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一)~(十二)
(十一)
咚——咚——咚——铿锵的鼓點一下一下的,從梅長蘇的手下傾瀉出來。
他仿佛再也感受不到梅嶺嚴冬的寒意,暖暖的氣息順着後背竄進經絡,在全身游走,渾身的熱血都仿佛被那氣息攪得沸騰了,四肢百骸充滿了力量。
在第一聲鼓聲響起的瞬間,遠處的綠澤戰場仿佛突然暫停了一瞬,梁軍的将士們只覺得渾身一震,聽見了炸響在耳邊的驚雷。而後,戰鼓一聲接着一聲,配合着奇異的韻律,悠遠又雄渾,在天地間回蕩開來。
伴随着聲聲戰鼓,梁軍的軍陣漸漸地踩上了那沉着鎮定的鼓點,軍陣的變化和着如江湧般流暢的鼓聲而變得順遂起來,找回了配合法度。
鼓聲一聲接着一聲,越來越沉着而堅韌,回蕩在每個大梁軍人的耳畔。仿佛有一個充滿力量的聲音在說話,在指引他們以手中的刀劍戈矛去報效國家,去守護故土,去争取與心中最挂念的人的重逢。
似乎是看到了戰鼓聲對梁軍的影響,過了一會兒,大渝那邊也響起了隆隆戰鼓。梅長蘇咬緊牙關,額頭上暴起蚯蚓一樣粗長的青筋,他掄動鼓槌的動作卻毫不停歇,借着身後人傳遞過來的源源不斷的力量,一下又一下,堅定地敲着。
軍人在厮殺,兩方的戰鼓也在對壘,一聲沉過一聲,一浪高過一浪,鼓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重,終于又一個瞬間,幾乎是同時,兩邊的鼓聲停了片刻,又以雷霆萬鈞之力,敲下最重的一個音節。
鼓聲落地之時,兩邊的軍陣同時變換,挾着浩瀚聲勢撞在了一起,大梁和大渝,這對命運一般的對手,在大雪紛飛的綠澤之上,開始了最終的死戰!
而此時,大梁的軍隊已經擺脫了畏懼,不再有絲毫的遲疑,精妙變化的軍陣開始發揮它應有的作用,大梁開始了蓄勢已久的反撲。
誰也沒有注意,大梁的戰鼓聲悄悄的歇了,隐入了裹着雪花的風中。
梅長蘇顫抖的手臂已經無法握住鼓槌,他看了一眼遠處的戰況,露出幾分自得的神色,緩緩退後了一步。
他知道,身後一直站着藺晨。他很想轉過身去,向藺晨炫耀一下自己又一次力挽狂瀾的壯舉,卻禁不住眼前一陣發黑,劇烈的暈眩感兇猛的沖擊過來,讓他覺得自己随時會窒息。
他不再遲疑,很放心地往後倒去,果然倒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他就知道,那裏會有一個懷抱等着他。
(十二)
漸漸的,有獵獵的風聲入耳,旌旗被吹得嘩嘩作響。梅長蘇的眼前終于感覺到了光線,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弄清自己正躺在軍帳之中。
床邊有兩個人,即便光線異常昏暗,他仍然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藺晨和飛流。飛流趴在床邊,似乎是等得已經睡着了,而藺晨卻直挺挺地坐着。
“藺晨,對不起,你別生我的氣了。”他醞釀了好一會兒,直到嗓子脫去了昏迷初醒時的幹澀,才輕聲地說。
藺晨沉默着,扶着他支起頭,将一直溫着的湯藥遞給他。
“每次我身體不好昏倒之後,哪怕之前我再惹你生氣,你都會原諒我的。”梅長蘇擠出一點笑容,讓自己看起來成竹在胸。
只是這一次,藺晨沒有接話,一段很長的沉默之後,藺晨才說:“所以你就要用這個,來逼死我嗎?”
梅長蘇渾身一震。接着他開始大力掙紮着想要坐起來,還沒有喝盡的濃黑湯藥滴在了雪白的大氅上。
“藺晨,我不是……”
“我以前每一次都原諒你。”梅長蘇的話被藺晨的聲音打斷了。藺晨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嘆氣一樣,若有若無,甚至說到後面,仿佛随時會變成氣流消失,梅長蘇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他的哪一個字。
在昏暗的燈光下,梅長蘇看到了藺晨的臉。他異常的憔悴,永遠英俊的臉頰此時居然幹癟下去一大截,在自己昏迷的短暫時間,他幾乎瘦脫了形。
藺晨按住了掙紮的梅長蘇,将他按回床上,仔細蓋好被子,動作細致溫柔,一如往昔。只是他仍在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着話。
“我以前說過,只要你活着,我就原諒你。無論你做什麽,怎麽對我,只要活着,我就不怪你。”藺晨低下頭,沖梅長蘇笑了一下,在他消瘦的臉頰上,那個笑容脆弱而扭曲,比哭還難看。
“你覺得你現在,還有資格讓我原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