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厭惡(下)
沈莫言坐在一樓大廳客椅上,不知自己等了多久,五個小時?還是八個小時?他擡眼看如臨大敵的大堂保安一眼,又再次垂下眼眸。
這裏每個人都以為他利欲熏心,糾纏汪氏集團董事長不放,連他偶爾都在懷疑這麽做的意義究竟是什麽。少卿已經不認識他,渡過奈何橋飲過孟婆湯,就算是斬斷前緣。
如今這個汪野,只是個愛女人柔軟大胸的男人。
沈莫言知道,他什麽都懂,只是他真的等了太久,久到這無望而漫長的生命都像爬滿了青鏽,看似華麗無比,內裏早已糜爛腐臭。
他偶爾會記不得自己到底活了多久,若非恒延和尚不時來找自己查看身體,若非沈暮雲還會喋喋不休的唠叨工作室業績。他甚至都以為時間靜止了,他仿佛一塊懷表,從薛少卿死的那刻起,他就再也無法轉動。
沈莫言閉了閉眼睛,突然記起三天前沈暮雲在工作室攔住自己呵斥的那段話:“你他媽是不是瘋了?薛少卿死了!死了八十年了!我要說多少次你才懂?!汪野不是薛少卿!你別再自欺欺人了!”
唇上挂上絲無奈,沈莫言問自己,恨嗎?好恨。怨嗎?怨到痛徹心扉,不死不滅的身體宛若詛咒般烙印在他命裏,時間侵蝕得心扭曲醜陋,他甚至報複性的造就個沈暮雲出來,要那狼崽子陪自己非人非鬼。
該如好是好呢?他分明已經走投無路,汪野就像窮途黑夜裏的一道光,沖破圍困的重重荊棘,讓他在這快百年折服中第一次感覺到,他還活着,他的心髒還在跳動,他的血還是熱的。
大堂電梯門緩緩打開,汪野站在中間,仰首挺胸大步踏出,嘴邊挂着一慣性的痞笑。眼神似捕獵的野獸,漫不經心裏充滿挑釁。
沈莫言看見他的剎那,眼眸中驀然潋滟肆意,似陽光聚焦在那雙幽暗瞳孔內,連帶唇角也帶上抹溫暖弧度。
暮雲,你看,少卿沒死,他就在那裏,他們有着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梁,一樣的薄唇,一樣寬厚的臂膀,一樣滾燙的胸膛。
他沒死,他回來了,我等到他了。
不禁展開眉梢,沈莫言不知自己什麽表情,他身着雪白長衫,黑發若三千流瀑,伫立在冬日暖陽裏,用倔強而絕望的姿态,仿佛守護百年的一尊雕塑,目光在對上汪野眼睛那刻,笑得猶似一泓清泉,美玉熒光。
“嘩!”未及沈莫言開口說話,汪野三步并作兩步上前将滿杯冰塊水潑向他頭頂。
大廳霎時女生尖叫四起,前臺小姐與秘書都似乎吓得不輕,水跡順着沈莫言長發滴落,他下意識的閉上眼睛,依然清晰感受到潑到臉上水的徹骨溫度,還有始作俑者的憤怒。
他緩緩睜開眸子,衣衫濕透貼住皮膚,在冬季寒風中身體止不住有些瑟瑟發抖,他平靜淡漠的看向汪野,那個笑得肆無忌憚的男人。
汪野英俊無匹五官仿佛是用大理石雕刻出來,棱角分明線條,整個人發出一種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氣,邪惡而俊美的臉上此時噙着一抹譏諷的微笑 。他一身黑衣也掩不住他卓爾不群英姿,天生一副君臨天下王者氣勢,銳利深邃目光,不自覺得給人一種壓迫感!。
他故作姿态來回打量沈莫言的狼狽模樣,似是很滿意自己作為,指尖搖晃着手中水杯,嘲弄道:“沈大歌星,真是抱歉呀,不小心手滑了。”
不知何處清風吹過,沈莫言兩鬓柔順的發絲飄起,在空中劃出随意散漫的弧線。
水珠滴落到地磚上噠噠作響,他黑色發映着漆黑的眼眸,仿若晶瑩的黑曜石,述說起千言萬語道不盡的深情。讓白皙的膚質如同千年的古玉,無瑕,蒼白,微微透明,而又有一種冰冰涼的觸感。
他冷靜地看向汪野,這張與薛少卿一模一樣的臉,前世總笑意盈盈的面容此刻寫滿惡意,沈莫言突然有些想笑,他八十年都對着戀人那具冰冷的屍體,而今再見到活生生人時,卻是如此狼狽。
笑意未達嘴邊就散開了,身體不自覺起了層雞皮疙瘩,他努力的想辨認此刻眼前的究竟是誰,潮濕卻有些朦胧瞳孔。
見男人始終未發一言,只是直愣愣的看着自己,汪野就莫名的冒出股心悸,像被人驀地掐住咽喉,無法動彈。
那雙狹長的幽暗眼眸像是在低語,仿佛要穿過皮肉直達他心底。
為什麽?誰能告訴他到底怎麽回事?他分明厭棄得男人深惡痛絕,為何只要看見那雙眼睛...他就莫名的覺得頭皮發麻。
男人每每站在不遠處看他時,他都有種說不出的感受,仿佛過去也曾有過這樣的場景,被怯懦瘦小的某個人仰望,想要靠近又不敢向前。他想記起什麽,可腦子裏依舊一片空白。
瘋了!全都瘋了!
汪野不懂自己為何如此憤怒,反應過來時已置氣的将水杯扔下,玻璃杯落地碰撞在大理石地磚噼啪作響,他像頭被踩住尾巴獅子,暴躁得直指沈莫言怒吼:“你到底要做什麽?你這惡心的死基佬究竟怎樣才能不糾纏我!”
“我只是想看着你...”顫抖着雙唇,沈莫言聲音清明而虛弱,眼睛卻異常執着,挺直身子就這樣執着對視咫尺的王者。
“但老子不想看見你!”汪野覺得渾身都燃起來了,他只要再猶豫一秒就會在沈莫言目光下潰不成軍,他分不清自己在說什麽,可他絕不要這樣失控詭異的情緒,嗓子似不受控制,他下令道:“給我潑!全都過來給我潑他!讓他滾!”
五六個魁梧壯漢立馬團團圍住沈莫言,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大瓶冰水,毫不留情往他身上潑去。
沈莫言沒躲閃一絲,挺直腰背靜靜聳峙在汪氏集團大廳,沉默接受男人的羞辱,任由來往人群對自己指指點點。他将眼眸隙開一條裂縫,瞄向一旁得意洋洋的汪野,他分不清臉上劃過水漬中有沒有自己眼淚,他甚至不确定那麽多年過去自己還會不會流淚。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将那具鮮活炙熱的面容刻入眼底,徐徐綻開一個似是而非的微笑。
少卿,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