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7)
的驚呼,鎮定自若地走到高大兇猛的異獸面前。那異獸掃一眼他虛虛擡起的手,突然張開嘴巴露出冰冷的獠牙。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那異獸會兇殘地吞掉馮建宇的大半條手臂時,高大兇猛的異獸卻突然伸出濕熱的舌頭,歪着腦袋在他的手背上重重地舔了一口。馮建宇舉起的那只手頓時變得濕噠噠起來。
馮建宇:“……”
先前那位公公很快就帶着飼養人員出現,将異獸重新關進了鐵籠中。面色如常地安撫下受驚的公子小姐們,公公又道圓日已至頭頂,午膳時間到了,皇後娘娘在後宮裏擺下了百花宴,邀各位公子和小姐入席用膳。
馮建宇先被宮婢領着去淨手,因而入席時,宴桌上已是一片和樂融融。皇後娘娘高坐在中間的席位上,面色溫和地挨個問了幾句家常話。
公子小姐們小心翼翼地擱下筷箸,雙手自然垂放至膝上,表情乖巧地等着皇後問話。唯獨馮建宇神色自然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吃一口菜便酌一口酒。輪到他時,只需出席行禮告罪,馮夫人在一旁解釋即可。
用過午膳,皇後笑容淡淡地坐在高位上,撫着手背緩緩道:“王府裏飼養的異獸不比皇宮少,王爺最為不喜的就是懼怕異獸的文弱性格。此外,王爺生性好酒,平日裏一個人酌酒自是太過寂寥了點,午宴上滴酒未沾的人自然也就不用留下來了。”
馮建宇:“…………”
這般篩選下來,挨到後頭留下來的也不過才寥寥幾人。一眼望去,盡為朝中重臣家中百般呵護寵愛的公子和千金。
其中兩位小姐飲過酒後,兩腮緋紅久久不消,眼中也染上一層薄霧。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不善飲酒的人。略微垂眸一想,馮建宇就明白過來。大抵是提前得知了皇後安排布下的考查內容,這會兒正硬撐着呢。
皇後娘娘遣身邊的宮女去請青王過來,随即當着衆人的面,面色和藹地招了李家三小姐伏坐到自己身邊,言辭之間盡是親切和滿意。
不知內情的馮夫人這才松下一口氣來,不動聲色地拉住自家兒子攏在寬大衣袖中的手,安撫性地捏了捏,溫聲道:“你再忍一忍,此次選妃皇後娘娘既已內定下人選,定不會再生出意外來。”
馮建宇順着馮夫人的意點了點頭。思緒飄到先前遇見的矜貴中帶着點兒痞氣的男人那兒,心中卻隐隐浮起一絲詭異的不安來。
正搖擺不定時,殿外已經隐隐傳來不緊不慢的穩住腳步聲。馮建宇眼皮猛然一跳,攀住馮夫人的肩頭輕聲飛快地說了一句話。馮夫人趕緊起身向皇後娘娘請示,道是自家小女先前在宴席上灌下太多酒水,這會兒有些不适想要如廁。
皇後娘娘噙着笑意揮了揮手,點了一個宮女領着馮建宇從殿內正門離開。這邊馮建宇正要往外頭走,那邊先前的宮女已經領着青王擡腳往殿裏頭來了。
視線掃及對方的玄色衣袍以及上頭淡淡鑲嵌的金色絲線,馮建宇中規中矩地垂着頭給對方行了個禮,便要擦着男人的肩往外頭走去。
不料下一秒卻被人不輕不重地扣住了手腕,男人低沉清涼的聲線擲地有聲地從頭頂砸下來,砸得他的心髒抑制不住地飛快跳動起來:“這是哪家的小姐,怎麽本王才剛過來,就要離開?”
馮建宇恍若五雷轟頂般擡起頭來,瞪着一雙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已經換下騎射服的男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腦子裏卻還在艱難地琢磨對方剛才話裏的語氣。
王青饒有興味地瞧着面前的人,只覺得馮建宇眼睛瞪得圓圓的樣子有些出乎意料的可愛。殿上其他人并未多想,只當是這馮家二小姐膽子小,被吓住了。
皇後主動幫馮建宇開口解圍,後者只得頂着滿場炙熱的目光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期間皇後不動聲色地掃一眼王青,見對方只在最初時拉過馮家二小姐的手腕,便沒再對那位二小姐投注過多的視線後,便放下心來。
馮建宇這會兒卻被男人攪得心神不寧。方才青王與他面對面站着的時候,皇後讓他回座的話堪堪落下,男人就朝着他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來。
一瞬間的面熱心跳,馮建宇依舊看得清晰分明,面朝皇後和其他人那一邊的嘴角,至始至終一直都是平整無絲毫變化。
王青上前跟皇嫂請安告罪,神色自若地寒暄了幾句。皇後也不再拖延,命人捧來了銀盤,上面安靜地躺着一柄色澤溫潤純粹的玉如意。
此時李家三小姐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皇後面色嚴肅地起身看一眼在場的所有人,簡短地解釋這柄玉如意的來歷,乃是當年皇太後給自己的孫媳婦準備的信物。
就連皇後本人出嫁前得到的那柄玉如意,現在也依舊被小心完好地保存在寝宮內。每日都要由皇後本人親自擦拭一遍。
而今日,青王将這柄玉如意交于誰手中,誰就是未來的青王妃。
王青拿起盤中的玉如意,轉身之後視線所落及之處,皆是一張張面若桃花眼含秋水的臉龐。王青挑着眉尖輕輕地“啧”一聲,目光掠過低頭垂眸恍若置身事外的馮建宇,最後落在了在場唯一半點粉黛未施的天然美人的臉上。
眼睜睜地瞧着這位高大俊朗的王爺握着玉如意朝李家三小姐走去,剩下幾位公子小姐絲毫不掩飾自己臉上失望的神色。見那李家三小姐和青王對視時寵辱不驚的表情時,也心知肚明自己不如對方。
馮建宇這會兒才收回自己緊跟男人的餘光,怔怔地看着李家三小姐面前背對着自己高大挺拔的男人。
思緒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大抵果然還是他想太多了。心髒落地的聲音夾帶着不易察覺的失望感湧上來。馮建宇深吸一口氣,再擡頭時面上已經是一片平靜。
只是下一秒,努力維持的平靜就瞬間崩裂了。只是一個發呆的間隙裏,對面的男人卻站到了自己跟前,臉上挂着漫不經心的笑容,深潭般的眼眸卻一瞬不瞬地鎖住了他。
馮建宇仰着臉怔怔地看他。
男人神色自若地将他從座位上拉起來,這才挑着眉語中帶笑道:“翦寧,先前答應好了要嫁給我,這會兒又突然矜持害羞起來。是想反悔不成?”
馮建宇:“…………”
殿中其他人不約而同擺出一副震驚石化的表情來。
等等等等,他什麽時候答應要嫁給這人了。馮建宇舉步維艱地發出一個音節,“我——”
“我什麽我,收了本王的信物,就是本王的人了。”男人收起笑容,有些不滿地伸手握住馮建宇腰間挂的玉牌,語氣淡下來幾分,“皇嫂進宮适本王母妃已去世,不認識母妃的信物也是在理。當初将玉牌贈予你時,我可是有特意提到過信物的事。”
馮建宇:“…………”
幾步之外的皇後面色不明,身後馮夫人的目光炙熱得快要在他後腰上灼出一個洞眼來。
他虛弱地開口:“分明是——”
“就算是本王将母妃的玉牌硬塞給你。但是,翦寧,”男人慢悠悠地從寬大的衣袍袖中摸出一樣物事,目光含戲谑地甩出一句話,“本王還有你贈予本王的簪子為證。”
男人手裏捏着的那根異常眼熟的簪子,可不就是今早出門前在鏡子裏自己的發髻上,看到的那根簪子麽。他幾乎是飛快地擡手摸了摸,發髻上一如預料中空空如也。
馮建宇:“…………”
☆、番外六:一世塵夢(下)
? 幾近渾噩般地捧着玉如意跟随馮夫人上了馬車,馮建宇當着馮夫人的面不可控制地走起神來。
先前王青借着近他身之時,神不知鬼不覺地将他頭上插着的簪子給摸了去,如今又面不改色地當衆糊弄所有人,可偏偏皇後雖面色不愉,仍舊沒有阻止。思及到此,馮建宇就忍不住咬了咬後槽牙。
馮夫人雖未曾想到自家兒子的魅力能夠大到如此地步,卻因為事已成定局,只得嘆了口氣道:“讓你妹妹稱病推掉入宮的事本就是老爺吩咐的,如今弄成這個樣子,雖免不了被你爹唠叨一番,卻也算是讓翦寧如願了吧。”
馮建宇當即聽得一怔。自小他爹就将馮翦寧捧在手心裏寵,好在一直有母親看着,不然按照他爹的那些個寵法,馮府裏遲早要出一個性子驕縱的大小姐來。
馮大人雖不願自己的心肝女兒嫁入皇族,提心吊膽地看夫家臉色過日子。但只要馮翦寧開口磨上他大半個時辰,馮大人就習慣性地摸着被自己打得“啪啪”響的老臉,樂呵呵地滿足馮翦寧任何要求。
這樣一想,也算是拐着彎兒奔着皆大歡喜的結局去的事兒。所以,自己到底在生氣什麽……馮建宇黑了黑臉,确實不得不有些難堪地發現,高大俊朗的男人捏着那根細細的簪子,對着他揚眉輕笑時,他的心髒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與此同時,先前那點被死死壓制在心底的期待,瞬間掀翻了淡不可察的失落和平靜,仿佛水裏的魚小口小口吐出的泡泡一樣,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适愉悅地舒展開來。
馮翦寧眉眼彎彎的樣子漸漸明晰,毫不留情将那些小小的氣泡戳破。馮建宇心裏一沉,抿着唇神色平靜地将手裏的玉如意遞給馮翦寧。
半個時辰前,馮建宇有些錯愕地接過男人勾着唇角遞過來的玉如意時,上面還隐隐摸得到對方寬大的手掌留下的餘溫。而眼下,玉如意已經清涼如水。
親手互贈的定情信物又如何,馮建宇擡手輕輕摸過自己眼角下的那顆淚痣。那位雍容華貴的青王爺,從頭到尾相中地也只是馮家的千金小姐——馮翦寧罷了。
馮建宇擡起眼,回憶起在大殿上,王青表情柔和中帶一點戲谑,親昵的語氣毫不避諱,口中叫的卻是“翦寧”。
馮大人回府後聽聞此事,意料之中地心頭燃起一腔怒火和郁氣。馮翦寧鼓着臉頰拉着馮大人的官袍撒了幾句嬌,馮大人滿臉的怒容被愛女萌得瞬時熄滅。自此,馮府就安安心心地等着宮裏的聖旨了。
皇帝書房內凝滞的氛圍與和樂融融的馮府截然相反。常年跟在皇帝身邊服侍的公公小心翼翼地退出書房,帶上門的瞬間依舊能聽見皇帝低吼“胡鬧”的聲音,隐約還夾雜着“玉如意”和“馮家小姐”等字眼。
可惜表面懶散随性的青王爺,內裏卻将先帝那霸道固執的性子學了個九分像。偏偏當今聖上在朝堂上唬得一衆老臣說不出話來的冷臉,在青王爺這裏卻起不了丁點兒作用。
即便是這一次關乎到青王爺無視皇太後留下來的規矩,想必倆兄弟吵到最後,依舊還是皇帝陛下不得不頭疼地讓出一大步。
直到青王選妃的事傳遍了整個京城又繞了一圈回來,馮翦寧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要嫁給身邊姐妹們,包括自己時常挂在嘴邊的青王殿下。
大約是閨中小姐出嫁前的正常反應,馮翦寧竟然有些惶惑不安。一旁約她出來見面的趙家小姐安撫她道:“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出嫁吧。要知道,青王殿下即将成婚的消息讓城中多少姑娘包括我的少女心碎了一地。你卻還在這裏不曉得知足。”
馮翦寧無語地動了動唇,正待開口說話,又被正心無旁骛吃點心的趙家小姐打斷了去:“一品樓新出的點心比上一批好多了。”她對着馮翦寧眨眨眼,“翦寧嘗一個試試吧。”
馮翦寧只好把未出口的話,連帶着盤子裏的點心吞回到肚子裏。只是,唇齒間點心的餘香還未完全消去,雅致的包廂門就被人敲開了。
來人穿着極為樸素,相貌普通,卻不像是這樓中的小二,只神色恭敬地道:“哪位是馮翦寧馮家小姐?我家主人請馮小姐過去一敘。”
馮翦寧極其猶豫地看一眼他:“你們家主人是哪位?”
“主人是誰,馮小姐過去便知。”馮翦寧雖沒應聲,那人卻篤定開口問話地就是馮家小姐一般,神色坦然地道:“我家主人即便是想要對馮小姐不利,也斷不會挑在這種人多嘴雜的地方。大可請小姐放心。”
想來也是,馮翦寧輕聲跟趙家小姐說過幾句話,便大大方方地随着這人出去了。對方将她領到隔壁的包廂前,推開門,微彎了彎腰示意馮翦寧一個人進去。
安撫下有些緊繃的神情,馮翦寧深吸一口氣,提着衣裙角朝包廂裏走去。入眼便是勾着金色絲線的上好綢緞,視線落到一身玄色衣袍的男人臉上,馮翦寧愣了。
當日下午,馮翦寧從府外回來時,就連府上打掃的家丁都看出來,小姐的心情不好。馮翦寧身邊的丫頭急得只得來找大少爺幫忙。
馮大少爺趕過去時,馮翦寧正默不作聲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以往只要馮翦寧一鬧脾氣,必定是大張旗鼓做給馮大人和馮夫人看。馮大少爺趴門外聽了好一會兒,都沒聽到裏頭傳來任何動靜。
馮大少爺暗道馮翦寧今日太過反常,卻還是像往常一樣敲着房門哄馮翦寧開門。如若是以往,馮翦寧必定會在十聲以內開門。今日卻在馮大少爺敲了快半個時辰,已經口幹舌燥時,才不情不願地打開門,抱着他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馮大少爺無可奈何地抱着馮翦寧安撫她,問及原因時對方卻低垂着頭閉口不提。倆人在門口站了好半天,馮大小姐這才紅着眼睛看着他,一抽一抽地問他:“哥,你愛我嗎?”
馮大少爺忍住撫額的沖動:“愛。”
馮翦寧:“真的嗎?”
馮大少爺:“……真的。”
馮翦寧:“比愛爹爹和娘親還要愛我嗎?”
馮大少爺:“……是。”
馮翦寧歪着頭停頓了一會兒,小聲嘟囔了一句“那我就原諒你好了”。
馮建宇:“???”
隔天早晨,剛用過早飯沒多久,管家就神色緊張地跨進正廳對馮大人飛快地說了一句話。馮建宇坐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宮裏來人了。
馮大人起身整理衣冠,領着馮府上下幾十口人,神情肅穆地跪在府門口迎接皇帝遣來宣旨的公公。
馮建宇垂着眼低頭跪在那裏,卻是說不清道不明自己是個什麽心情。模模糊糊地覺得心髒恍若浸過後院的湖水一般,濕噠噠、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宣旨的公公剛要開口,門口卻是起了一陣小小的轟動。反應過來時,手裏握着那聖旨的人已然變成了突然出現的青王殿下。男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臉上卻挂着點淡淡的笑意。
馮建宇怔怔地擡頭看他。那位青王殿下的目光順着他的方向落了過來,卻又自然而然地掠過,最後落在了他旁邊的馮翦寧身上。馮建宇這才回過神來,想來也對,馮府的大少爺并未與這位青王爺有任何交集。
王青将跪在地上的人掃視一圈,開口時低沉的嗓音已然褪去原有的散漫,隐隐透着幾分肅然。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今當朝青王乃适婚娶之時,當擇良人與配。茲聞馮府嫡長子馮建宇溫良敦厚、品貌出衆,朕躬聞之甚悅,特将馮氏長子馮建宇許配青王為王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操辦,擇良辰完婚。欽此。”
馮大人和馮夫人:“???”
馮府下人:“???”
馮建宇仰起頭,睜大眼睛瞪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腦子裏有一瞬間空白了下來。王青好整以暇地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馮大少爺還不接旨?難不成……是想抗旨?”
說罷,還未等馮建宇開口,王青又皺起眉來自言自語般說:“這下可如何是好?我可是求了皇兄好久,才求來這道旨啊……”
馮建宇頭一回瞧見男人示弱的模樣,臉騰地就燒了起來。冷靜下來後,他第一時間就轉頭去看馮翦寧。卻見馮翦寧正不高興地鼓着臉頰,眼睛裏卻帶着幹淨的笑。
馮建宇有些懵逼地看向王青,王青一雙深潭般的眼睛緊緊地鎖住他,拇指的指腹輕輕地覆在他的淚痣上摩挲,淺淺的笑意如同清淺的潭水般緩緩流出來。如同水面輕輕蕩起的漣漪,男人低沉清涼的聲音一點一點魅惑他的心神:“找到你了,我的……王妃。”
☆、番外七:兩世塵夢(上)
正是霪雨連綿的季節。從自習室裏出來的時候,中午那場瓢潑大雨已經褪得幹幹淨淨,空氣裏依舊殘留着淡淡的粘稠的水汽。馮建宇背着畫板站在屋檐下仰起頭看了看,這才想起已經好幾天沒有去喂那幾只流浪貓了。
這學期的課表上空出了一大塊,馮建宇就想找個安靜點的地方畫畫。結果挑來挑去,最後還是挑中了學校裏的情人坡。
A大的學生管學校裏所有情侶們坐在上面親熱的草皮叫情人坡。情侶們坐在南坡曬太陽,北坡卻常年被幾只流浪貓霸占。馮建宇就成了喂貓的常客。
這幾天一直下雨,馮建宇只好把畫畫的地方換到了他們系的自習室。他回宿舍放下畫板,将一只淺口碗和吃食塞進書包裏,又出了門。
情人坡的草地裏泥土濕潤,每走一步就能聽見雨水被壓擠的細微聲音。馮建宇提着書包往坡下走,捕捉到腳步聲的幾只貓立馬轉過身來,圓溜溜的眼睛“唰”地一下鎖住他不動了。
馮建宇拉開書包蹲下來,取出淺口碗放在平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牛奶盒裏的牛奶倒進碗裏。幾只貓紛紛搖着尾巴尖将臉湊進碗裏,還有兩只沒能擠進去的貓,就站在外圍仰起臉可憐巴巴地看着他。
馮建宇笑着摸出一根火腿腸剝掉包裝,掰了一小節喂給那兩只貓吃。喂貓的空當裏他擡起頭來往前看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除去那幾只埋頭吃東西的貓,幾步外的樹底下還站着一只眼生的貓。這還是馮建宇喂貓以來,見到的第一個新成員。那只貓體型中等,全身覆蓋灰色斑紋皮毛,一雙圓溜溜的貓眼黑黝黝的,眼仁邊緣卻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而眼下,那只貓正站得筆直,一雙貓眼警惕而冷漠地盯着他看。馮建宇默默劃掉自己給那只貓加上的人性化情緒,嘗試着朝那只貓靠過去。
灰貓并沒有躲開他,反而微微揚起腦袋,看上去傲慢十足。馮建宇蹲在它面前,努力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容,“你也是流浪貓?”說完以後才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行為太過傻兮兮。
他伸出手想去摸灰貓的頭,後者尖尖的耳朵動了動,似乎察覺到他的動作,飛快地将頭扭開,輕飄飄地睨了他一眼。沒錯,就在那一瞬間,馮建宇覺得自己被一只貓睨了一眼。
“……”
如果之前這只貓不合群還當它是矜持和腼腆,那麽現在,馮建宇已經完全能确定,它是不屑與那些流浪貓湊在一起。
只是現在湊近來看才發現,因為淋過一場大雨,它身上的灰毛都濕淋淋地黏成一縷一縷。如果忽略它銳利的瞳孔,整只貓都極其狼狽。
馮建宇突然就生了把這只貓抱回宿舍好好洗個澡的念頭。只是想歸想,他們宿舍裏卻是嚴禁養寵物。
他掰下一節火腿腸伸到那只貓的嘴邊,灰貓始終對他的動作無動于衷。馮建宇笑了笑,明知這只貓聽不懂,卻還是小聲溫和地哄着它來吃。
只是他這樣的行為似乎卻惹惱了它。灰貓幾乎是一瞬間就擡起一只爪子将他手中的火腿腸拍飛,有些惱怒地看着他“喵”了一聲,眼仁邊上的金色光芒仿佛突然竄起的火焰。
火腿腸在地面滾了一圈,沾上了泥巴。卻依舊有其他的流浪貓跑過來叼走了這根火腿腸。
“熊孩子脾氣還挺大!”馮建宇有些郁悶地嘟囔一句。他站起來錘了錘有些發麻的腿,回到了其他流浪貓那裏,将剩下的火腿腸都喂給了那些貓。
起身準備離開時,馮建宇看見那只灰貓安靜地趴伏在樹底下,尖尖小小的耳朵微微耷拉下來,瞳孔邊上的那一圈金色光芒有些黯淡。
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對這只貓投注過多的目光。馮建宇有些不忍心地走過去,再一次試圖伸出手去摸貓的腦袋。這一次,那只貓擡起頭緊緊地盯着他,卻沒再把腦袋挪開。
心髒一點一點地柔軟起來,有什麽在緩緩塌陷。只是,手心裏摸到的那一縷又濕又冷的貓毛讓他皺起眉來。
馮建宇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才會表情認真地去征求一只貓的意見,“我帶你回去洗個熱水澡好不好?”
那只貓自然沒有回答他。
“不說話就當你是答應了。”馮建宇眯起眼睛笑,連帶着左眼角下的那顆淚痣愈發地靈動。他雙手抱起這只髒兮兮的貓。
灰貓很不習慣被人離地抱起,似乎被別人這樣對待對它來說是莫大的恥辱。劇烈掙紮的過程中,他一爪子就糊上了馮建宇的臉。
“……”被拍了一臉泥巴的馮建宇有些無語地瞪它一眼。
就在灰貓以為對方會将自己丢回草地裏時,馮建宇卻将它死死地按在懷裏,抱得更緊了。灰貓瞪着一雙貓眼看了看這人身上被自己弄得髒兮兮的外套,乖乖安靜了下來。看它的表情,倒是有幾分忍辱負重的味道。
在這人懷裏趴了一會兒,灰貓就敏銳地感覺到有豆點般大小的水滴接二連三地砸在了自己背上。
抱着它的人明顯加快了步伐,最後索性放開步子在雨裏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将外套拉鏈拉下來,将貓塞進外套裏包得嚴嚴實實。
灰貓雖然因為那人将它悶在衣服裏有些生氣,卻也能根據那人越來越快的步伐判斷出,雨勢越來越大。
它有些氣悶地伸出爪子在既外套之後也被自己弄髒的毛衣上扒拉了一下,又透過縫隙瞥見那人裹住自己的外套慢慢浸濕,心情無比複雜。要知道,即便它還不是髒兮兮的流浪貓的時候,也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
它遲疑着伸出兩只爪子,緊緊地抓住對方的毛衣不放了。
馮建宇将懷裏的貓放在地上,小聲叮囑道:“乖乖地坐在這兒別動,不要把寝室的地板給搞髒了。”
灰貓四條小短腿站得筆直,一雙貓眼瞪着他,仿佛對方說了天大的笑話般,極為不屑地沖馮建宇呲了呲牙。
至此馮建宇就算是想明白了,自己大概撿了只貓精回來,還是只精貴傲慢得不得了的貓精。他好脾氣地笑了笑,轉身把髒掉的毛衣和外套脫下來,換上幹淨衣服。
收拾完自己後,他提來一桶熱水,準備把這只貓收拾幹淨。洗澡的過程裏,這只貓倒是沒怎麽鬧他。馮建宇一只手在它的背上給它順毛,這只貓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滿意又舒适的表情來。
馮建宇翹起嘴角,趁其不備時一只手就往它的身下摸去。那貓的貓眼猛地瞪大,一邊劇烈掙紮,一邊憤怒地叫起來。那模樣看上去竟像是有幾分惱羞成怒的味道。
馮建宇沒忍住,低下頭抖着肩膀笑起來。那貓眼裏的怒意又濃了幾分,一爪子重重地拍在他臉上,笑什麽笑!
“行了行了。”馮建宇輕咳一聲,擦去臉上被濺上的水珠,一本正經地看着面前的貓說:“我就是摸摸你是公的還是母的。看你這麽害羞,還以為是個小姑娘,原來是大少爺啊——”最後一句還故意拖長了音。
那貓腦子裏繃緊的最後一根神經終于突地斷掉了。它冷冰冰地掃了馮建宇一眼,默不作聲地扭過頭去,似乎是真的生氣了。
馮建宇默默感慨一句這貓果然是個少爺性子。只好就好脾氣地湊上去安撫這只貓。足足洗掉兩桶熱水以後,馮建宇驚訝地發現,洗掉一身泥巴的貓竟然是一只通體純白的漂亮貓兒。
瞧着這麽高傲的性子和漂亮的皮毛,一定是哪家嬌生慣養的純種白貓走丢了吧。
找出吹風機将這只貓身上的毛吹幹。他又是想着法兒拿零食引誘,又是費盡口舌誇這只貓的皮毛漂亮,才哄好了這位大少爺。
幹淨漂亮的白貓踩着貓步昂首走到書桌的桌角那兒,優雅地擡起一條前腿戳了戳書桌,又轉過頭來看着馮建宇。
馮建宇半是疑惑半是好笑地按照少爺的旨意,将白貓抱上書桌。然後将椅子拖過來在貓的面前坐下。
白貓滿意地“喵”了一聲,趾高氣揚地站在書桌上,擡起一只爪子仿佛宣揚主權和地位般,踩了踩馮建宇的肩膀。然後仿佛施舍一般緩緩擡起自己的下巴。
馮建宇立馬會意地伸出手輕輕地撓它的下巴,白貓又恢複到洗澡時眯着貓眼享受的狀态,喉嚨裏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滿意地嗚咽聲。
馮建宇神色溫和地看着它,整顆心髒都被面前這只貓給萌化了。
他忍不住開口:“給你取個名字怎麽樣?”
白貓微微掀起眼皮瞥他一眼,繼而垂下眼皮。滿滿一副“恩準了,還不快謝主隆恩”的高傲模樣。
馮建宇被它給逗笑了,想了想,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攤開在桌上,又将白貓抱到書上,抱着試一試的想法說:“還是抓周吧,你看看喜歡哪個字,就踩在它的上面。”
白貓好似真的聽懂了一般,責難地看他一眼,仿佛在嫌他多事,卻真的将爪子按在了書頁上的某一處。
馮建宇摸着下巴輕輕“咦”一聲,将白貓的爪子擡起去看,赫然看見書頁上一個“青”字。他一錘定音地道:“那就叫你青兒好了。”末了,還撓着貓下巴喊了句:“青兒乖。”
不料那白貓卻十分的不滿,站在書桌上沖馮建宇呲牙咧嘴地叫起來。半響見馮建宇對自己的威脅不為所動,索性跳上對方的大腿,伸出爪子就去拍他的臉。
馮建宇讨饒般地抓住它的兩條小短腿,試探性地問:“不喜歡?那……小青?”白貓一口咬住馮建宇的手指,牙齒威脅般地在皮膚上磨來磨去。也不知道是打哪兒來的自信心,馮建宇幾乎盲目地自信這只貓不會真的下口咬自己。
“或者阿青?青青?青哥?青爺?”說到最後時,馮建宇幾乎是有些頭疼起來。卻不料白貓在聽見“青爺”的一瞬間,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嚕”,接着就松開了嘴。
“……”馮建宇無可奈何地看着自己沾滿口水的手指,另一只手去夠桌上的抽紙盒。
白貓有些不高興地“喵”了一聲,湊到馮建宇的手跟前,伸出溫熱的舌頭飛快地在他整只手背上舔上一圈口水。舔完以後,它踩着優雅地貓步退後一步,擡起腦袋豎着尖尖的耳朵,神色得意地看着馮建宇。
“……”馮建宇哭笑不得揉了一把白貓的腦袋,“好好好,不嫌棄你的口水,行了吧,青爺。”
剛晉升為某人家大爺的青爺慵懶地趴在他的腿上,一只爪子不輕不重地拍上他的大腿,勉勉強強地決定原諒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唔……喵受變成喵攻了。
☆、番外八:兩世塵夢(中)
晚上室友陳秋實和蔡照回來後,發現馮建宇撿了只純白色的貓兒回來,還覺得挺稀奇。陳秋實站在幾步外彎腰去逗貓兒,白貓很不給面子地扭開了腦袋。
陳秋實覺得這貓成精了似的,走到白貓面前伸手就要摸它的腦袋。那貓兒立馬就豎起渾身的毛,兇狠地對着他叫起來。把陳秋實給吓了一跳。
馮建宇洗澡出來後,陳秋實挺郁悶地問他:“我說大宇,你這貓從哪兒撿的啊?叫得忒兇,頭都不讓摸。”
“可能是怕生吧。”馮建宇湊過去撓了撓青爺的下巴,青爺配合地仰起腦袋。陳秋實在旁邊看得啧啧稱奇。
似乎想起什麽來,馮建宇拿出那只喂貓的淺口碗往裏頭倒了點牛奶,擺到青爺跟前去。前一秒還心情挺好的貓兒立馬又拉長了那張貓臉。
馮建宇納悶地蹲下來問它這是又怎麽了。青爺擡起一只貓爪嫌棄地把碗往外推了推,圓溜溜的貓眼隐隐帶着點兒怒氣。該死的,竟然用那群野貓喝過的髒碗倒牛奶給它喝!
馮建宇哭笑不得地把地上的牛奶端走倒掉了。白貓以為對方還跟下午那樣似的,就這麽不管它了。有點兒後悔,又拉不下臉面去咬馮建宇的褲腿,只好趴在地上生悶氣。
誰知沒過一會兒,又瞅見馮建宇端來了一碗新牛奶。裝牛奶的碗是他自己平常用來吃泡面的,剛沖好的牛奶還在碗裏冒着騰騰熱氣。
青爺飛快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心裏頭的愉悅控制不住地往外溢。它擡起爪子揉了揉自己的臉,很快就收斂好了自己的表情。然後小心翼翼地低下頭,舔了一口碗裏的牛奶。哼,還算識相,知道要讨好它。
等到睡覺的時候,馮建宇從陳秋實那兒要了一個快遞盒子來,往裏面墊了好幾件舊衣服,然後将青爺抱進盒子裏道:“晚上你就睡這裏好了。”
青爺瞪着一雙泛着金邊的貓眼看着他,生氣地喵喵叫起來。這會兒已經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