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五)
(一)
“為了讓一個死人複活三個月,你要終結掉梅長蘇嗎?”
“我答應過要陪你到最後一日,你雖食言,我卻不能失信。”
“等我有了軍職,請梅将軍收我做個親兵吧。”
梅長蘇以為,他又一次說服了藺晨。
想想也是,整整13年,除了最開始的一兩年,自己卧床哪也不能去,舊部未收毫無根基,而藺晨又端着琅琊閣少閣主的架子,後來,有十多年的時間,藺晨從來都拗不過他。
他總能說服藺晨,看着他無可奈何地依着自己。那時候藺晨的眉頭會深深的皺起,然後又淡淡的平複,那總是嬉笑怒罵表情豐富的臉會難得地繃緊,冷冷的、沉沉的。
但是要不了多久,總能恢複慣常的樣子。
那是藺晨嘛,梅長蘇心想。浪蕩不羁、眉飛色舞,才是藺晨呢。
(二)
大梁元祐六年的初冬,四境烽煙疊起,剛剛入主東宮、監理國事的太子不得不用十七萬兵馬去對陣八方兵禍。
然而比兵力不足更難應對的,是良将難求。如果沒有剛剛沉冤得雪、重新起複的赤焰軍舊人,恐怕領兵将領會更捉襟見肘。
南楚、東海、北燕、夜秦,一個個填上去,唯剩大渝。
那裏曾是林殊身死的地方,是七萬赤焰軍埋骨的地方,是梅長蘇誕生的地方。
只要說服了藺晨,景琰就無話可說。梅長蘇知道,景琰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出征那天,拜別帝闕,景琰并沒有來送行,反而讓梅長蘇松了一口氣。13年了,他第一次脫下每年秋風一起就再也離不了身的大氅。丹田的位置,那枚冰續丹散發出融融暖意,驅散了初冬的清寒。遙望狼煙、躍馬揚鞭,這一刻他的胸中有無限的快意。他知道,這一次,他不為景琰,甚至不是為了天下,他只為自己13年來時時入夢的曾經。
眼角的餘光中,藺晨騎在馬上,就跟在他身後不遠處。脫下翩翩佳公子的錦袍,穿着戰甲的藺晨有種難以形容的滑稽感,驅散了梅長蘇心中最後的別緒。這是他最後一次任性,和之前13年間的每一次任性一樣,藺晨就陪在他身邊。
想那日束發從軍,想那日霜角轅門。想那日挾劍驚風,想那日橫槊淩雲……流光一瞬,離愁一身。望雲山,當時壁壘,蔓草斜曛……梅長蘇撥轉馬頭,再不回望。
這一刻,他滿心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回去了。
(三)
二十天急行軍,到達邊關當日,升帳點将,接下來一個月,大大小小的戰役二十餘次,大梁軍隊收複合州、旭州,解漢州之圍,軍隊入漢州城駐紮,遙望衮州。衮州城是大梁最早被破的城池,此時已有大渝軍隊駐紮經營,是此次出兵邊界要啃下的最硬、也是最後一塊骨頭。
詳情自是不表,只是在這個過程中,蒙摯骁勇無匹,言豫津、蕭景睿都各自有了軍功,飛流萬軍之中取敵将首級的事跡更是在低級軍士中傳了個便。戰場殺戮,讓年輕的公子哥兒們迅速的成長起來,連飛流都跟幾個低階将領打出了友誼,願意在戰役的空閑指點他們幾招了。
當然,梅将軍的名聲也傳開了。
雖然升帳點将時,衆人對這個仿佛突然冒出來,卻在整軍中僅次于統帥大将蒙摯的梅将軍多有微詞,然而短短幾十天的時間,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統帥之職與其說是蒙摯擔着,更多的是仰仗這位梅将軍。大梁軍隊這次面對大渝竟無敗績,全賴梅将軍智計無雙。如今,大渝當時悍然壓境的嚣張氣焰早就無影無蹤,只待最後拿下衮州,整饬尚陽軍舊部,北境防線重築指日可待。蒙摯甚至笑稱,他還能回家陪夫人去赴上元燈會。
“梅将軍,簡直是神了!”衆人這樣說。
(四)
關于梅将軍的稱呼,軍中有好幾個,蒙摯将軍管他叫小殊,當然,下層的軍士們也不知是哪個殊;言豫津、蕭景睿這幾個曾經的大梁公子哥兒仍然喚他蘇先生,據說這是他們初見時的稱呼,一直沒有改口;如今被萬衆敬仰的飛流管他叫蘇哥哥,在他面前乖得跟兔子一樣;最後,除了這些人之外,其他的普通将士用的是升帳點将時聖旨上的說法,尊稱一聲梅将軍。
初時,這些稱呼梅長蘇聽來覺得都可,初到北境,戰事繁忙,梅長蘇壓根不在意稱呼的問題。
直到戰事稍緩,梅長蘇才驚覺,有一個稱呼,他很久沒有聽到了。
藺晨竟然很久沒有叫過他長蘇了。
(五)
想到藺晨,藺晨恰好在此時走了進來。他仍穿着親兵服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服飾的緣故,梅長蘇突然覺得藺晨身上多了些沉重的東西,褪去許多往日的潇灑不羁。進帳之後,略一施禮,禮很輕,但相對一般親兵對主将日常的禮節來說,也并沒有什麽明顯逾矩的地方。
梅長蘇卻因為這一禮渾身打了個激靈。
“把脈。”藺晨說。
這是自出征以來每天必須的功課,但今天靜下心來體味,梅長蘇卻回想起了許多不尋常的地方。
他乖乖地坐好,把腕部的護甲卸下來,将□□的手腕遞了過去。
藺晨擰着眉,三根手指在手腕上一搭,眨眼間就收了回來。
“冰續丹的藥力已經開始減弱,從今天起,你要重新開始吃藥。等會你讓飛流來拿今天的份。”藺晨說完,站起身又施一禮,轉身出去了。
他走得太幹脆利落,梅長蘇整個人愣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