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告白樹
當宿舍周圍的樹木被秋天的氣息充滿時,我得到了一封要我下午5點去學校的「告白樹」下的告白信。
告白之樹,聳立在學校後院的傳說中的大樹,據說在這棵大樹下對心上人說出愛的告白,這段戀情成功的幾率将會非常的高,是學園著名的景點之一。
當天出于禮貌如約去了告白地點的我從5點等到了7點,沒有等來任何的人。
彼時,不管是我還是宇都宮同學他們都還以為這只是一個有些害羞的人的一次沖動告白,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我們始料未及。
那是隔天的早晨,就在我和宇都宮同學正常的打開衣櫃時,卻發現又有一封一模一樣的信件躺在我的櫃子裏,雖然有些奇怪,但我還是像昨天一樣的打開了,然後——
一時被刀片割開手指的劇痛讓我一時間将那封書信灑落在地上。
在疼痛稍微習慣一點之後,我不顧宇都宮同學擔心的呼喚聲,執意低頭去看——
潔白的紙張已經敞開,最上角的‘我愛你’三個字印着一旁我先前留在上面的殷紅血跡,顯得格外的觸目驚心。
在宇都宮同學帶着我去了醫務室包紮好後,因為衣服被血跡沾染上的關系,所以替我包紮完傷口的校醫阿姨就順便将我的衣物拿去送洗了。
在我和宇都宮同學聊着我身上曾經在非洲産生的衆多傷口的來由時,班導老師走了進來。
“德川,你沒事了吧?我幫你拿換洗的運動服來了。”
“謝謝你,老師,我已經沒事了。”
“現在全班都因為這件事而鬧哄哄的呢,竟然因為暗戀而被割傷,你真是不可小觑啊。啊,就是這個嗎?”班導老師将衣物遞給我後,徑自走到床邊的拾起那張紙張,“真火熱啊!這樣鮮紅的「我愛你」真有青春的感覺。”
“什麽有青春的感受?你作為老師也太悠哉了吧?這種時候不是該表現出擔憂嗎?”一旁的宇都宮同學生氣的跳腳道。
“哪裏哪裏。”一貫給人溫潤無比感覺的班導突地推了推眼鏡,笑着看着我道,“我只是覺得,無論是愛也好,恨也好,這不是都代表着,有一個人正在用一顆火熱的心專心致致的看着你,對不對?在我看來,這是很了不起的事。”
***
有時候一些很普通的細節,不到一定的條件或時機達成的時候你是不會注意到的。
比如當時在我穿好衣物,跟随班導老師和宇都宮同學回到教室上課之後,與往日一樣開始上課的我,那時卻在課桌右上角發現了平日怎麽也沒留心到的的一行小字:
「欲盡此情書尺素,浮雁沉魚,終了無憑據,卻倚緩弦歌別緒,斷腸移破秦筝柱。」
宇都宮同學告訴我那是上學期學習過的晏幾道的詞。
大意是:
欲将此情訴諸于書信,但知天上鳥與水中魚,終将無法結合,只能将滿腔的愛意寄托于筝弦,直至琴弦無法承受這熾烈的情感。
仔細的聽完宇都宮同學的解釋後,我忽然有些明白了班導老師之前在醫務室所說的話——
「這不就表示,有個人正在看着你嗎?不管愛也好恨也好,那個人都懷着一顆火熱的心……」
而我現在坐着的這張課桌,這上面的很久以前由某個人寫下來的這行詞,是不是也寄托着這個人心中隐藏的思念呢?
在這之後,我又在和宇都宮同學在一起時,受到了幾次類似天臺突然掉下花盆的襲擊。甚至,我花費了很大力氣救活的一枝名貴的「雪重」花也被惡意折斷了。
幸好當時有顆芽還幸存着,于是我勉力甩開心中因為雪重被折斷的悲傷,動手救治起那顆嫩芽來。
那之後,又經過了許多的事情,當然是日常的:
比如收到草哥的愛心家書和保暖的衣物,還有宿舍長泷本翠轉送給我們的他家裏寄來的特産箱子。
因為宿舍長将箱子遞到我手上的瞬間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的關系,所以我在之後打開箱子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一個有關潘多拉盒子的神話傳說來——
可是,我眼前的箱子又和那個裝着災厄的潘多拉盒子不同,只是一個普通的包裝箱而已。
不過,如果是打着漂亮包裝,不知裏面是什麽的盒子呢?
就像是人們,想要默默的隐藏在心裏的秘密一樣,只要将蓋子掀起,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東西,從裏面跳出來——各式各樣的東西一湧而出,各自隐藏在內心深處的不為人知的秘密。
就這樣莫名的,我突然在心中産生了一種想要打開看看,打開那個兩次給我寫信的人心底的那扇門扉,看看那隐藏的心底秘密是什麽的沖動。
而有關這把打開某人的心裏的秘密之扉的鑰匙的線索,最開始是宇都宮同學幫我找到的。
因為他在最近打工的餐廳裏聞到了由正副宿舍長在那封情書的紙頁上分析出的‘22號香水’的味道,借由這個線索,大家很快找出了那個香水主人的照片和班級。
那個人原來叫做加倉井留花,在2年C班,是個和我一樣從國外轉學回來的日僑。父母很早離異,現在的母親是繼母,然後因為父親的工作的關系,常年在國外各處輾轉求學,直到近年回到日本,才稍微穩定下來。
在這期間,宇都宮同學除了要為以後大學的學費要打工外,還要總是為時不時會受到襲擊的我而分心,這也導致了他在和班上同學一起做園游會要用的木箱時失神被錘子弄傷了手指。
見狀我決定不再等待下去,而是直接去找了那個人。
老實說,見面時,對面的人讓我覺得有些吃驚:因為女孩子,不管是外向活潑的還是內向文靜的,大多都很溫柔。而那時站在我面前的女孩,卻像是一朵會刺人的玫瑰般,豔麗的不可思議。
她問我為什麽約她出來的時候,我什麽也沒解釋,只是直接問她,是不是喜歡我?
她初時或許是因為被我的直接吓到,所以瞪大眼沒有說話,然而下一秒她卻從随身包中取出一根刀片,快速的劃向了我的臉頰,所幸她用力不大,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你,你以為你是誰啊?以為自己長着一張可愛的娃娃臉,受幾個腦殘女的追捧,就以為全世界人都該喜歡你了嗎?別自以為是了!”
“是,我現在的确外表看上去是很幼-齒,可是,我會長大,總有一天我會變成一個成熟的大人。”說着我遞過手去給她看我的手掌,“你看,我的手掌其實一點不小,至少比你的大很多對不對?”
那之後她很久都沒說話。甚至在我将她手中的刀片取過來收好時,她也沒有阻止。
“為什麽,我做的事情你其實都知道了吧,所以才會約我出來?可是為什麽你都不責怪我,說你厭惡我的糾纏呢?就算是你平素就對女孩子格外的寬容的緣故,這樣也太過了吧?”
“原因啊,”我擡起頭看了看頭頂密密的成傘狀的告白之樹的縫隙間的藍天,“大概是因為我覺得你和我很相似的緣故吧。”
“相似?你說相似?別笑死人了。你看看你周圍的人對你的态度和你受歡迎的程度,幾乎被所有的人疼愛着,面上每天擺着一張像是在宣誓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的笑臉;再看看整天被人說是心地不好,看上去冷漠不好親近的我——這樣你也好意思說我們相似?”
“怎麽不是相似的呢?我們同樣是近年轉學回來的日僑,同樣的父母很早就分開,同樣因為父親的工作不得不四處颠簸,最近幾年才開始穩定些——而留花同學你之所以會選擇我來作為你寫‘情書’的目标,難道不正是因為你覺得我們兩人身上有着相似的孤獨嗎?”
說着我牽起愣住的她的手,朝樹下的長椅走去,“孤獨這個詞是我來到日本之後才學會的,在這之前,無論是一個人被丢在随時會有野獸或者盜獵者出沒的森林還是陰暗的小木屋裏面,我都不曾覺得孤獨,因為那時附近公園的管理員,還有一些住在附近的人會來看我,并且木屋隔壁就是一家養護中心,裏面會有很多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會和我一起玩。只有來到日本之後,在被很多人包圍的時候,我才發覺我是孤獨的一個人。因為無論是多熱鬧的場所最後都會落幕對吧?無論是多親近的人們,一旦大家有了自己的煩惱或秘密,就會想縮回自己的殼裏,先把傷口隐藏或治療好再說對吧?而別人心裏最深處的秘密,如果不是有着最最親密關系的人,你是無權過問的對吧?在大草原上,高角羚羊不會悲傷,老虎和野狼不會流淚,在這個廣闊的世界,無依無靠的星球上,只有人類在被同伴包圍時,依然覺得自己是孤獨的。可,就是因為每個人都是孤獨的,才會感到寂寞,所以,才需要不斷前進,從黑暗中掙脫,與別人相遇,直到遇到那個精神、心靈與自己完全契合的人為止。”
坐在身邊的她那時安靜聽完我的話後她這樣說道:
“其實我本身是個非常的壓抑自己和膽小的人,這大概是因為小時候經常看到父母因為忙碌的生意吵架不歸家的緣故,所以我覺得只要自己乖乖的話,那兩個人才不至于再也不回到那個家——雖然事實證明,大人的真正想做的事情,小孩子這樣的委曲求全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我的真實情況和你先前說的差不多,繼母也對我很好,而我也算得上是習慣了這種還來不及交到朋友又要面臨分別的事情,只是,這次,真的是對這次的日本的轉學生活抱有了太大的期望——我明明是盡了全部努力去力圖融進這個據說十分有趣的校園的圈子,卻依舊只換來一句‘長得不錯,可心地不怎麽好的樣子’的評論。而德川你又恰在這時轉進學校,同樣是日僑和轉學生,你卻獲得了和我完全不同的待遇,所以,所以我一時氣急才…不過,一切都過去了。我的父親他昨晚打電話說,這次他要去的是英國。所以,我們就此分別吧,德川同學。那封情書的事,還請你盡快忘記。”說着她站起身朝前走去,而我則留在原地默默看着她走遠。
而她在走出我的視野之前,突然回頭對我喊了聲,“我會交到朋友的!這次到了英國之後,一定,定會交到朋友!還有男朋友!對不起,還有謝謝你!德川同學!再會了!”
說完之後她果斷的轉身而去,長發在空中留下一道利落灑脫的痕跡。
那之後我獨自坐在告白樹下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宇都宮同學出來尋我。
“哈秋!哈秋!”
“你是白癡嗎?這麽冷的天,你就一直坐到天黑嗎?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對,對不起啦,宇都宮同學。”
就這樣,這場告白樹下的告白在我的‘哈秋’聲和宇都宮同學的呵斥聲下落下帷幕。
而對于究竟什麽是戀愛,我到現在還是沒什麽頭緒。
只是,在看過留花同學的那樣明明是被孤獨和寂寞打擊的遍體鱗傷,卻依舊挺直了背脊,露出像是驕陽一樣的驕傲的神情,說着自己一定會交到屬于自己的朋友和男朋友時的樣子後,我莫名有些懂了。
留花同學,你一定會找到的,那個能透過你驕傲的外表之下,看見你內心悲傷的人。
而我的話,我想,那個人已經在我的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