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天色漸晚。
兩個人從山上下來,先騎車回了小院,換乘了越野車。
穆雪衣給了一個定位,是在最近的城裏,開過去要一個小時。
定位只是一個街道,沒有具體到門面。
所以周枕月不知道到底是去做什麽,只知道順着穆雪衣去那裏。
等到了那條街,周枕月才發現這條街非常窄。兩邊夾着陳舊的店鋪,磚路上時不時吹過幾片卷着風的落葉。沒什麽人,有點偏僻。廣告牌都是斑駁蕭索的樣子。
車進不去,她們只能停在街口。
“……這是哪裏?”
“你跟我走就好。”
穆雪衣拄着手杖,帶着周枕月走向街角盡頭的一個隐秘小店。
店子太低調,門楣上的廣告牌連個具體類別都沒有,只有單薄的兩個字——
流年。
進了店,門帶起風鈴,發出清脆的一陣叮咚聲。
沙發椅裏的女老板擡起眼,伴着一聲慣性的“歡迎光臨”,看向來客。
“穆小姐?”女老板有點驚喜,忙起身走來,“你怎麽回來了?”
周枕月大略打量了一下這個店。牆上挂滿了各種各樣的設計感極強的畫,仔細觀察,會發現那些畫都是畫在人身體上的。只是因為繪圖風格是對比度極強的黑白色,所以一眼看不出那些胳膊、手臂、腳踝。
店裏有躺椅,圍簾,還有一臺儀器和打光機,立在椅子旁邊。
不難看出,這是一家紋身店。
聽這個老板的語氣,應該和穆雪衣是很親密的舊相識。
不禁皺了一下眉。
“阿清,好久不見。”
穆雪衣笑着和對方握了握手,順便介紹身邊的周枕月。
“她姓周,是我的未婚妻。”
穆雪衣又對周枕月說:“她叫祁清,我在這裏認識的好朋友。也是我在臯川所有的社交關系中,最後一個不知道你的存在的人。”
言下之意,便是:
我的全世界,現在都已經介紹給你了。
周枕月聽到穆雪衣這樣說,剛剛那一抹不悅轉瞬消散,溫雅地和祁清握手,“您好。”
祁清眼帶笑意地看着周枕月,啧了兩聲,“我之前一直好奇,到底是多優秀的人才能配得上穆小姐這麽好的女孩,原來得長成這個模樣,才能被穆小姐看上啊。”
穆雪衣馬上出聲:“阿清。”
她沖祁清搖搖頭,示意她:這樣說太沒禮貌了。
祁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周小姐,抱歉,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我這人沒讀過什麽書,口無遮攔,你別放在心上。”
周枕月并沒有計較:“沒關系。”
祁清邀她倆坐下,給她們倒了茶水,寒暄了幾句,問起了正題:
“穆小姐,大老遠來我這裏,有什麽事麽?”
“确實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穆雪衣坐直了一些,伸出左胳膊,指着腕子上金手铐角落裏的雲紋圖騰。
“我想,把這個圖案紋在身上。”
周枕月見穆雪衣提出要紋自己的家徽,神色一僵。
她立即抓住了穆雪衣的手腕,拽回來。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她低聲警告。
穆雪衣反手握住周枕月的虎口,對着她眯着眼睛笑。
“當然知道,這就是送給你的禮物啊。”
“我對我的老婆嘛,從來都是言出必行。既然當初答應了你要把你的家徽紋在身上,就要說到做到。”
周枕月抿着唇,沉默許久。懷着複雜至極的情緒,低聲說:
“可我們之間不是假的麽?”
“……只剩兩天了。兩天之後,夢就該醒了。”
周枕月的喉頭上下一動,別過目光,看向地面。
“你實在沒必要……把夢裏的東西,烙到現實的皮膚上。”
穆雪衣的五指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中,像是已經挖出了血痕。
胸口一陣窒息般的緊縮。
原來……是她在癡心妄想。
她還幻想着,能不能把這五天裏的一點點溫存留下來,留一個痕跡。
像是飛機劃過雲層的拖尾。
飛機可以遠去,拖尾卻仍能在雲空中刻下與風的羁絆。
就算兩天後,她們回到了互相折磨的日子,只要阿月看着自己的紋身,能記起這五天中的任何一點美好,她們總能再多自欺欺人片刻。
可是周枕月的态度……
那麽明晰。
夢是夢,現實是現實。
慰藉過後,就不該再留戀了。
“……好吧,”穆雪衣釋然一笑,壓下眼底的所有沉郁,“都聽你的。你說不紋,那就不紋。”
看到穆雪衣答應不紋身,周枕月松了一口氣。
她不想雪衣只是因為想逢迎自己,就這麽輕易地去紋身。
紋身是大事,尤其是對于周家這樣比較傳統的家庭來說。周枕月從小耳濡目染的,都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那一套。她不覺得紋身是壞事,但她覺得,這起碼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沖動。
她更不想兩天後,在穆雪衣的眼睛裏看到後悔。
祁清偏了偏頭,問穆雪衣:“那,你到底要不要紋啊?”
穆雪衣撐起一個笑:“你沒聽到我老婆說的嗎?她不叫我紋啦。”
祁清無奈地說:“你說你們兩口子,大老遠跑過來,也不提前商量好。這下白跑一趟了吧?”
穆雪衣:“來看看你,也不算白跑。”
祁清:“得了,我今兒也不開店了,走,請你倆吃個飯。”
穆雪衣笑了笑:“你賺錢了?要不還是我來請吧。”
祁清:“小瞧我了不是,現在有錢着呢。”
祁清拉着她們兩個人,不由分說地關了店子,走到街口上了車,給了一個定位。
是城裏很尋常的一個飯店,不奢侈,卻也不簡陋。
這裏的菜品多是周枕月沒見過的,穆雪衣依着她的口味,幫她點了很多她應該會喜歡吃的臯川特色菜。
飯桌上,祁清和穆雪衣敘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周枕月只吃菜,很少插嘴,認真地聽着。
她試圖從那只言片語中,組裝出穆雪衣過去一年的生活碎片。
聽了一陣子,她大概收獲了一些結果。
那家紋身店之前是個按摩店,裏面都是沒什麽文化的小姐,大多是被拐賣到這裏,被迫做那種肮髒的交易。祁清就是其中的一個。
穆雪衣偶然發現了這個陰暗的城市角落。她本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但她還是想了所有能想的辦法,頂着被那些黑惡勢力報複的危險,和警察一起把那個店子直接給捅了,救出了裏面所有被迫賣身的女人。
其他人被救後都各自回了家。但祁清和她的妹妹祁宴本就是孤兒,哪怕脫離了苦海,也實在找不到去處。
于是穆雪衣買下了那個門面,拆了原本的按摩店,在詢問過祁清的意向後,改成了紋身店,給了祁清一個營生。
自那以後,祁清去學了紋身的手藝,在這裏做起了紋身師。
而祁宴,則跟在穆雪衣的身邊,做她的左膀右臂之一。
提到祁宴時,穆雪衣眼底有剎那的失神。
……對于祁宴,她總是有着無法抹去的愧疚。
她知道,床事,可以說是祁宴前半生陰影的主要組成部分。她一開始沒有想利用祁宴做什麽,只是想把她留在身邊,做一個和葛薇濃一樣的助手。
但她在挑選去勾引穆國丞的人選時,祁宴主動提出,她可以去。
她說:“我沒那麽脆弱,我不在意被多一個男人睡。我比你選的那些人都漂亮,也更懂得取悅男人。而且你對我有恩,我絕對不會因為貪圖穆國丞的錢財背叛你。讓我幫你去做這個大事吧,不然,我總覺得我和姐姐欠你太多了。”
祁宴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穆雪衣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但有時候,她自己也想不明白,這個決定到底是對還是錯。
穆雪衣抛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夾了幾筷子菜到周枕月的盤子裏。
周枕月用筷子卡住穆雪衣的筷子不讓她走,用只有對方能聽到的聲音問:
“祁清是在這裏了,祁宴在哪裏?”
穆雪衣用很輕松的口吻回:“在我家給我當小媽呢。你要是這兩天和她搭句話,怕是還要叫她一聲婆婆。”
周枕月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嗫嚅:“……你得離她遠點。”
穆雪衣:“為什麽?”
周枕月淡淡地盯着穆雪衣。
“人總是容易愛上自己的救世主,不是麽?”
穆雪衣聞言,聽出周枕月在質疑祁宴對自己的感情,不禁一笑。
“你會覺得她有可能喜歡我,是因為你喜歡我,所以你才會覺得我特別好,好到那些和我接觸的人都會愛上我。”
她頓了頓,笑裏漫上了一點自嘲。
“可是……和你比起來,我只是個沒什麽魅力的普通人。哪有那麽好啊。”
周枕月皺起眉,看着盤子裏的肉糜。
筷子在肉糜裏攪動。
像是有點焦炙。沒一會兒,那團肉糜就攪成了漿糊。
片刻後,她騰地站起來。
拉起穆雪衣的手就徑直向外走。
祁清見她們忽然起身,彎唇一笑,沒有言語。
低下頭,繼續吃菜。
周枕月拉着穆雪衣走到無人的走廊上。
她轉過身,面對着她,雙手握住對方的肩,全神貫注地凝視那雙溫潤謙卑的眼睛。
“雪衣,你很好。”
她認真而篤定地一字一句說:
“你值得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喜歡。”
穆雪衣怔住。
周枕月收緊手指,用力地握着她。
“你記住了嗎?”
眉頭皺得更緊。
穆雪衣回過神,表情逐漸變得柔和,小聲問:
“別人喜歡我,你不會不開心嗎?”
“我當然會不開心。”周枕月眼眸微微垂下,頓了頓,“……可是比起吃醋這種事,我更不想看見……你否定自己的樣子。”
她複又擡眼。
“你記住我剛剛說的話了嗎?”
穆雪衣輕撫着周枕月的鬓發,眼底蘊水,波紋粼粼。
“你……”
她聲音愈來愈輕。
“……希望我記多久?”
周枕月盯着她。
良久,眉宇慢慢舒展。雙臂一收,将她攬進懷裏,緊緊抱住。
“我希望,不論是兩天後,還是兩年後,或是二十年後……”
“不論以後陪在你身邊的還是不是我……”
“你都要記住。”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覺得雪衣有魅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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