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二十二)
(二十二)
軍帳外面傳來梆子打更聲,聲音沉而低,但是清醒着的梅長蘇卻聽得很清楚。這是最後一次換防的信號,黎明前最黑的一段時間,天就要亮了。
梅長蘇心裏突然湧起了異樣的沖動,他掖了掖飛流的被角,用毛領大氅将自己牢牢裹住,掀開帳簾走進了黑暗中。
撲面的寒意讓梅長蘇顫抖,卻更堅定了此時此刻的心情,他摸黑繞過軍帳,向藺晨的帳子走去。
然而黑暗中的前行并沒有持續多久,轉了兩個角,梅長蘇就看到前方的帳子裏亮着燭火,藺晨的影子在帳內清晰可見。
他居然也沒有睡!梅長蘇加快了腳步,貪婪地盯着那個影子,黑暗都在他的眼中消退,唯有那個影子盤踞得越來越深。夜太黑了,于是,營帳中的影子就格外的清晰細致,每個動作都能分辨,當梅長蘇走到營帳門口的時候,恰好能看到藺晨的影子手執尖刀,向自己的手腕劃過去。
他沒辦法思考,猛地掀開了帳簾。藺晨的身影突兀地刺入眼簾。
藺晨似乎是被梅長蘇突如其來的到訪吓了一跳,梅長蘇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眉眼抖動了一下,連帶着手腕上滴落的血線,都有幾粒濺到了外面。只是藺晨的驚愕只有一瞬,很快他就重新穩住了心神,一串串血珠準确地落在了手腕下方的一個瓷碗中,發出輕微的嘩嘩聲。
梅長蘇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站在帳子的門口,死死盯着藺晨流血的手腕。
“你怎麽來了。快回去。”藺晨說。一絲隐約地顫抖藏在他的聲音中。
梅長蘇沒有回去,他像是被扇了一個耳光一樣震驚又憤怒,仿佛藺晨手腕上的傷口是割在自己的身上。
藺晨沒有給自己止血,血依然從手腕的刀口潺潺地流出來,微弱的燭光下,藺晨的臉白得吓人,看到梅長蘇不僅沒離開,反而放下了簾子走進了軍帳,藺晨再次說:“你別過來,回去。”
只是此時梅長蘇更不可能離開,因為一直盯着藺晨的手腕,他清楚的看到一只晶瑩如玉的瑩白色蟲子從刀口鑽了出來,落進了幾乎裝滿了血液的碗裏。
“撲通。”那蟲子看着不大,但似乎挺重,落進血中,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這一聲很低,梅長蘇卻覺得像是砸在了他的心間上。
那蟲子在藺晨的血液中翻騰,似乎極為惬意,一會兒浮在表面劃來劃去,一會兒又隐入碗底看不見,只是碗中的血液卻慢慢在減少,不過片刻,那白瓷碗仍舊細白細白,像是從未裝過血一般,而那瑩白的蟲子卻胖了一圈,在碗底扭搭着圓圓的身子,滾了兩下,突然展開背上一對透明的翼,飛起半尺高,準确地撲到了藺晨手腕的刀口上,擰着胖胖的身子,要從刀口鑽進去似的。
梅長蘇看愣了,直到藺晨因為胖蟲子的動作牽動傷口,疼得嘶了一聲,他才如夢方醒般沖到了藺晨跟前。
“你這是在幹什麽?”梅長蘇厲聲喝道,伸手就向藺晨的手腕抓過去。藺晨向後一閃躲過了,迅速用另一只手在奮力鑽着的胖蟲子背上頂了兩下,幾乎是粗暴地把蟲子塞進了自己的傷口裏,只見傷口旁邊的皮肉下鼓起了一個圓圓的包,蠕動了兩下,突然消失了,刀口的血也奇異地止住了。
藺晨像是完全不疼一樣,拉了拉袖子遮住傷口,他神色太平靜,以至于梅長蘇都以為之前看到的全是幻覺。
“藺晨!”
“別喊了,你要把衛兵招來嗎?”藺晨的臉色慘白,大量失血讓他開始暈眩,而蠱蟲在體內歡快游走的感覺更讓他難以習慣,種種不适交織成一種極度疲憊的感覺,藺晨開始覺得渾身沒有力氣,勉力沖梅長蘇揮了揮手,輕輕地又說了句“回去”,就自顧自地歪在營帳的榻上,陷入了深眠。
梅長蘇愣怔地看着藺晨迅速地失去了意識,心中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他僵直地坐在床榻邊,深處抖個不停的手探了探藺晨的脈搏,很微弱,卻有規律,梅長蘇輕輕松了口氣,心緒卻更加翻騰了起來。
他想起在金陵城,他昏倒在藺晨的面前,再醒來的時候,藺晨問他,是不是每次我跟你生氣,你就這樣吓唬我?
他想起前幾天自己在陣前昏倒,醒來時再見到藺晨,藺晨說:你要這樣逼死我嗎?
此刻他終于體會到了一絲藺晨的感受。那麽的恐懼又無可奈何。眼睜睜地看着對方揮霍自己的生命,卻沒法真的伸手去制止,因為你是這樣的堅定而固執,也因為我沒有立場,我并不是你的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