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和祁清吃完了飯,天已經全黑了。
她們開車把祁清送回了住處後,就直接回了小院。
跑了一天,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洗澡。
周枕月讓給穆雪衣先洗。
穆雪衣洗澡的時候,閉着眼,讓水淋在頭頂。
從飯局的那個插曲後,她一直都沒怎麽再說話。
心緒很亂。
按理說,聽到周枕月的那番話,她應該感到滿心的幸福才對。
她也确實開心了一段時間。
但有些隐蘊在這些美好之後的問題……她做不到完全忽視。
她其實很清楚,阿月一直都是深愛着她的。她也堅定不移地愛着阿月。她們之間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哪一方愛或不愛的問題。
是信任。
……消磨殆盡的信任。
一塊布,連着撕碎兩次。就算是事出有因,就算對方可以諒解,但裂痕已經有了。
她很怕,周枕月終其一生,都會随時做好穆雪衣這個人會忽然消失的準備。
顯然,這個金手铐,那份合約,這些所有能捆着她的東西,都無法消除周枕月心裏的芥蒂。不然,周枕月不會在潛意識裏始終覺得這五天的融洽只會是一份“虛假”,更不會說出那句:
“不論是兩天後、兩年後、二十年後,不論陪在你身邊的還是不是我。”
阿月的心裏,似乎已經不怎麽相信,她能陪着她走到最後了。
毀掉信任只需要一個瞬間。
修複信任,卻需要漫長而堅定的給予。
絕不可能一蹴而就。
她怎麽能希望僅憑這一次的旅行,就挽回阿月的所有信任呢?
或許,那些被歲月撕扯出的裂痕……
只能再次交給歲月去填補了。
穆雪衣抓着水管,水流從臉側流到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忍不住輕笑。
人們總說歲月不饒人,可大多數人,也在踏着歲月做着想做的事,去往想去的地方。
……何曾相饒過。
關掉水閥開關。
穆雪衣攏起濕潤的長發,五指穿入發絲間,濾出的水珠順着雪白的手背淌至手腕與小臂。低垂的卷翹睫毛上也沾滿了水露,一擡眼,便倒流進眼眶。
仿佛富士山上因熔岩阻斷河流而彙聚成的山中湖。
時間過得真快。
明天,就是在臯川的最後一天了。
她像是藏在假面晚禮服後的小偷,請她的公主跳了一支華麗而短暫的舞。童話書就快要寫完了,她偷來的這些時光,也到了盡頭。
洗過澡後。
穆雪衣走到正在看手機文檔的周枕月身後,勾住她的脖子,吻着她,拉她向床上走去。
不多說一個字。
周枕月像是想說什麽,但看着穆雪衣沉默的樣子,最後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只是默契地迎合她。
像是公主自覺地把手放在假面晚禮服的手心,心照不宣地共同完成最後的舞步。
這一天晚上,她們做了一整夜的愛。
在秋千上,在屋子裏,在桌子邊。
互相索求,互相填補。
第二天,她們很晚才起。
本來這最後一天,穆雪衣想帶周枕月去臯川的景點逛逛。但她們兩個人似乎都不太想去走這個過場,只想抓緊最後的每一分每一秒,占有彼此。
起碼在這一天,她們是最心無雜念的。
不用去想周家和穆家,不用想過去的背叛和抛棄,就像她們約定好的那樣,讓彼此的感情一如往初。假裝心無芥蒂,假裝……是對方的未婚妻子。
如此,每一分鐘的親密,都會變成心尖上最甜蜜的溫暖。
或許也會成為餘生都得拿來反複品味的唯一溫存。
不得不說,還頗有那種飛蛾撲火的傻氣和天真。
穆雪衣在心裏默默苦笑。
昨天的時候,她們還一直管對方叫老婆。今天一整天,卻再沒人提起這兩個字了。
應該都是在試着适應這段虛假結束之後的日子吧。
最後一次到頂峰時,穆雪衣含着淚,輕聲喚了一句:
“阿月。”
不是月姐姐,不是老婆。
是阿月。
周枕月很明顯地在她身上僵了一下。
然後垂首。
在她鎖骨上重重地咬下一個牙印。
桌上的鐘表已經走到了下午的五點半。
周枕月起身,去沖了個澡。
等她沖完,穆雪衣也去沖了一下。
穆雪衣穿好衣服出來時,周枕月已經收拾好了她們的所有行李,裝了兩個大包,等在門口的越野車旁。
路上還要走一天一夜。這個時候,是該上路了。
穆雪衣爬到副駕駛座上,蓋上衣服,閉着眼睡覺。
沒什麽睡意,但也不知道這時候該和周枕月說什麽好。
她猜不透周枕月的心思。
猜不透的情況下,最好是保持沉默。否則,任何的失言,都會對她造成傷害。
但她沒有想到,其實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傷害了。
周枕月緊緊握着方向盤,後牙咬得太緊,腮部的骨骼微微凸起。
她無數次嘗試開口,想要說:
要不,我們就這麽一直假裝下去吧。
她想,等雪衣和她搭話,她總能把話題扭轉到這上面。
試着問一問對方,可不可以……把這個夢繼續做下去。
做到老。做到死。
可穆雪衣始終都蜷在座椅角上,一言不發。
周枕月不是不知道,這樣無數次的退讓和容忍,實在是有些卑微了。
之前穆雪衣來求複合,她已經說服自己不顧一切去相信她了一次,怎麽能如此輕易地有第二次,第三次?
可是如果不原諒……
嘗過了這五天的甜頭,她又要怎樣才能做回以前那個鐵石心腸的人?
握過了她的手,叫過了她“老婆”,騎着自行車帶她穿梭過那平凡又溫暖的生活。
就像給了一只流浪貓一個家。
讓它知道了幸福是什麽,然後把它狠狠趕出家門。
讓它再一次無家可歸。
她以為這五天可以治愈自己。
原來……不是永久期限的溫暖,到失去的時候,只會傷人更深罷了。
周枕月的十指像是要嵌進方向盤裏。
這條路,她多希望沒有終點。
就這麽一直開下去。
一直開下去。
到岸陽的時候,已經是最後一天的傍晚了。
一路上兩個人都不怎麽開口,搭的話一只手就能數過來。各懷心事,如履薄冰。
進了岸陽城內,周枕月問:
“送你回哪裏?”
穆雪衣因為太久不說話,再開口時嗓子有一點喑啞:
“我……”
她正要回答,手機忽然響了。
“我先接一下電話。”
她向周枕月擺擺手,按了接通放在耳邊。
聽筒裏傳來了白鹿停的聲音:“穆雪衣,你不在你的私人公寓啊?”
穆雪衣馬上拿下手機看了一下來電顯示。
她沒有存過白鹿停的手機號,所以來電是一串數字。
……早知道是這個小姑娘,她絕對不會在周枕月面前接的。
周枕月顯然已經聽到了聽筒裏散出來的一點聲音,神色平靜,沒說什麽。
穆雪衣想着要不直接挂斷算了。可又覺得這會兒挂斷的話,顯得她心裏有鬼一樣。
兩難之下,她還是舉起了手機,繼續這通電話。
“你是怎麽知道我的私人公寓的?”
白鹿停:“我爸爸叫我給你送我要參展的那個展會門票,我去了你家,你爸說你不在家,或許是在你的私人公寓,就把地址給我了。我現在已經到你家門口了,敲了半天門都沒人應,你去哪了?你還在岸陽嗎?”
穆雪衣不想多透露行蹤,于是只答:“我在岸陽。”
白鹿停:“那你馬上回來吧。我就在你家樓洞口,把票給你我就走了。”
穆雪衣:“……好吧。”
挂了電話,穆雪衣和周枕月說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開去碧雲蘭亭吧。”
周枕月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白鹿停在那裏等你?”
穆雪衣解釋道:“她爸爸要她給我送東西,走個過場而已。”
周枕月一路上醞釀的心思,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插曲瞬間冷卻了下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剛瘋狂思索該怎麽找一個借口去原諒穆雪衣的樣子,有點蠢。
定位了碧雲蘭亭,設為目的地。
跟着導航,機械地開過去。
這是個複式樓小區,多為中産階級的富人居住,樓內公寓都是雙層小複式。
環境很好,綠化面積廣,路邊的椅子都是高檔藤條編制的。
天黑了。路燈下,藤條椅子反着濕潤的光。
岸陽早先應該下過一場雨了。
開到了具體的樓棟下,穆雪衣先下了車。
周枕月也下了車,幫穆雪衣從後排拿了手杖,送她走一段。
樓洞口,白鹿停果然站在那裏,倚着路燈柱子低頭玩手機。
走近前去,周枕月隐隐皺了一下眉。
白鹿停聽到腳步聲,擡頭一看,脫口而出就是抱怨。
“你架子怎麽這麽大啊,讓我在這裏等你……”
話到一半,她發現穆雪衣身邊的周枕月,頓了頓,問穆雪衣:
“這是誰?”
穆雪衣不想對白鹿停隐瞞周枕月的身份,周枕月現在缺的就是安全感,她覺得很有必要告訴白鹿停實話。
就算白鹿停有洩露秘密的風險,那也該是她之後要考慮的事。
“這是周氏公司的董事長,周枕月。”穆雪衣清楚地向白鹿停介紹,“是我喜歡了七年的人。”
白鹿停驚訝地睜大眼睛。
周枕月眼底的冷硬因穆雪衣這句話稍稍軟了一點。
冰化了似的,冷冽又柔潤的水澤。
她看向身邊的穆雪衣,小聲說:“我先走了,改天再找你。你那輛越野車我該開去哪裏停着?”
穆雪衣:“你開走吧,送給你了。”
周枕月:“……你倒大方。”
周枕月又看了白鹿停一眼,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回車上了。
看着周枕月關了車門,控制着越野車慢慢倒車,白鹿停主動湊到了穆雪衣身邊,輕聲問:“她真的是周枕月?”
穆雪衣眉尾微挑:“你知道她?”
白鹿停很激動的樣子。
“當然了!她畫畫很厲害的,我之前在市中心的展館裏見過她的作品,筆法太精湛、太特別了。我知道她真實身份是個總裁,沒想到本人長得這麽好看!不但畫畫好,還會賺錢,還長得漂亮……主要還是畫畫好……”
藝術創作者們總是對行業內的強者有着不一般的崇拜與憧憬。
穆雪衣知道白鹿停口中那幅挂在市中心展館的畫,就是那幅她見過的《等雪》。
畫得确實好。
她一個門外漢,也能看出那畫的好。
……可惜了,她終究是門外漢。
不像白鹿停。小畫家,和阿月沒準還聊得上幾句。
白鹿停的眼底終于不見了那股傲氣,有點羞赧和忐忑。
“雪衣姐姐,你能不能……介紹我和周姐姐認識一下?我真的,真的很喜歡她……”
穆雪衣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拄着手杖轉身就走。
“不能。”
毫無感情地丢下兩個字。
作者有話要說:哦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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