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倔強挺直背脊的一人
“德川,不介意的話,這些東西你拿去和大家一起分了吧,我想這裏面應該是日式茶點之類的東西。”
“啊?沒有關系嗎?”
“恩,因為我不吃甜的東西…總之,麻煩你了。晚安0。”
在告別德川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後,靠在門背後的泷本翠這才放任自己嘆了口氣。
剛才德川的表情似乎是還有話要說,大概是覺得我的話很奇怪吧?既然是家裏寄來的,又怎麽會不知道我的喜好?
可是啊,所謂的家人,有時候也是會有想見和不想見的分別啊。
他再度嘆了聲後,毅然取出口袋裏的那封和特産箱一起寄來的家書,然後走到臺燈前,打開燈,看了起來:
「翠:
前略,翠你最近好嗎?我們透過電視看到了你在将棋界的種種成就。家裏還是老樣子,并沒有什麽大變,你父親最近的健康狀況不是很好,我每天都在擔心中度過。想必你的生活是非常的繁忙,但是能否請你撥空回來一趟呢?請露個臉給你父親看看,讓他安心一下吧。」
當天的泷本翠一是懷着心事,二是湖西俊介很晚都沒有回來宿舍,所以他也就一直等着,一直到夜晚23點左右,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他趕忙披了件外套在肩上就走了出去,“太晚了。”
“歹勢,就這次而已,寬容一下啦。”
“你的‘就這次而已’已經是第幾次了?太丢臉了吧?九曜的成員竟然不遵守門禁?”泷本翠邊數落着邊推開自己的房門,“你跟我進來,我先把這也資料存檔,待會我再慢慢跟你算賬。”說完他随手取下外套放在椅背上,坐了下去。
可才坐下去不到兩秒,他卻突然轉過身,一把扯過湖西俊介的領子。
湖西俊介:“!”
仔細的聞了聞湖西俊介胸前衣服上的味道後,他道,“……你在外面吸煙?你也真是的,我不是說過叫你戒掉了嗎——?”
他邊說邊擡頭,卻在看清面前人,那以一種單手環繞住自己胳膊的奇怪‘守護’姿勢,外加有些寂寞的側臉後,他愣住了。
“……湖西?”
下一秒,“沒啦!哈哈!我這次真的是知錯了。你就寬容一下嘛!我發誓!”又變回了平常的湖西。
***
日本職業将棋錦标賽決賽,五局決勝負(由每朝新聞主辦),第四局。
計時器滴答滴答的走着,泷本翠冷靜的落下一子後——
“——我…”對面的對手雙手緊了緊手下的衣料,然後低下頭認輸道,“我輸了。”
立刻守在一旁的記者們沸騰了:
“贏了!17時24分,7六金,泷本勝利。3勝1敗獲勝。”
“真是不敢相信,才僅僅16歲就已經讓前名人吉永甘拜下風了。以破竹之勢15連勝!”
“真是位十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啊!再加上他還這麽的年輕,這絕對是一個新世紀王子的誕生。”
“接着就該是要挑戰「霸王」了吧,啊,「史上第一個高中生的霸王即将誕生」,這标題想想就讓人興奮!”
一個半小時後,宿舍的門外。
“到了——今天也辛苦您了,再見。”泷本翠下車後彎身對裏面的開車師傅道謝道。
司機師傅開走之後,他才剛要走進宿舍,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嗨,你回來啦!”
是湖西俊介,他笑着仰頭看着站在臺階上的他,“——我不是說過,你不用特地等我回來嗎?”
“沒啦,我也不是特地在等你,只是剛好又是到外面去,結果就看到車子…對了,你手裏的袋子給我吧!”
“不用了,”泷本翠一拐躲開他的手,“這個并不重,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啊,那個其實,”湖西俊介也不覺得尴尬,徑自走到他面前和他面對面道,“我只是想先向你說一聲。”
“說一聲?”
“恭喜你,獲勝。”
“……謝謝。”
兩人并肩走了一段路之後,泷本翠想起什麽,于是問道,“今天「九曜」開會開得怎麽樣?”
“恩,還好,是孝磨學長幫忙主持的。”
“這樣啊,那待會你再告訴我概況吧。”
“你怎麽了?臉上看上去好差。是累了嗎?今天外面特別的冷,你不是感冒了?頭會不會痛?”說着湖西俊介就要去試探他的額頭溫度。
輕輕用手一擋,“我沒事,”泷本翠笑了笑,“你這種個性,從小到大真是一點沒變。”
“恩?”
“我是說,沒想到你原來是這麽愛操心的人。”
湖西俊介聞言愣了愣,他張開嘴想說句什麽,但莫名又頓住了。
等了兩秒,他再度想開口時,卻見泷本翠突然扭過頭去,“……反正又不是我一個人在忙,這些天大夥都忙着園游會的事情呢,倒是你,別感冒了——我先走了。”
說完他匆匆走了,不再去管身後的湖西俊介是用一種如何的眼神追逐着他。
***
第二天的将棋會館,指導室。
“今天的天色好像不大妙,看樣子可能會下一場雨。”做筆錄的其中一人看了看天色道。
在等待對局時,泷本翠突然覺得頭有些沉。
“泷本,你怎麽了?臉色好像不太好?”一名老師見到他的臉色似乎很不好于是關心道。
“啊,那個,失禮了。我想到外面呼吸下新鮮空氣。”
在他走出去後,先前問話的老師和另一個人攀談起來:
“果然是有點疲累了吧,哎,這也是難免 ,他的時間表可視被排得密密麻麻的。”
“說的是啊,不過他還是抽空過來指導對局,真是了不起啊。”
走廊裏。
走着走着晃了下神的泷本翠突然被人碰掉了手中的扇子。
“啊,抱歉——”
他反射性的先道歉,待看清時才發現撞到自己的人是和自己同一門下,大自己很多的一位前輩,也是自己過幾日便要挑戰‘霸王’頭銜的競争者。
那人用一種有些酸的語氣稱呼泷本,“哎呀,這不是泷本老師嗎?”
泷本翠愣了愣,還是禮貌點點頭,“木下老師。”
“請別叫我‘老師’,您的段數現在比我高呢。更何況您可是被稱之為未來的大名人啊,該是我叫您一聲大師才對。”
“——我怎麽敢當呢?抱歉,我先撿下——”
泷本翠說着彎身去撿自己腳邊的扇子,沒想到那人卻一把踩住了他的手掌。
泷本翠立時憤怒的擡頭瞪視着他。
“哎呀呀,你怎麽能露出這麽兇的表情呢?不過,現在近距離看一下——”那人彎下腰仔細打量着泷本翠的臉,“您果然是和令兄長得很像啊。那已經是10年前的事情了吧,想當初我和令兄還是獎勵會同期的學生呢。他是一位才能出衆的人,真是可惜呀,如果他現在還在世的話,你們大概就會被稱作「天才兄弟棋士」了吧……”
咔的一聲,泷本翠的神經像是斷開了般,瞬間他面上的表情變得可怕無比。
幾乎就在短短一秒內,他快速完成了從那人腳下抽回自己的手,然後将折扇打開一揮的動作——
“什,你幹什麽?”那人吓得一個倒退,跌坐于地。
“抱歉,我只是抖抖扇子上的灰塵而已。”說着他停止背脊,驕傲的轉身離去。
這天的泷本翠回到宿舍時,沒有去做其他任何事情,只是匆匆回到自己房間,剛把眼鏡和領帶取下放到一邊,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隐約聽到了湖西的聲音——
“哎呀,慘那!全身都濕透了!打工沒賺到多少錢,還破了門禁。泷本是我,我要進去咯——”
聽得到聲音全身卻無法動彈,臉張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怎麽?你已經睡啦?”
“好燙!不行,我得去拿藥和可以降溫的東西來才行——”
他要走!
不行!不可以走!
“不,不要走!”泷本翠拼命使出全力抓住了面前人的手,“不要走,哥哥……那邊很危險…”
那人果然沒有再走,只是拿額頭抵在了泷本翠的額頭上。
雖然不是冰塊或冷毛巾,但是湖西俊介剛從外面淋過雨的額頭還是要涼上許多的,所以這樣等了一會後,泷本翠慢慢恢複了些意識。
在感受到那人的額頭之後,他反射性的張開眼——
然後就看到了一張近距離的放大的臉。
真的是非常非常近的、停在自己嘴唇上方的一張倒過來的臉——
“湖西……?”
只這一聲輕輕的呼聲,湖西俊介卻像是受驚了般,掉頭就跑了出去。
“——湖西?湖西!”
泷本翠掙紮着取過眼鏡戴上,然後努力追了出去。
才走到門邊,便聽到遠遠傳來的兩個呼聲:
“啊!舍長!”
是德川和中原。
“你不要緊吧,舍長?”兩人見他站都站不穩,于是趕緊扶他走進房間。
倒了杯水,将藥片遞到泷本翠眼前時,中原說道,“這是退燒藥,是湖西學長要我們送來的。”
“湖西他人呢?”
“那個,我們也不知道。他交給我們之後,就跑走了。”
“是嗎?知道了,今晚謝謝你們了。你們先回去吧。”
“可是,舍長,你真的沒事了嗎?要不還是去醫務室看看?”
“不,我想我應該睡一晚就好了。”
“恩!學長你大概是最近太忙了,又是學習又是九曜和宿舍的事,加上最近霸王賽在即…你要自己多保重啊!”
“好的。謝謝了。”
在送走素直兩人後,泷本翠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湖西俊介回來。
「而這一天的晚歸,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絲毫不顧人們各自心中的波濤,日子依然一天天過去。」
在隔了兩天後的下午的籃球操場外圍,泷本翠終于找到了湖西俊介一次。
“湖西,湖西!”他遙遙的看見後就跑了過去。
到了近前——
“你最近怎麽了?”
“沒啊,我很好啊。”
“可是,你最近都怪怪的——”
“我沒怎麽啊,你別想太多了。啊,待會還要打工,我就先走了。”說完湖西俊介轉身就走。
“等——”才追出一步,就發現一個快速的球影朝這邊飛過來。
泷本翠幾乎來不及做出任何動作,就被人抱在了懷中。
“!”
四目相對。
然後,一個人遠遠跑過來喊道,“啊,抱歉抱歉,歹勢!沒打到你們吧!”
下一刻湖西俊介猛地将球打到那個人的臉上,“你不會小心點啊!混蛋!”
教訓完那個人之後,他再度跑遠了。
追上去無望的泷本翠:“……”
***
過了幾天。
“舍長你回來了?怎麽樣,今天的預選還是選拔賽過程順利嗎?”一看見泷本翠從外面進來,幾個學生就高興地問詢道。
“預選也就結束了,目前是正式選拔。贏面還蠻可觀的。倒是…你們有看到湖西嗎?”
“湖西學長?不知道耶!應該又在打工或是約會了吧?不過真是難得,舍長居然不知道他在哪裏。”
另一個學生好心建議道,“隔壁的竹本學長說不定知道,要不要——”
“不了。”泷本翠笑着打斷他,“其實我也沒什麽重要的事。”
然後他看向一旁的中原,“中原,從明天開始,就要麻煩你照顧宿舍兩天了。”
“是!學長你就放心去吧。”
一旁的學生:
“學長,我們都會為了你加油的,你一定要當上「霸王」喲!”
“學長加油!”
“謝謝你們!那我先告辭了,晚安!”
“學長晚安!”
***
霸王,是由每朝報社主板的将棋大錦标賽。在經過預賽、正式淘汰賽後的激戰後,唯一一個脫穎而出的挑戰者,将與現任霸王展開一共七局的争奪戰。
第一局将在山形縣天童市第一飯店舉行。
記者休息室內:
“實在太厲害了。要是泷本贏了,那麽他就會打破羽生名人的記錄,成為史上最年輕的霸王了。”
“是啊,這裏竟然聚集了這麽多的媒體。不過,泷本五段的狀況似乎怪怪的?”
“咦?在這裏下7六銀嗎?他進攻的方式不太對勁。”
“啊,泷本處于劣勢了。”
“他認輸了!”
「佐藤霸王先勝,第一句防衛成功。」
當泷本翠對對弈室出來後,立刻被人圍住:
“請問泷本五段…(下略)”
“是,在拿下9四馬和飛車時,我以為占了上風…”
“請問……是因為太過緊張嗎?”
“純粹是因為實力不足,對,并不是因為緊張的關系。”
等終于脫身之後,經過讨論室時——
“從8五桂時,比賽流向似乎就變了。”
“是啊,泷本畢竟太年輕了。”
“那是當然了。再怎麽被稱之為天才,那也只是個16歲的小弟弟啊。”
泷本翠:“……”
隔天上課時。
“就是這樣,期末考的範圍就到此為止。”課堂下課鈴聲響起時,老師這樣宣布道。
怨聲載道的同學們:
“什麽!”
“真是的,老師!”
“沒有商量餘地!今天就到此為止,下課!”
泷本翠在收拾好課本,看了眼湖西俊介空蕩蕩的課桌後這才走出教室。
走了沒多遠——
“啊,泷本,”老師追上來道,“湖西他今天還是請假啊,他怎麽啦?”
“我…”
“算了,你過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職員室。
“其實是關于你的出席日數的問題,老師也知道關于将棋你正處于緊要關頭,但是你的出席日數不符合校規——雖然你的成績很出衆,但是這樣下去,恐怕得留級。”
“我知道了,老師。我會盡量努力看看。”
有些尴尬的老師,“恩,老師也會想辦法來協助你的。對了,還有,有人來探望你喔,現在她就在會客室裏。”
會客室。
“翠。”會客室的女性聞聲回頭道。
一下子停住腳步,“…媽媽。”
“抱歉,我沒有通知你就突然過來了,可是因為我寫了好幾封信,都沒有得到回應,所以…好嗎?我拜托你,翠,你就回家一次吧。你父親他身體狀況最近真的是很…”
一把打斷,“是父親他親口說的嗎?是他要我回去嗎?”
繼母沉默兩秒,“……不是。可是,可是你父親他心裏一定個是這麽想的,好嗎?拜托你——”
“對不起,我快要期末考了,先走了。”轉身就走。
“翠——”
***
霸王戰,第2局。
東京·将棋會館。
“泷本老師,剩30分鐘。”
猛然頓住,彎身道,“我輸了。”
“怎麽了,泷本竟然連敗?”
“他後半盤怎麽垮的那麽快?”
“金銀上去時,被對方趁虛而入兩人。”
“這種輸法真不像是他。”
“泷本五段辛苦了,請問您對第3局的輸贏有什麽看法呢?”
在應付完往常一樣嘈雜的記者和同事後,泷本翠好容易走到了門口。
興奮地粉絲們:
“泷本先生,好帥喲!”
“下次請加油喔!”
“加油——”
終于到了車上——
“哎呀,您真是受歡迎啊。”司機忍不住贊嘆了句。
“嘴巴上說得簡單多了……什麽‘請加油’這種話我覺得實在太不負責任了。”
“啊,這…”吃驚的司機師父。
“……沒什麽,請您在那邊停車就好。謝謝……”
司機開走後。
啊,真是糟糕了。我的狀況已經差到已經控住不住自己情緒的地步了嗎?
可是啊,我現在正在湍流的河水裏拼命掙紮,而對方卻站在安全的岸上對着你說‘加油’,甚至連手都插在口袋裏……
走了十來分鐘後,他總算來到自己和湖西俊介的房間樓下。
遙遙望了眼,發現湖西房間的燈是亮的後,他迅速來到門前。
“叩叩”兩聲過後,他推開門——
“還是不在嗎?”
有些頹喪的坐到床頭,捂着臉自語道,“……為什麽……為什麽這個時候你不在……”
在泷本翠做了一個很長的像似童年時的夢之後,屋子裏有了動靜。
“泷本,你在別人的房間裏幹嘛?”
臉一紅,趕緊從床上起來,“……門禁的時間早就過了。你到底去哪裏了?”
靠近之後——
“你喝酒了?”
“關你什麽事?不要管我!”
驀地,一個響亮的巴掌聲過後。
“你鬧夠了沒有,如果有話就當着我的面說出來啊!最近的你到底在搞什麽啊?!”
一下子将泷本翠按在牆上後——
“你真要聽?”
“我真的可以說嗎?說我一直在想些什麽嗎?”
無意間看到泷本翠鎖骨處的傷痕,“這個是那時候,你說的你爸爸用将棋的棋臺砸你留下的吧?”
試着想去觸碰那個傷痕——
“住,住手!放開我!”
這時,門外傳來舍監的大力的敲門聲——
“湖西!湖西!你快出來!你知不知道泷本他——”
門在下一秒被推開,舍監一眼看到分開站立的兩人,“泷本,你聽我說,你千萬要冷靜 啊,你的父親他——過世了。”
瞬間瞪大眼的泷本翠和同樣僵住的湖西俊介:“……”
“大約是在2小時前吧,在你家裏……聽說是心髒突發…連叫救護車都來不及……”
舍監說完有些不放心的看着呆愣住的泷本翠,“泷本……泷本,你還好吧?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你最好先收拾好衣物,老師待會陪着你一起回家——”
“啊!”猛地回過神,但眼神卻是空洞無神的泷本翠,“不用了。我沒事,我可以自己回去。”
“可是——”
“老師你不用說了,我一個人真的可以。看來我今晚應該會守夜,那麽我就穿着身上這件西裝回去,剩下的事宜再和繼母讨論好了。”
“這樣啊,那老師就先去去幫你叫計程車,你趁現在再整理些東西。”
“好。”
老師走後。
“泷本?”試着喚了聲。
沒反應。
不放心的上前搭上他的肩膀,“泷本……”
一把被揮開,“不要碰我!不要看我!你現在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5分鐘後,宿舍門口。
“泷本好了嗎?”
“好了,老師。”
“老師還是送你到車站吧。”
“謝謝老師了。”
“等等,翠——”追上來的湖西俊介,跟着跑了一段路之後,遠遠被車抛在後面。
泷本翠告別老師後,坐上了電車。
“哎呀,才在想今晚怎麽這麽冷,原來是雨雪雜下,看樣子要下大雪了。”前排有人說道。
泷本翠坐的位置靠着窗,他看着窗外的大雪,腦中卻無法思考任何的問題。
只是,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天似乎也是這樣的,那個帶走了他的媽媽和哥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