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6)
對方是對那天在高檔會所裏,潘子說的話上了心。前幾年放肆玩時留下的那些斑斑劣跡,終有被報應的一天。
池騁按着額角嘆了口氣,轉身就聯系人訂機票去了。他琢磨着找個時間,面對面将自己以前的情史都交代坦白清楚了,然後直接拎着人飛到內蒙古去看綠綠蒼蒼的大草原。
結果,等他捏着機票敲開對方宿舍門時,吳所畏卻告訴他,自己報了學院的“三下鄉”支教活動,兩天後即刻動身。
池騁一雙劍眉重重地擰起來,“你瞞着我?”
吳所畏自知理虧,垂着腦袋不說話。他也明白自個兒最近挺不對勁。報名參加支教的是姜小帥,不是他。可臨到出發,姜小帥卻突然反悔了。不為別的,就為想跟郭城宇出去玩。
眼瞅着姜小帥整天下來都愁眉苦臉的,吳所畏二話沒說就提出幫他補上那個名額。姜小帥眉開眼笑地攬着吳所畏,一個勁兒地誇對方好哥們。卻壓根不知道吳所畏答應這事兒是存了點私心。
而那點私心,自然就跟池騁有關。也跟這幾天吳所畏躲着池騁的事兒有關。鬼使神差地,吳所畏沒把自己要去支教的事告訴池騁。他琢磨着能瞞幾天是幾天,卻沒想到,這麽快就東窗事發。
“多大點事兒啊!你還瞞着我?”池騁将兩張飛機票徑直甩到吳所畏臉上,似乎是真的生氣了,臉上的冷笑藏都藏不住,“你躲着我的事,我都沒追究你。現在你還瞞着我去下鄉?吳所畏,你可真是好樣的!我他媽還訂了機票想帶你去內蒙古玩呢!如果今兒我不來找你,過兩天來你們寝室豈不早就人去樓空了!”
吳所畏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他是真不知道池騁訂了機票的事。後悔的情緒就像開閘的洪水般湧了上來,他看着池騁那張幾乎氣到鐵青的臉,突然就覺得心髒一抽一抽地疼。
是啊,他那麽喜歡的人。吳所畏有些沮喪的想,從前求而不得的時候,他對池騁的感情就像閉着眼睛撞上南牆,永遠也不會回頭。可如今求而有所得了,他卻沾染上了身邊那些壞習性,在未來面前變得瞻前顧後起來。
好在池騁并沒有甩門而去。縱然再生氣,對方依舊冷着臉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給自己一個交代。無論發生了什麽事,池騁總是死守倆人之間的那條底線,舍不得傷他分毫,舍不得傷他們的感情分毫。
吳所畏彎腰撿起地上的兩張機票,沉默着走過去,緊緊地抱住池騁的腰。即便是先前有多嚴重的患得患失,池騁這會兒都平靜了下來。
擡手把人往懷裏摟了摟,池騁拍拍吳所畏的屁股,語氣淡淡地道:“說吧,為什麽躲着我?現在要是不把話說明,兩天後就別想下床。支教也不用去了。”
吳所畏喉嚨哽了哽,抱着池騁哼哼唧唧地道:“那就不去了……我跟你去內蒙古。”
“別想當着你男人的面轉移話題。”池騁一巴掌重重地拍下去,帶着公事公辦的語氣道,“內蒙古自然要去的,那也是在你下鄉回來後。現在回答我的問題。”
“我就是……”吳所畏紅着臉忸怩了半響,小聲嗫嚅,“我就是,覺得那天你看起來有點兒吓人……”
別說他慫,他還真就是被池騁那天教訓人的樣子給吓到了。也不怪吳所畏懵逼,池騁平常在吳所畏面前,斷然是不會在臉上露出任何一點端倪來。吳所畏就挺糾結的,對池騁這人真有點兒又愛又怕的心态。
“……”池騁都快給整氣笑了,“你個慫貨。平常當着人面給我嘴巴子的膽兒都哪去了啊?我還想跟你解釋那天潘子說的話呢。你倒好,心寬的很,壓根沒往那地方想。”
“我是心眼兒那麽小的人嗎?”吳所畏不滿地哼一聲,“不過,你要是現在還背着我去會所玩,我就把你綁在屋裏頭,每天給你大嘴巴子。”
“行,媳婦兒給的嘴巴子,就算跪着也要挨過去。”池騁掰正吳所畏的臉,在對方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池騁不知道的是,“心眼兒”這事對吳所畏來說,還能追究到一點兒淵源。那時候吳所畏剛發現自己喜歡上池騁,姜小帥毫不留情地打擊他:“你一個男的,要胸沒胸,拿什麽和人家身邊的女孩兒比?”
吳所畏眼神愣愣地看着姜小帥:“如果池騁真跟我好上了,我不會像女孩兒那樣無理取鬧,不會像女孩兒那樣甜膩黏人。我唯一所求的,也不過就是他結束那些家常便飯的聚會後,還能記得要回過頭來看看我而已。”
即便是現在想來,吳所畏依舊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天真卑微得惹人發笑。他打從心底裏覺得,自個兒上輩子一定是祖墳冒了青煙,才能讓他在自己這麽喜歡的人身上得償所願。
兩天後,池騁利用學校裏的人脈,在下鄉隊伍裏給自己添了個位置。然後收拾收拾行李,跟着吳所畏一塊到那鳥不拉屎的山裏頭支教去了。
一行人提着好幾箱捐助資源成功抵達村裏頭。村長忙前忙後地将這些年輕的大學生安排在家家戶戶裏借住。村裏能住的地方也少,床位分配都是兩人睡一間房。
領頭人和池騁關系不錯,雖然不知道這大少爺哪根筋兒錯了位,突然起了興致跑來這貧窮落後的地方。但還是為了照顧池大少的情緒,特地給他騰出了單人間。
誰料池騁卻偏偏摟着吳所畏情緒冷淡地道,要和吳所畏擠一個炕頭。領頭人怎麽勸都勸不回,非要跟在吳所畏後頭走。還一只手拎一個行李箱,任勞任怨地給吳所畏做苦工。
領頭人心裏頭那叫一個苦啊。就算是之前池騁身邊帶的那個最漂亮的女朋友,池大少也沒這麽殷勤過。
他在學校裏時,也不是沒聽說過池大少對身邊這個濃眉大眼的帥小夥兒特別照顧。池騁喜歡吳所畏的流言不胫而走時,他也是第一時間裏知道的。但久聞果然不如一見,敢這麽使喚池騁的,大概也就只有吳所畏一個了。
吳所畏和池騁被分到了一位上了年紀的空巢老人家裏。老人或許是寂寞了太久,見着了這倆在家裏借住的年輕小夥兒,熱情地又是招呼人坐,又是給倆人倒水。言辭間也是高興得不得了。
老人搬出那黑乎乎的圓木凳時,吳所畏忍不住盯着池騁看。老人将那滿是缺口碗底發黃的茶碗遞給池騁時,吳所畏連忙搶過就往自己嘴巴裏倒,倒完以後還幹巴巴地對老人道,不用倒水,他們不渴。
老人沒聽他的勸,又倒了一杯遞到池騁面前。吳所畏緊張兮兮地看着池騁,就怕對方少爺脾氣上來了,冷着臉說出什麽不好聽的話來。
卻沒想到,池騁面色如常地接過了茶碗喝起了茶。一邊喝茶,一邊和和氣氣地和老人唠嗑。聽聞後院的雞圈裏養了幾只雞,池騁掃一眼行動遲緩的對方,主動提出幫忙打掃雞圈。
因為身高原因,倆人過房間門檻時都是佝着腰低着頭進去的。吳所畏坐上硬邦邦的炕頭摸了一把,有些遲疑地道:“這炕頭比宿舍那木板床還硬,還這麽小,你能睡嗎?”
池騁走過去在吳所畏旁邊坐下來,将後者直接抱到自己的腿上,結結實實地往吳所畏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你還真當自己男人是哪兒來的嬌少爺啊。你池哥可不是京城裏那些暴發戶養出來的富貴皇帝,你池哥是軍區大院裏出來的。我家那老頭從小就讓我跟着軍隊的人一起摸爬打滾,有什麽苦吃不得。倒是你,這樣的炕睡得少,別隔天早上起來就喊肩膀疼。”
還真讓池騁給說中了。沒挨到隔天早上,當天夜裏,吳所畏就翻來覆去睡不着。別看吳所畏一米八的個頭,皮膚也沒姜小帥白,脫光以後看着卻細皮嫩肉的。
先別說吳所畏睡着硌不硌身體,池騁自己就先心疼了。他抓過吳所畏讓人翻了個身,疊到自己胸膛上,然後摸黑拍拍對方的臉道:“趴我身上睡。”
吳所畏小心翼翼地動了動:“你放我下來,我太沉了。”
“你能有多沉啊?”池騁嗤笑,微微屈起膝蓋頂了頂他,“趕緊的,睡覺。不睡我們就來做點其他的事。”
吳所畏:“……”枕着池騁溫熱的胸膛,他秒睡。?
☆、池畏
? 支教小隊在山裏住了大半個月,離開的前一天,村長特地給孩子們放了假。一群黝黑瘦小的孩子帶着他們把山裏走了遍兒。淩晨爬起來去山頂看日出。太陽出來以後,就去林邊清涼的溪水裏捉魚。
所有人都褪去北京城裏的浮華,脫掉鞋襪卷起褲腳跟個小孩兒似的,踩在溪水裏的卵石上笑鬧。直至中午,灼熱的日光從頭頂上打下來,腳底的卵石也越來越燙。吳所畏他們才意猶未盡地回了村子裏。
中飯過後,其他人都留在房間裏收拾行李。吳所畏和池騁的行李昨兒晚上睡覺前,就都收好了,站在村頭的大樹底下和幾個小孩兒玩。
池騁一邊臂彎裏抱一個孩子,帶着他們轉圈兒玩。兩個小孩兒臉上的笑容就沒有停過,池騁眼裏染上的笑意更是藏都藏不住。就連往日裏微微下垂的眼角和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幾分。
吳所畏背着兩個孩子,站在那兒看得差點失了神。孩子們被村長叫走以後,吳所畏扭頭看一眼靠在樹下抽煙的池騁,後者懶洋洋地叼着根煙,煙霧缭繞裏表情又恢複到了近乎漠然。
他伸手勾住池騁的脖子調侃對方:“池哥,喜歡小孩兒吧?”
池騁将煙頭按掉,睨他一眼:“別晃來晃去的,小心被煙頭給燙到。”
吳所畏挂在他脖子上“嘿嘿”笑了兩聲,突然就悶了下來:“可惜啊,你們池家得絕後了。”
“想什麽呢?”池騁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你們家不也得絕後?”
“對哦,扯平了。”吳所畏嘴角一扯,挂在對方脖子上的手往裏收了收,歪着頭笑容就露了出來,“池哥,我也要玩飛高高。”
池騁似笑非笑地掃他一眼:“你這算是撒嬌嗎?不過,我可抱不動你。”
吳所畏:“……”
覺得挺沒意思的,吳所畏松開手準備從池騁身上下來。池騁卻突然毫無預兆地站起來,吳所畏趕緊抱緊了對方脖子。這回是真的成了池騁的頸部挂件,一雙腳懸空離了地面。
池騁胸腔裏發出一聲悶悶的笑聲:“雖然不能讓你坐我胳膊上,但是,帶你轉圈玩兒還是綽綽有餘。”
吳所畏:“……”
下午四點左右,支教小隊就準備下山了。村長領着一群小孩兒将他們送到山腳的鎮子裏,吳所畏他們坐鎮子裏最後一趟中巴車回北京城。臨上車前,有個小孩兒抓住吳所畏的衣角,仰起頭乖乖地問:“大畏哥哥,你還會再來嗎?”
吳所畏一愣,喉嚨間哽了哽,再開口時已經帶上溫和的笑意:“當然會來。”
在孩子面前是這麽說,可吳所畏心裏頭跟面明鏡似的,再來的機會可就少了。他情緒恹恹地将頭抵在中巴車的玻璃上,池騁湊過來親親他的側臉,口吻淡淡地道:“別做出這樣的表情來,以後我帶你單獨來就是了。”
吳所畏惆悵的表情立馬收得幹幹淨淨,再擡眼時眼睛裏已經亮如浩瀚星辰:“池哥,就等你這句話呢!”池騁差點給氣笑了,這是等着算計他呢。
到北京汽車站時,已經是晚上七點了。支教小隊搭乘地鐵回了學校,池騁直接領着吳所畏回了自己名下的一間公寓。
說真的,這還是吳所畏頭一回進到池騁的房子裏。瞧着面前這明顯是坐落在北京城中心,裝修卻不失大氣的公寓,他暗暗咋舌,不愧是池大少的手筆。
吳所畏在玄關脫了鞋,一邊往裏頭走,一邊饒有興致地說:“讓畏哥瞧瞧,我們家池大少有沒有金屋藏嬌。”
池騁“啧”了一聲,門都沒關,就拎起一雙拖鞋走到吳所畏跟前,蹲下來伺候對方穿好了鞋,才放人往客廳裏頭走。吳所畏轉了一圈後,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沖池騁擠擠眼:“池哥,你這房子看着挺不錯的啊。”
“喜歡?那就送你好了。”池騁一邊開電視,一邊頭也不擡地道。
“別別別。你要送我這麽一間公寓,我得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房産證擱枕頭底下捂一宿,隔天早上就會給你送回來。”吳所畏慌忙擺手。
“你個慫逼。”池騁忍不住笑罵一聲,站起來,“你先看看電視,我叫了外賣,還要等上一會兒。”
吳所畏“哦”了一聲,乖乖地趴在沙發上看電視。池騁進書房給家裏打了個電話,下鄉前時間太緊,山裏信號又時斷時續,一到北京市中心,手機就開始震個沒停。
打完電話出來一看,電視機投下來的光明明滅滅,看電視的人卻趴在沙發上睡着了。前半個月在山裏都沒怎麽睡過好覺,眼看着吳所畏睡得正沉,池騁就沒把人給叫醒。
外賣送來以後,池騁将吳所畏叫起來吃晚飯。吳所畏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睜不開,小聲嘟囔:“不想吃了……”
池騁叫人的動作頓了頓,索性将對方抱到餐桌旁的椅子上醒覺。吳所畏又眯了一會兒,腦子裏才完全清醒過來。
吃完飯後,池騁就催着他趕緊去洗澡,早點兒睡。因為山裏條件限制,吳所畏一箱子的衣服都是換下來沒洗的。他抱着池騁給的一身兒睡衣褲進了浴室,最後卻只穿了上衣出來。
池騁的睡衣堪堪遮住他的屁股,下面挂着兩條光滑修長的大腿。池騁剛要呵斥他把褲子給穿上,吳所畏就抱着睡褲跑到對方跟前,表情看着還挺得意:“穿了你這衣服,我還省去了穿褲子的需要。就是衣袖長了點兒。”
說着,吳所畏絲毫無所覺地低頭認真卷起衣袖來。池騁呵斥的話剛到嘴邊,又吞回肚子裏。一雙眼睛緊緊地盯着吳所畏晃在空氣裏的兩條腿,瞳孔中似有風雲殘卷之勢。
吳所畏躺上柔軟的大床以後,卻突然沒了睡意。趴在床上刷微博刷到池騁洗完澡出來,對方就穿了條兒內褲,額邊的碎發還帶着濕意。
池騁躺上來後,一只手環過吳所畏的腰,看着他刷了一會兒微博。突然将臉埋在他的頭發裏嗅了嗅,同款洗發水的淡淡香味撲面而來。池騁突然開口問:“畏畏,明年畢業後想好留哪兒了麽?”
吳所畏眼睛盯着微博上粉絲給池騁拍的照片,心不在焉地答:“沒想好呢。”
話一出口,池騁表情就沉下來了:“除了留在北京你還能去哪兒?”
吳所畏眨眨眼,琢磨着池騁這語氣是不是有點嚴肅過頭了。他放下手機,剛想說點什麽彌補一下,又聽對方面無表情地道:“難不成你不想和我過一輩子?”
這會兒吳所畏是真的愣住了。雖然私底下他不止一次幻想過,可他是真沒想到,“一輩子”這樣好到不現實的詞,有一天會從池騁的口中聽到。
問話時池騁倒是沒怎麽在意,跟着瞧見吳所畏臉上茫然起來,池騁心裏頭陡然就湧上了一股火氣和冷意。一熱一冷相互穿插交錯,攪得心髒鈍鈍的痛。他冷哼一聲,“看樣子是真沒想。”
“想!當然想!”吳所畏急急地沖口而出,滾過去抱住池騁,半響才補充了一句,“不過,一輩子這麽長,到時候你都老了,可不能攔着我看街上那些年輕的帥小夥兒。”
說着說着,就跟真的進了腦內聯想的場景似的,吳所畏眯着眼睛笑起來,看着竟有些樂不可支。
池騁伸手扯住吳所畏嘴角兩邊的臉頰肉,用力往外拉,語氣冷冷地道:“想都不用想。如果你看上別人了,我就打斷你的腿。”
吳所畏沒把池騁的話當真,黑黑亮亮的眼珠咕嚕咕嚕地轉,笑着靠過去問:“你舍得下狠手嗎?”
池騁沒說話。深如墨潭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就在吳所畏捉琢磨着如何快速轉移問題時,池騁卻按住他壓了上來,“畏畏,我想上你。”
吳所畏:“…………”
随手扯掉吳所畏身上寬大的睡衣,池騁按着他風殘雲卷地吻了起來。池騁的手指一路下滑,随着身下的涼意蔓延,吳所畏半阖着雙眼,低低地喘起來。
池騁眼睛微微眯起來,陡然挺腰長驅而入。順垂下來的睫毛猛地顫了顫,吳所畏的手下意識地穿過了池騁的黑發。
倆人一直做到深夜,吳所畏終于扛不住睡了過去,池騁才勾了勾嘴角,抽身而退。
淡淡的月光透過窗簾,瀉了滿地。借着微弱的銀白色光芒,池騁在黑暗裏一瞬不瞬地盯了吳所畏許久,久到月光又慢慢地褪去,久到空氣裏粘稠的味道漸漸散去。池騁突然輕輕地“啧”了一聲。
“果然還是……舍不得。”
☆、番外四:一世塵夢(中上)
? 隔天清早,天邊剛翻出一點兒魚肚白,薄薄的秋霧還未褪盡。
馮建宇貼身伺候的丫頭都還沒起,往日裏賴床最為嚴重的馮翦寧就将馮建宇的房門拍得震天響了。沒一會兒,馮建宇披着一件外衫打開門,馮翦寧拖起自家哥哥的手就往外頭走。
馮建宇頭疼地按按額角,“一大早的做什麽呢?”
“哥,你答應我的事可不能賴賬呀。”馮翦寧扭頭俏皮地眨眨眼。
馮建宇這才想起昨晚上的荒唐想法,可偏偏更荒唐的是,他還答應了。由着馮翦寧把自己拖進她的閨房裏,馮建宇一眼掃過去,湘妃色的床鋪上扔滿了長袖襦裙。馮夫人就坐在床沿邊,懷裏抱着給他挑好的衣裳。
馮建宇:“……”
青黛色垂地的衣裙,腰間松松系一根自然垂落的水綠色腰帶。長發绾成柔婉的垂挂鬓,腦後的頭發披落至兩邊的肩前,遮住了在領口間若隐若現的喉結。臉上粉白黛黑,五官大氣不失秀麗。左眼角下淚痣趴伏的地方,胭脂抹開了一朵清豔的冷梅。
馮建宇:“…………”
別說馮夫人和馮翦寧,就連馮建宇見了黃銅鏡裏的人影,都險些認不出自己來。
臨出府前,馮翦寧拽住他的袖邊,眼巴巴地叮囑他,若是遇上了青王,一定要想法子取得青王的好感。
上了馬車後,馮夫人卻語重心長地拍着他的手道:“入宮以後,行為舉止上可随意一些,切勿讓皇後和王爺注意到你。翦寧那丫頭,回去後再好生安撫便是。”
馮建宇挑了挑眉,依言點頭。他亦是不願意讓親妹妹嫁入地位尊貴的皇室。回頭在外面受了欺負,身為跪拜皇室的臣子,他們家也不能給馮翦寧過多的依仗。
馬車在宮牆門口停下,一旁守候的公公領着他們步行入皇宮內。馮建宇并不是第一次入宮,輝煌瑰麗的宮殿群沒有招去他太多的注意力。
三人穿過長長的宮牆,公公将他們帶至一處圓拱形門邊,示意馮建宇先入後花園與閨秀小姐們賞花。馮夫人作為朝中命婦,稍後會與皇後一塊到。
馮建宇撈着裙擺彎腰鑽過圓形拱門,往郁郁蔥蔥的草木裏的青石路上走去。走了沒一會兒,視線盡頭就分出了兩條岔道。想了想,他往左邊拐去。
迂回式長廊蜿蜒在眼前,馮建宇挨着朱紅色的圓柱剛踏上長廊,身側突然伸出一只手來。馮建宇的餘光還停留在那只修長有力的手上,那只手卻已經夾着風聲朝他襲來。
下意識地回手一擋,他繞到正面和對方交起手來。不料身上衣裙過于繁複,很快,他就落于下風,被對方緊緊地扣住腰按在了懷裏。溫熱的鼻息盡數噴在耳根,低沉清涼的男人聲音響起:“啧,哪家的千金小姐走錯了路,拐到這裏來了?”
馮建宇嘴唇動了動,好似是想起什麽般,突然伸手虛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不會說話?”
男人将他從懷裏推開了去,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個人都翻轉了過來。對上馮建宇左眼角下七分清麗三分妖嬈的梅花時,目光滞了滞。然後才挑挑眉,“原來是個啞巴。”
馮建宇:“……”
看見男人長相時,馮建宇也是一愣。五官自是俊美淩厲不說,一身挺拔服帖的黑色騎射服,透着淡淡的雍容華貴。饒是京城裏長相俊秀的富家公子,也沒有這渾然天成的氣勢。
“既然是啞巴,就好辦得多。”男人反手牽住他藏在寬大衣袖裏的手,不由分說地拖着他往裏頭走,“陪我玩一會兒再走吧,我可是寂寞得很啊。”
對方寬大的手掌覆過來時,馮建宇緊張得瞳孔微縮。他男扮女裝時相貌這一關算是過了,男人偏大的骨架卻是騙不得人。
意料之中的質疑聲并未出現,對方反而伸出拇指的指腹,在他光滑的手背上摩挲了起來。他動了動手,沒掙脫開。
“……”雍容華貴一定是他的錯覺。
乖乖地跟着男人穿過長廊,走至茂密的竹林外,趁男人不備時,他突然擡起另一只攏在袖中的手,打算先發制人,趁早離開這個古怪的地方。
後者好似有所察覺般淺淺的勾了勾唇,笑容斂起的瞬間,他驀地抓住了馮建宇擡至半空中的手。
碧玉耳墜在空氣裏相撞,發出細小清脆的聲響。青黛色的裙角卷起了一地的秋葉,初秋裏清涼的風絲擦着耳垂而過。塵埃落定時,馮建宇已經被男人用似曾相識的法子,反手勒在了胸膛前。
對方饒有興致地翹起嘴角:“這算不算是,美人二次入懷?”
馮建宇:“……”
“既然不想陪我玩,我們就坐下來聊聊好了。”男人又牽着他往回走到長廊裏。對方在廊沿上坐下後,依舊沒放開他的手,只微微仰頭示意他:“到我邊上來。”
瞪着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看了看他,馮建宇遲疑着搖了搖頭。男人眼尾一掃,懶懶地拍了拍自己的腿,“嫌髒?那就坐我腿上。”
深吸一口氣,馮建宇依舊搖頭。料知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男人牽着他的手往裏扯了扯,馮建宇一個不穩跌落過去,不偏不倚地坐上了男人的腿,頭上的發鬓撞在了男人的下巴上。
惱怒地轉過頭來,男人趁機往他臉上抹了一把,随即攤開殷紅一片的指腹,無辜地眨眨眼道:“咦,眼角的妝花掉了。”
馮建宇“……”
“要不,”男人好似為難般地挑起眉尖,扯下腰間垂挂的墨玉,“拿這個抵給你好了?”
忍無可忍地抿抿唇,他推開男人站起來退後了好幾步。
男人似笑非笑地問他:“真不要?這可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馮建宇哪裏還有心思去回答對方。他微微蹙起眉,妝花掉了,淚痣藏不住了。這可如何是好?
男人眯眼看他,聲音涼下來:“據我所知,朝廷任職的大臣府上的千金,未曾有不會開口說話的。”
馮建宇面色一凜,袖中的手已經握成拳頭。
這麽看了他一會兒,男人輕輕敲着廊柱,啧聲開口:“你過來,我就告訴你,今日要選妃的青王喜好是什麽。遇事你只要反其道而行,就不用擔心會被對方看中。”
面前的男人心思太過深沉,馮建宇不敢輕信,只猶豫着望向對方。男人将手肘抵在背後的廊柱上,懶懶地撐着下巴道:“真不過來,你知不知道你這身裝扮,可是那王爺最喜歡的?”
馮建宇咬了咬牙,又乖乖地坐回了男人的腿上。兩個男人坐姿這樣親密,他本該羞憤不恥的,卻不知為何,胸腔裏的心髒跳得有點過快。男人抱住他的腰将他往裏拖時,臉上也有隐隐發燙之勢。
“在我告訴你以前,先讓我猜猜,你是哪家的千金?”男人故作疑惑地歪頭想了想,“李家?趙家?還是……馮家?”
心髒陡然漏跳了一拍。馮建宇扭頭佯裝鎮定地瞪着男人,一雙墨玉般的眸子中,除去點點細碎的星子以外,還映着男人好看的五官。那雙眼睛飛快地眨了一下,又長又密的睫毛跟着飛快地垂落又上翹。
男人面色怔了怔,有些失語。好似突然改變主意般,他撞了撞懷裏人耳垂上挂着的耳墜子,有些漫不經心地道:“你聽好了,青王尤其不喜落落大方、不畏獸類和會喝酒的女子。”
雖然心底還存有懷疑,馮建宇還是将這些都暗暗記下了。眼見着馮建宇低着頭似乎走了神,男人伸手掐了一把對方的腰,後者立馬驚跳了起來。他神情自若地開口趕人:“行了,你該走了。”
馮建宇被男人的話弄得一愣,半響才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下,有些郁悶地看對方一眼。男人好笑地挑高了眉,留下一句:“在這呆着別動。”起身消失在了長廊間。
等了沒一會兒,男人就回來了,手裏捏了一根折來的細枝和一盒胭脂。将樹枝和胭脂塞到馮建宇懷裏,他問:“自己會畫嗎?”
馮建宇老實搖頭。男人輕輕地“啧”了一聲,“過來,我給你畫。”
他依言坐了過去。皮膚上傳來細微的碰觸感和胭脂抹開的涼意,男人抿着唇沒什麽表情,眸色淡淡地盯着他的臉。目光從男人額前柔軟的碎發上,掉落至高挺英氣的鼻梁,最後停留在只需微微仰頭,就能碰到的硬朗下巴上。
馮建宇微微屏住呼吸,直覺眼角下的那顆淚痣,已經近乎灼燒了起來。
☆、番外五:一世塵夢(中下)
?作者有話要說: 撒西不理不造還有人在麽!
最近一個月不知道怎麽了電腦上晉江打不開 換了很多浏覽器都不管用
百度了一些解決方法 然并卵 現在只能用手機版 real心塞
直至踏入園中,左眼角下的淚痣依舊隐隐發燙。繞過假山,視野漸漸寬闊起來,清脆悅耳的嬉笑聲夾雜着清新濃郁的花香撲面而來。
趙家小姐正捏着垂至眼前的花枝和別人說話,擡首瞧見馮建宇,立馬就含笑迎了上來。一邊自然地靠過去挽他的手,一邊抱怨:“翦寧,怎麽來得這樣晚?”
馮建宇不動聲色地避讓過去,讓趙家小姐撲了個空,這才虛指了指自己的聲帶,示意對方自己不能開口說話。
聞言,趙家小姐疑惑地歪了歪頭,“這是怎麽了,前天見面時不是還好好的麽?”
稍有心虛地将視線移開,正頭疼着要怎麽轉移話題才好,卻見趙家小姐滿臉驚喜地撲了過來,雙手執起他腰間垂挂的事物:“翦寧,你這塊玉在哪兒買的,真好看。”
他怎麽就不記得早上出門時有挂玉飾?馮建宇一頭霧水地低頭,随即看到了那塊沒多久前還被笑容輕佻的男人握在手裏,說要送給他,這會兒卻已經悄無聲息地挂在他身上的玉。
馮建宇:“…………”
果然是個空有皮囊的風流公子哥,想來讨姑娘歡心時,這樣的戲法沒少玩兒。馮建宇抿唇繞過趙家小姐,面色不變地往前走去,心裏頭卻莫名湧上一股子憤慨。
長亭裏頭坐了不少朝中大臣家的小姐和公子,或濃妝豔抹或清麗淡雅,或面若冠玉或風清月朗。唯獨有一人,面容素淨,別有一種脫俗的美。
此次變相的選妃宴風頭最甚的大抵要數李家的三小姐。
自打王朝建立以來,世代效忠朝廷的李家就包攬了大部分的皇室嫡媳。當今聖上枕邊的正宮娘娘,正是李家三小姐的嫡親表姐。
馮建宇瞥一眼對面颔首端坐的李家三小姐,粉黛未施卻也明眸皓齒面若桃花。旁邊那些細心上過妝的公子小姐反倒落了豔俗。
心思瞬息折轉間,皇後身邊的公公過來拖着聲兒道:“王爺臨時被皇上叫去書房議事,因而有些耽擱了。皇後娘娘擔心各位等急了,正巧前些時候鄰國使者進貢了一頭奇珍異獸,遣奴才過來領各位公子和小姐過去瞧瞧。”
公公将所有人領到飼養猛獸的鐵籠前後,就退下了。毛發雪白目光發寒的異獸懶懶地趴伏在鐵籠中磨爪,聽聞動靜抖了抖尖尖的耳朵,竟擡起一只尖利的爪子舔了舔,露出嘴巴裏暗白粗長的上颚獠牙。
那些個公子小姐們都愣在了原地,不敢上前。氣氛正凝滞時,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突然低低地叫了一聲,語氣裏隐隐發抖:“那,那鐵籠好像沒有關。”
她的話仿佛一顆深水炸彈,在靜如死水的深潭裏炸開了千層浪。幾乎是下一瞬間,許多人都面帶驚色地往後退去。與此同時,那只高大兇猛的異獸竟像是聽得懂對方的話一般,突然邁着四肢不緊不慢地從鐵籠裏走了出來。
性格文弱的公子小姐們已經面色發白地跌坐在了地上。
男人囑咐過的話突然浮至腦子中,馮建宇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肯定,這只是一場變相的試驗。戒備森嚴的皇宮裏,飼養猛獸的鐵籠卻沒有上鎖,排除飼養人員疏忽的可能性,這一定是經過馴化的異獸。
潛意識裏覺得男人的話是可信的。馮建宇松了口氣,不顧趙家小姐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