿頭。”
“……”
江聆突然有點緊張。
她試探着擡手,最終只敢輕輕在他頭發上摸了一下。
少年的頭發很黑很軟,稍微帶點卷。
江聆摸上去的時候,莫名覺得自己像是在摸一只聽話的大狗狗。
謝尋星始終配合地低頭,眼睑散漫垂着,待她收了手,才慢慢擡頭,輕睨她一眼,戲谑地笑道,“放心了沒?”
江聆雙手背在後面,交纏了好一會兒,小心地點頭。
指尖的觸感仍留存在感官裏,她有點舍不得忘掉。
床邊有提示音響起,謝尋星看了眼手機屏幕後,再一次把筆記本電腦打開。
“抱歉,”他低聲道,“我還有點事,可能要麻煩你再等一等。”
說着,他從一旁取過本書,遞給江聆。
江聆聽話地接過,坐回沙發上,靜靜地開始翻書。
翻書的間隙,她能聽見謝尋星和電腦那頭的人在讨論什麽。
用的是英語,夾雜着很多專業詞彙,她不怎麽能聽得懂。
但出于尊重隐私的意願,她還是悄悄把耳機音量調大了些。
這本書很新,謝尋星自己明顯沒看過,扉頁寄語的署名江聆有點眼熟,大約是那幫朋友裏的一個。
是很入門的一本天文科普。
也難怪,謝尋星根本不需要看這些。
江聆順着目錄,找了幾篇自己感興趣的章節看。
在翻頁途中,她突然注意到了一個關鍵詞,眼神閃了閃,一頁一頁翻回去尋找
“獨處矮星系——kk246”
“……在在超星系團內部或超星系團之間,是一些星系低密度區,這樣的區域被稱為巨洞。”
“巨洞中通常沒有星系,或有極少的星系存在。而kk246這個矮星系,是目前已知的,唯一确定存在于巨洞之中的星系。”
“它獨自待在宇宙的虛空中,與其他星系相距得足夠遠。”
“也足夠孤獨。”
“……”
江聆反複讀了好幾遍這幾個段落,手裏的書頁半天沒有再翻動過。
所以,這就是謝尋星微信昵稱的意義麽。
足夠孤獨。
江聆看向他。
謝尋星正好單手勾下口罩,喝了一口水。
與對方交談時,他始終帶着淡淡的笑意,卻隐約透着疏離。
一直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感,看似溫和禮貌,卻又難以親近。
江聆恍惚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些細節。
他好像總是這樣溫和卻疏離,就算是面對那群從小的玩伴,似乎也處于一種游離在外的狀态,距離得近,卻并不是那麽熱絡。
她從沒有見過他對什麽事物透露出感興趣的情緒,對待任何人和事,都是那樣淡漠得過分,仿佛一切只是無聊時的調劑,任何時候都只有孑然一身,即便朋友遍地,衆星捧月。
……
而只有在面對她時,才稍微有了點人氣。
心裏這個念頭猛然升騰而起,江聆心髒一緊,連忙将其抛出腦後。
她到底在多想些什麽。
這怎麽可能。
那些她所認為的“特殊”,不過是年紀小,容易被關照罷了。
畢竟,他那樣耀眼的人,天生便在山頂俯瞰衆生,周圍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去去,什麽樣的女孩子沒見過。
又怎麽可能,會覺得她特殊。
腦內千山萬水,在外人看來,她不過是在發呆。
謝尋星與屏幕那端的人結束交流後,餘光瞥見江聆出神的模樣,有些不忍心打斷:“喃喃?”
江聆耳機裏聲音有點大,沒聽見。
直到謝尋星喊了三聲,她才回過神來,把音量再一次調低,匆匆跑過去,滿臉局促的歉意。
謝尋星沒在意這些,清了清嗓子,問:“可以幫我再去接一壺水嗎?”
江聆注意到他聲音有點啞,重重點頭,用最快速度出去接了一壺水回來。
待到再燒了一道水,江聆熟門熟路地把沸水摻進被子裏剩的涼水裏,遞給謝尋星。
謝尋星伸手接過,沒直接喝,而是捧着水杯,似乎在暖手。
動作間扯到手背上的輸液管,兩根管子牽扯着上面兩袋液體晃了晃。
江聆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手背上的許多針眼吸引了過去。
原本漂亮白皙的手背上,血管幾乎找不着,上面覆蓋着青青紫紫的痕跡,蜿蜒至袖口,讓人無法想象長袖之下隐藏的,又是怎樣的光景。
觸目驚心。
江聆心尖狠狠顫了下,連帶着感覺自己的手也開始疼起來。
她打字給謝尋星看。
“是不是很疼?”
謝尋星瞥一眼屏幕上的字,舒着眉搖了搖頭:“不疼,就是手會很冷。”
感覺到女孩兒的眼神滿滿的不相信,他先是喝了一口溫水,然後把杯子放在一邊,伸手到她面前,促狹地笑着問:“不信的話,摸摸看?”
“……”
江聆別開視線,忽然覺得自己呼吸有點急促。
他為什麽可以,那麽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
明明知道這只是玩笑,可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當真啊……
在謝尋星的注視下,江聆盡量使自己保持鎮定,為了不讓對方發覺自己心思的端倪,她悄悄屏住呼吸,伸手去碰他輸液的那只手。
卻最終只敢輕輕捏了捏指尖。
還未收手,她突然聽見頭頂的白燈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
接着便只聽“啪”的一聲,燈光驟然熄滅。
整個病房陷入一片黑暗。
突然從光亮的環境轉換到現在的情景,江聆一時間眼前滿是漆黑,根本看不清周圍的環境。
暫時失去了視覺,其他感官便在此時變得格外敏感。
短時間的靜谧之中,耳機裏原本被她忽略的音樂聲,逐漸清晰。
她身體有點僵,不太敢動,怕磕到碰到點什麽。
這時,一只手緩緩将她的手掌包裹住。
觸手冰涼。
“只是暫時的停電。”謝尋星冷靜的聲音傳來,“前兩天有通知過,只是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似是在安撫。
黑暗裏,所有的觸覺神經在這一刻好像都聚集在了手背上。
江聆忽然覺得有點暈乎乎的,耳邊的音樂聲都像是失了真。
遙遠的背景音中,缥缈的男聲在腦海裏回蕩
“于是我決定/筆不停飛行/黑夜有燈明……”
“喜歡的話/夏日有回音。”
……
感覺到女孩兒手腕的顫抖,謝尋星湊近了幾分,低聲問:“怕黑?”
低沉幹淨的聲線入耳,江聆微驚,腦中有根弦霎時間繃緊。
她感覺到,握住自己的那幾根手指,正一點一點從她指縫穿過。
慢慢地,變為十指交握。
“別怕。”謝尋星的手握得更緊,“一會兒就好。”
平穩的聲線混雜在音樂之中,不斷萦繞在江聆的腦海裏。
不斷擴大成紛亂的意象。
音樂沒有暫停,仍在緩緩流淌
“謝謝你讓我去/找不存在的船/可能假的美夢沒人不喜歡。”
“……”
江聆閉了閉眼,手指稍微彎曲了些,不着痕跡地反握住謝尋星的手。
是啊。
可能假的美夢沒人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