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三)~(十四)
(十三)
天漸漸亮了。藺晨深夜離開軍帳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似乎是因為藥力的作用,盡管心煩意亂思緒萬千,梅長蘇仍然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只是他揣着滿腹的驚惶,怎麽都睡不安穩,反而一個接一個地做夢,零零碎碎的片段呼啦啦從眼前掠過,都是些瑣碎的場景,熟悉的人和無關緊要的對話,偏偏攪得他心裏越來越不安。
梅長蘇覺得,他似乎是算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恐怕也要因此,而失去一些很重要的東西,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覺得他必須做點什麽去挽救去彌補,他覺得他需要立刻醒過來去找到夢裏那個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越是掙紮的想醒過來就越是掙脫不開,明明能感覺到五感回歸,卻怎麽都睜不開眼,開不了口。
就在梅長蘇焦急萬分的時候,他感覺到軍帳的簾子被掀開,有人走了進來。
“藺公子,你倒是說說他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啊,你要急死我啊!”
是蒙摯的聲音。接着,飛流大聲喊了一句:“別吵!睡覺!”讓梅長蘇不由失笑,若是他真在睡覺,飛流這一嗓子也能把他嚎醒了。
“體力不濟,心力交瘁,油盡燈枯。”熟悉的聲音淡淡的,仿佛一點都不着急,不上心一樣。
梅長蘇突然不掙紮了,他想聽聽藺晨說話。
“什麽叫油盡燈枯?怎麽會油盡燈枯?!”蒙摯壓低聲音,又急又快地問。
“你不是早就知道他時日無多了嗎?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梅長蘇這個人,早就是風中之燭,随時都有熄滅的可能,安安穩穩的呆着養着,還有機會多活一年半載,要想來邊關打仗,恐怕人還沒到戰場,就已死在路上。”
“胡說!”蒙摯沉聲反駁:“這一路他安然無恙,雖無法上陣殺敵,卻絕對沒有你說的這般孱弱,你別當我傻,你……”他說着,竟然自己說不下去了。
藺晨輕輕的笑了一聲,接着,用一種淡漠到事不關己的語氣,将衛峥尋得冰續草,他煉成冰續丹,并冰續丹的藥性、服下的後果,不疾不徐地跟蒙摯說了一遍。
“他要全家國大義,要再當一回林殊。如今,你的小殊還有不到一個月的命了。三月之期一到,便是赴死之時,再無活路。”藺晨說。
“不死!”從剛才起就默不作聲的飛流突然大聲喊了一聲,“有你在,不死。”
大帳之中突然寂靜下來,過了好一會,梅長蘇聽見藺晨吐出一口氣,聲音慘然說道:“飛流,對不起,我食言了。我原來确實答應過你,只要有我在一日,你蘇哥哥就不會死,但是他太固執了,他認定了的,就百死不悔,他定下的終點,哪怕爬他也要爬過去。飛流,我拉不住他,也追不上他。我累了。”
(十四)
那一刻的沉默,異常的壓抑與死寂,直到帳中想起飛流憤怒的吼聲:“騙人!”接着,大帳的簾子呼啦響了一下,似乎是飛流沖了出去。
接下來,帳中只剩下更加壓抑的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蒙摯突然站了起來,梅長蘇聽見他的佩劍與铠甲相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蒙摯沒有說什麽,對着藺晨深深的拜了下去。
“蒙将軍這是幹什麽?”藺晨似乎沒有任何的動作,唯有語調平和的聲音。
“我們這些人,不,大梁欠小殊的太多了。”蒙摯的聲音低啞,語調緩慢,仿佛每一句話,都要字字斟酌,倒不像他爽利幹脆的性格。“我能理解小殊的心情,作為林氏後人,讓他眼睜睜看着山河破碎是不可能的。在小殊心裏,家國命運和朋友情義不分誰輕誰重,只有孰緩孰急,這一次,危在旦夕的是大梁國祚,所以小殊把性命交付戰場;若這一次有危險的是他的朋友,他也會為朋友豁出性命。”
藺晨的呼吸聲變得沉重了些,但他仍是沒有接話。蒙摯繼續說:“我蒙摯是個老粗,但是即便是我,也看得出小殊對藺公子另眼相待。在金陵城那兩年,我常常見到他,都覺得他身上沒個活氣,做什麽都是為了完成任務,只有你來了之後,他才多了表情,多了笑摸樣。若是有機會,請藺公子在此間事了之後就帶着小殊離開吧。”
“蒙将軍說笑了,藺晨何德何能,哪裏能把他帶走。孰緩孰急?在下能有什麽急事,哪能比得上……”他最後的言語,淹沒在一聲低低的淺笑中。
“我蒙摯沒有你們那般的玲珑心肝,一有事情看不明白了,我就習慣去問小殊,去問太子。出征之前,太子傳訊吩咐,讓我在戰事結束後,務必将小殊帶回金陵。”蒙摯說着,突然笑了一聲,繼續道:“但是我問太子,讓小殊回來幹什麽?小殊殚精竭慮十三年,賭上了所有心血性命,想要完成的事情已經做完了。這金陵城,對小殊來說真算不上什麽好地方,若是真的為小殊着想,是不是應該讓他随心所欲,不再被舊事羁絆?你猜太子怎麽說?”
雖是問句,蒙摯卻似乎沒有讓藺晨回答的意思,他自顧自接着說:“他說:是我想的太多,着相了。也許蒙大哥你才是對的。好吧,這一次,小殊想怎樣就怎樣,大梁的事,有我們擔着就足夠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藺晨終于說話了:“以後誰要再敢說蒙将軍是榆木腦袋,我第一個就不饒他。只是情理上分辨的再明白,于我、于他,都已經于事無補。冰續丹入腹,就是定死的三月之期,只會少,不會多。”
藺晨的語氣太篤定,蒙摯終于慌了:“藺閣主你莫诓我,前幾日,小殊問我你天天都在幹什麽的時候,我上心跟負責巡視你那一塊軍帳的守軍打聽了,他們說,自出征起,你就一直在鼓搗各種藥草,一日也沒有停歇過,但小殊直到前幾日,從未吃過藥,你配的藥草,難道都自己喝了不成?”
藺晨聽了似乎是愣了一下,才笑出了聲:“蒙将軍啊蒙将軍,其實你才是最聰明的。不過你終歸不是大夫,不了解火寒毒加冰續丹,究竟意味着什麽。”
他收了笑聲,冷冰冰地說:“我确實找到了一個能救梅長蘇的法子,這幾個月,我也确實在做這件事。只是我卻不是煉了一味藥,而是養了一只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