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十)
(六)
這些年,梅長蘇對自己始終有很清楚的認知。
對于絕大多數無足輕重的人,他是梅宗主、蘇先生,然而對于一些特殊的人,他有相應的特殊的身份。
他是景琰、蒙摯的小殊,是江左盟衆人的宗主,是赤焰舊部的少帥,是飛流的蘇哥哥,是霓凰的兄長。
他是藺晨的長蘇。
他的身份影射他的地位,決定他對待他們的态度。這些年,唯有藺晨叫他長蘇,而這個稱呼,代表着只有在藺晨身邊,梅長蘇是沒有責任、不擔大義的,他既不背負赤焰舊人的血海深仇,也不肩擔林氏後人的不滅風骨。他僅僅是梅長蘇,是一個普通的病人,一個胸有錦繡的江湖人。
梅長蘇知道,他需要這個管他叫長蘇的人。那是他的秘密基地,是他可以喘息的港灣,是他可以犯錯的庇護所。13年來,藺晨始終會給他他想要的。
他恍惚間想起,應當是那一日,他們在蘇宅的院子裏争吵,他在激動中對藺晨說“人生在世,終究一死。我已經準備好了”之後,藺晨就再也沒有叫過他長蘇。
他仍然每天給他診脈,卻只在不得已是,管他叫梅将軍而已。
他從未預想過,某天,自己不再是藺晨的長蘇。
(七)
“飛流!你小子給我出來!探頭探腦幹什麽呢,以為自己功夫好,藺晨哥哥就發現不了了?”
“蘇哥哥。”飛流不甘不願地從軍帳側邊的縫隙中擠了進來。
自藺晨随梅長蘇出征,他就有自己的帳子,因為蒙摯他們都知道,藺晨名義上是梅長蘇的親兵,實際上這個蒙古大夫的身份不簡單。
“蘇哥哥讓你來拿藥是不是?”藺晨笑眯眯地扭了扭飛流的臉頰,從咕嘟咕嘟冒泡的藥罐中将剛剛熬好的湯藥倒了出來,“去吧,飛穩一點,別撒了也別冷了。”
飛流卻沒接,而是擺擺手搖頭說:“蘇哥哥,看你。”
藺晨手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你是說,蘇哥哥讓你來看我,是讓你來看我在做什麽嗎?”
說到理解飛流的意思,這世上恐怕沒人比得過藺晨和梅長蘇。他說完,飛流果然點了點頭。
藺晨把顏色深沉的湯藥碗塞進了飛流手裏:“以後,你要記得每天來給蘇哥哥拿四次藥,上午一次,下午兩次,晚上一次,明白嗎?”
飛流苦着臉,非常費勁地要記住他的囑咐,卻越想越糊塗。
“才不要,自己去。”飛流甩着腦袋,不過還記得好好護着手裏的藥碗。
藺晨摸了摸飛流的頭,慢慢說:“他現在需要的,只是藥,不是我。我不能一直陪着他,其實你也是。飛流,趁他還在,你不想多幫他做點事嗎?”
“想!”少年單純的思維讓他立刻回答。
藺晨綻開笑容,笑容柔和缱绻,讓一直被他欺負的飛流都覺得有些奇怪,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但是藺晨沒再說什麽,揮手把飛流趕出了帳子。
(八)
“小殊,你快跟我走,上次你畫的陣圖,我率部已經演練的差不多了,你來看看行不行?”蒙摯掀開帳子,風風火火的沖了進來,帶進一身泠然的寒氣,好在他多少還記得眼前人身體不好,沒貿然往跟前湊,反而先到火盆邊,把披風解了下來。
梅長蘇恰好從飛流手中接過還熱乎乎的湯藥,正往嘴邊送。
“小殊?你怎麽又吃藥了?哪裏不舒服?”蒙摯關切地問。自出征以來,他時刻擔憂林殊身體,但是林殊一再保證自己身體已經調理得無礙,而且高強度的戰事持續了近兩個月,林殊也确實沒有擁裘圍爐,藥不離手,他才漸漸放下心來。
“蒙大哥莫急,天氣越發冷了,藺晨怕我頂不住,才讓重新開始吃藥。”梅長蘇說着,将湯藥一飲而盡。
“別說,那位藺公子真是醫術高明,以你一貫的身體,我真擔心你經不住苦寒勞累,你的氣色卻眼見的比在金陵時好得多。”
梅長蘇輕輕笑了一聲,算是應了。蒙摯并不知道冰續丹的藥性,不知道,也就沒煩惱。
“是啊,要是沒有他……”梅長蘇喃喃地,也不知道說給誰聽。
“什麽?”
“對了蒙大哥,藺晨天天都做些什麽,你知道嗎?”梅長蘇話鋒一轉。
“我哪兒會知道,我這領兵駐防還忙不過來,實在關照不到藺公子。只是我從沒令他參加過操練,整個軍營中也沒誰能管他,任他來去,自然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怎麽,他算是你的親兵,你竟不知道他每日動向?”
梅長蘇苦笑一聲,這兩個月他何嘗不忙,忙到除了藺晨來診脈時見一面,連話都未多說過幾句,直到戰事稍緩,才驚覺藺晨不對勁。
雖然後知後覺,但梅長蘇知道,這一次,藺晨是真的生氣了。梅長蘇突然手足無措,相處整整13年,仔細想來,藺晨竟然從來沒有真正生過他的氣,他也竟然從未想過有一天藺晨會跟他生氣。
籌謀萬全的麒麟之才,竟也有失算的時候。
(九)
他沒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沒了胸有成竹的潇灑。
他不再笑嘻嘻地逗飛流說話。
他不再沒規沒距地賴在自己身邊。
梅長蘇發現,現在的藺晨被一層厚厚的殼包裹住了,他堅硬而冰冷,尤其是對待自己的時候。
“吃藥。”“把脈。”他的話語越來越簡短,簡直跟飛流一樣了。
試探了幾天,梅長蘇的心裏越來越沒底。
跟他聊天,他不應;和他讨論戰事,他不和;拉下臉面求他,他仿佛聽不見;端起架子斥他,他站起來端端正正行個禮。惶恐的情緒悄悄在梅長蘇心裏滋生,慢慢啃開一個大洞,這種情緒,對梅長蘇來說太陌生。
13年如履薄冰,他卻從未如此誠惶誠恐。
“藺晨,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這一天把完脈,梅長蘇終于忍不住,抓住藺晨撤回去的手,死死攥住不讓他起身。“是因為我食言了?是因為我一定要來戰場嗎?藺晨,你了解我的,我只是……”
梅長蘇的話被打斷了,因為藺晨強硬地掙脫了他的手,猛地站了起來。梅長蘇坐着,仰着頭的角度讓他看不清楚藺晨的表情,然而因為離得很近,他發現藺晨在微微的顫抖。
“你就是吃定我了解你,是不是?”片刻後,藺晨低聲說。說完,不等梅長蘇再開口,轉身就走。
“站住!你回來!”
可是藺晨片刻都未停,毫不猶疑地離開了将軍帳。
“咔嚓”“咔嚓”,枯坐在帳中的梅長蘇,聽見越來越大的惶恐在啃食他的心。
以前,每一次只要他說“回來”,藺晨都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回來。
以後,他是不是都會如今天這樣,不再回頭。
(十)
大梁元祐六年臘月初五,梅嶺大雪。
這連綿梅嶺之間,有一片狹長平坦的空地,名為綠澤。綠澤之名,并不如它看上去般清新。實際上,這裏是大梁與大渝交兵約定俗成的戰場。數十年間,無數兩國将士埋骨于此,無有歸期。以至于如今,每到夜裏,綠澤磷火點點,飄忽不定,特別是到了雪夜,綠瑩瑩的火光被雪色放大,森森駭人,故而得名綠澤。
今日的綠澤之上,将有争奪衮州最關鍵的一戰。綠澤兩端,兩軍已然嚴正以待,十萬軍隊寂靜肅穆,唯有戰馬偶爾發出踏蹄和響鼻聲,安靜的綠澤,大戰一觸即發。
唳————
盤旋與天空的禿鷹不識時務,不知是那一只,發出了一聲高亢尖銳的鳴叫。
“殺————”幾乎是同時,蒙摯和敵方将領同時嘶吼,劍鋒所指,兩方的軍隊同時動了,兩方兵馬如同兩股深色的潮湧,在綠澤之上,狠狠撞擊在一起。
梅長蘇端坐馬上,死死盯着前方相互絞殺着的兩支隊伍,雖然在最近的一個多月裏,大梁連連取勝,但是占領了衮州城的,卻是大渝最負盛名的永慶軍,數十年來,永慶軍就是大梁邊界最大的禍患,十餘年前,永慶軍是赤焰軍最大的敵手。即便到了今日,面對永慶軍,大梁的軍隊多少是氣短的。
在戰場上,這樣的氣短讓軍人士氣受損,即便是勢均力敵的争鬥,也顯得略微束手束腳,梅長蘇頻頻傳下令旗,變換軍陣,但從感覺将士厮殺間動作阻滞,使演練多時的軍陣也有些混亂了。
眼見梁軍陷入困境,蒙摯身先士卒,險象環生,梅長蘇的目光落在了後方的戰鼓之上,目光一閃,他将令旗交給副将,吩咐了接下來的軍陣變換,策馬到了戰鼓之下。
“飛流,蘇哥哥要擂鼓助陣,你用內力幫幫蘇哥哥。”
飛流剛要點頭上前,就被一雙手攔住了。
“飛流內力陰寒,于你不啻□□。”藺晨淡淡的看着梅長蘇。
聽見藺晨說話,梅長蘇起先是欣喜的。這些天,藺晨對他簡直到了無視的地步,讓梅長蘇既惶恐又難受,好不容易藺晨主動來跟他說話,有一瞬間,梅長蘇甚至忘記了身處戰場,恨不得抓住時機,好好跟藺晨說說話。
可惜此時卻怎麽也容不得他閑聊。
“梁軍士氣不佳,行陣凝滞,再這樣下去就要敗了,我……”梅長蘇突然打住了。
他當然知道,依着自己的身體狀況,絕對不适合借用別人的內力去幹擂鼓這樣耗費體力心神的事情。藺晨如此在意自己的身體,肯定是不會允許的。
“飛流內力性寒,你若要借內力擂鼓,我來助你。”藺晨表情淡淡的,說完,就靜靜地等着梅長蘇答複。
梅長蘇本來已經要道歉求饒,求他允許自己再次胡鬧,沒想到藺晨不用他求,直接應允了,還要親身幫忙,梅長蘇一時間卻絲毫沒有喜意,只覺得莫名的,胸口像堵了東西似的,悶悶的難受。
他點了點頭,剛想道謝,藺晨就幹脆地摟住他的腰身,躍上了高高的戰鼓臺,親手将鼓槌遞到了他手中。
梅長蘇愣愣地接過鼓槌。接着,他感覺一雙熟悉的、極溫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背上,涓涓內力一股股湧動着,緩緩進入自己的經脈中。
梅長蘇擡起手,收斂心神,看着遠處膠着厮殺在一起的兵馬,深吸一口氣,敲下了第一個音。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