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悸(上)
沈暮雲趕到汪氏集團時,只看見沈莫言坐在大廳座椅上,雙目失神渾身發抖。他硬生生憋下滿肚怒火,用大毛巾裹住男人身體拽進車裏。
将沈莫言濕漉漉的腦袋擦到七七八八,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像刺痛沈暮雲眼睛,狼崽子沉聲怒喝道:“你知道這麽搞一趟,會出多少花邊新聞?!”
沈莫言不說話,随手打開車內暖氣,擦幹頭發就将毛巾丢到車後臺,慵懶蜷在副駕往車外看。
相處五十載,何時他們氣氛開始劍拔弩張的?沈暮雲記不起,或許是第一次聽見薛少卿名字,又或許是窺竊到男人執念時。
他撇過頭,不願再見沈莫言這張置身事外的臉,下意識捏緊拳頭,他壓抑住自己即将噴發的情緒:“我會壓下媒體那邊,你最近不準再去找汪野。”
“我的事,你少管。”冷冷清清六個字,沈莫言連正眼也沒瞧他,狹長眸子不知蒙上哪般情緒,沈暮雲未曾看真切過。
過去不能,現在也不能。
他繃緊下颌,腦中不願回想起的片段再次侵襲,閉上眼睛嘆了口氣,沈暮雲強迫自己掩去情緒發動汽車,垂眸淡然道:“我會把媒體那邊處理好,不管花多少錢,保證一張照片也不會傳出去,你自己好自為之。”
沈莫言窩進自己懷裏,閉上眼用手臂環保住身軀,黃昏陰影透過玻璃交映在他臉上斑駁若幻,那張蒼白絕美的臉上終究看不盡悲喜。
沈暮雲收回目光向家中行駛,當夜幕一盞盞華燈亮起,有時他也分不清這是第幾個日月,第幾次朝暮。
他的時間早在五十七年前已靜止殆盡,若非夜深人靜裏還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似乎也別無他法證明生命依舊延續。
那個宛如魑魅的男人親手把他拖入地獄,他不痛,更不怕,他的世界本就只有沈莫言,九重天也好,忘川花畔也罷,赴湯蹈火他都甘之如饴。
可這綿長的生命無時無刻消磨着理智,似水流年碾壓過所有痕跡。沈莫言的痛苦他懂,沈莫言的孤獨他也懂,沈莫言期盼薛少卿回來的心情他更清楚明白。
他不過不甘心,為何陪伴男人幾十年也始終比不上那死人一丁點。
1960年,沈暮雲剛被撿回第一年,依舊不太會說話,咿咿呀呀猶如稚童般咬詞不清,甚至連直立行走,穿衣吃飯,也被男人從頭教起。
沈莫言領他在森林深處搭建了個樹屋,鳥語花林甚是清淨,可他一點不開心,他讨厭束縛,他撕破衣服,用牙齒與利爪破壞屋內一切,他對男人不斷咆哮嘶吼,只會用憤怒與本能表達自己需求。
男人不急也不惱,躺在美人榻上靜靜任他放肆,直到他橫沖直撞摧毀樹屋內一切後才勾起絲冷漠的弧度:“修複好,不然就走。”
他明明聽不懂沈莫言在說什麽,可他卻看懂了男人的情緒。
沈暮雲覺得自己中邪了,過往多年的生命他都像野獸一般生活,獨來獨往晝伏夜出,但唯獨只有男人,他想留在他身邊。
他乖乖修複好樹屋,笨拙地不知如何是好,男人倒不甚在意,耐心坐在他身邊一遍又一遍教導技能。
做人好難,要穿衣要直立要說話要讀書要寫字還要懂那麽多大道理,被圈養了一年,他因起步晚依舊說話囫囵吞棗,說不明白。
一日,男人突然關上房門與死人單獨呆了許久,再出來時,就領上他和家裏屍體前往白雪皚皚的山嶺。
沈莫言說,這裏叫昆侖山,傳說有神明居住的聖地。若能誠信許願,得神明憐憫便定能實現。
他們連夜艱難的登上頂峰,在風雪呼嘯的朝陽裏,一切都染上層金黃,男人将死人放在身旁抱住,俯瞰山川的表情晦澀難懂。
直到發梢也被雪花冰凍又被暖陽融化,沈莫言回過頭,笑得摧人肺腑,從未如此溫柔的對他說:“我餓了,去打點野兔好不好?”
男人笑容怪異極了,可身為狼,他卻什麽都分辨不出來,自己老老實實去往山下打獵,當回來時,沈莫言倒在死人懷裏,身下是大片紅到刺眼的鮮血。
昆侖山巍峨聳立千裏冰封,宛若一位白膚美人,粉雕玉琢純淨無暇,遠遠眺望,那灘鮮紅流淌的血液,猶如心口間的一枚朱砂痣。
他以為自己瘋了,嘶喊着連滾帶爬來到男人身邊,仔細檢查混合血液與污跡的沈莫言,他不懂哭泣,眼淚卻大顆大顆不自覺往下掉。
畢竟還是個孩子,他發狂般抱住男人口齒含糊的嗚咽:“沈...莫言…沈...莫...言….”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男人那樣的表情,手裏拿着刺傷自己的匕首,姿态絕望而支離破碎,冰涼手掌撫摸着他黑發,眼底笑意凄迷:“我被神明抛棄了…”
沈莫言種下的心願,就是死亡。
他很害怕,怯生生躲在男人身旁唯恐對方再抛棄自己。男人陪伴死人扭曲又悲傷的面容像是蠱毒,刺痛了沈莫言自己,也烙入他心底。
男人沒有受傷,身上連道細小的傷疤也未留,光滑細膩的皮膚仿佛桑蠶絲綢,沈莫言告訴他這是神力,也是上蒼遺落的詛咒。
他聽不懂,淚眼朦胧抱住男人不撒手,可那時起,沈莫言每日都會喂自己的血給他,強迫他讀書寫字吟詩作畫,甚至不知從哪找來拳腳秘籍要他每日修煉,直到三年後,他同沈莫言一樣不老不死不傷。
他不知聽過多少次薛少卿的故事,見過多少次沈莫言出神,他喜歡男人笑,希望男人快樂,可年月越久沈莫言的笑容越少,直到遇見汪野。
五十多個春秋,他陪伴男人的每分每秒都飛逝如流,他幾乎就要認為也許他就是為沈莫言而生,用無盡的時間撫慰男人的創傷。
如果,沒有汪野出現的話。
那張與死人長得一模一樣的臉足以令男人失去理智,飛蛾撲火,他不顧什麽轉世情緣,憎恨莫須有的命中注定,他憤怒,他無助,他不甘心。
為什麽,為什麽半個世紀的相依為命,都比不上床上那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