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8】
顧予澤到底是少在季笙店裏“兼職”,他能應付自如,奈何季笙臉上挂不住。不去店裏陪他,那就只好磨蹭到六七點再順道接他回家。顧予澤總希望他早點回家,店裏的事情自然該扔給兩個店員,給了工資為什麽不榨幹呢?顧予澤很不要臉的說,也因此被季笙笑,果然是美帝出産的資本家。
可你是我的資本家,我在你這兒就是工人階級。顧予澤抱着他說。
怎麽說?
每天晚上都要榨幹我才滿足。顧予澤得意不了多久,就被季笙揪着耳朵罰做俯卧撐。
六月的G城已經很熱了,老校區的學生好不容易抗戰勝利,争取到了給宿舍樓裝配空調的機會,卻被通知說暑假才會開始動工。于是綠蔭成林的校園裏,又是哀鴻遍野。
顧予澤也盡量減少在日光下活動的時間,如果有早課,上完課就往實驗室裏躲一躲,吃個午飯下午繼續給學生上課。看着一到夏天就滿座率奇高的課室,下課了還拼命蹭空調的學生,顧予澤忽然覺得萬分感慨,家裏那位不就比這些孩子大那麽三四歲,居然因為開了空調運動就感冒了。
看來得拉着他一塊做俯卧撐才行。
而被顧予澤惦記着一起俯卧撐的那位,此刻正一邊包着雲吞,一邊淘米煮粥喝。
季笙難受地吸了一下堵塞的鼻子,聽到外面又手機鈴響,趕緊把還塞在鼻孔裏的紙巾拔掉,跑出去接電話。拿起手機的那一剎那,季笙看到上面提示的名字不由得愣了愣。這好像是父親第一次主動和他聯系。
他想了一下,有些忐忑地接通的電話:“……爸?”
電話那端沒有立刻回應,聽筒似乎被抽了真空,就連一絲背景音都沒有錄進去。季笙不敢再叫,還以為是父親的手機放在口袋裏,無意識地撥錯了號碼。
這樣才比較正常吧,不然爸怎麽會無緣無故給自己打電話呢?可季笙又不忍心挂斷,什麽都聽不到也好,至少是父親的號碼給撥過來的,躺在通話記錄裏也是很難得的禮物。他又小小聲地呢喃道:“爸……哎,還以為你真給我打電話了……”
“不然呢?你以為鬼給你打的麽?”
父親突然出聲嗆他,把季笙吓了一大跳,像偷了糖果的小賊一般,慌裏慌張地差一點就把off鍵給按了。
“你人現在在店裏?”季成均見他沒說話,隔了半會就自己把尴尬給填了,意外難得。
季笙總算回過神來:“沒有……在家裏……”
“大白天的你就是這樣工作的?真當自己是大老板,躺着就等人來送錢?”
“不、不是……我感冒了……”
“你一個男人,感冒屁大點事,也好意思翹班。”季成均很是嚴肅,季笙都覺得要放在面對面時,肯定得被他指着鼻子一頓教訓。
“嗯……您說的是,我下午就去店裏。”
“算了,你還是躺着吧,上次回來見你瘦成竹竿似的,也難怪會生病。”季成均沒好氣道,“你家在哪?我來G城出差,給你送點東西過去,你奶奶自己曬的菜幹,還有些肉。”
“啊?!”
“啊什麽啊!把地址發我手機上!”季成均吼完,果斷就挂了電話。
季笙其實怕極了父親,發完地址後抓着手機回味了好久,直到奶煲被滾燙的粥溢得尖叫連連,才勉強把感慨都生完,又給顧予澤發了信息。
季成均的動作很快,門鈴響起時,季笙還是覺得沒什麽實感,就像一直吃不到蜂蜜的小熊忽然掉進蜜罐裏。季成均不讓他幫忙,擡着箱子就往廚房裏搬,季笙就只好在他身後跟着。
“你住的這裏挺好的。”季成均上下打量着精裝修的房子,接過兒子遞來的紙杯。“現在的房東也真是舍得。一個月多少?”
“呃……”季笙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父親,這房子其實不是他租的那地,他現在一分錢也不用花,就住進了這裏。
季成均顯然誤解了他的意思,冷冷地瞅了季笙一眼:“多少錢就是多少錢,這你都還顧忌?”
“不用錢,這是顧予澤的房子……”季笙只好小心翼翼地說,身子已經退開了半米遠,預備着躲父親的巴掌。
季成均前一秒還在感慨,那種莫名“自家白菜原來已經被豬拱了”的無力感;後一秒臉色卻倏然變黑。什麽叫是顧予澤的房子,不用錢,敢情是被人包了?!季成均火氣頓時上了腦,瞪着季笙的目光恨不得把季笙燒出百八個洞來。他兒子要說是跟人家平等戀愛,那還湊合得去,但現在一分錢不花就有好地方住,這在他一個男人眼裏看來,跟“和女人談戀愛還要對方花錢”有什麽不一樣?!是個男人誰沒點大男子情結,不知為什麽現在的狀況竟比當年得知兒子搞師生同性戀還難接受。
季笙搞不明白父親陰晴不定的臉色,但他們向來不會親近,基本都是對方不說我方不回的狀态,他也只能盯着地毯上的花紋出神,無意識地摩挲着水杯柄。
季成均臉色再變,卻也沒法直接開口跟兒子說話,他們的相處模式,大概真的只能是這樣僵硬了。眼見着父子間的氣氛出奇的詭異,再看着客廳溫馨的裝修,他更是別扭得坐不下去了。他覺得頭疼,站起身把杯子放在茶幾上,季笙便緊張地也跟着起身,打着顫地說話:“爸……您要……回去了嗎?您要不再……坐一會兒,中午一起吃飯?”
“算了,主人都不在家,坐着奇怪。”季成均揮了揮手。“等會我還約了個老朋友,別送了。”
季笙站在玄關口,真是跟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望着父親換好鞋子。季成均是自己開的門,一轉身就看見季笙就那樣站在玄關中間,手足無措。好像還是那天被別人鬧上家指着罵時的委屈樣子,不過是剎那就回到了七年前。
他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他卻連一句“過得好嗎”都問不出口。他們這對父子做得也是太陌生了。季成均苦笑着,終是沒忍心招手讓季笙走近,塞了一張□□到他手裏:“之前給你存的錢,密碼是你的生日。你看着有沒有合适的房子,有就買一套吧,不夠再給你媽打電話。”
“爸,這個暫時……”
“收着。誰知道姓顧的什麽時候又變卦?不能結婚就得有點別的保障。”季成均見兒子似乎有話要說,率先打斷他:“不吃飯了,下午就回去。”
說罷,季成均把季笙推進屋裏,将門給對方帶上,就這樣進了電梯。
等他出了電梯間,才調出那個從謝敏手裏挖了許久才挖到電話,給對方發了一條短信。
講臺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提示有信息進來了,顧予澤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本來打算置之不理,幸虧手多想将屏幕鎖了,卻一不小心按錯了鍵,完整的短信內容便躍然而出。
“顧先生,你好,我是季笙的父親季成均。考慮到顧先生的工作性質,不便直接致電問候。不知先生中午是否有空,賞臉吃頓飯呢?”
看完短信的瞬間,顧予澤腦子好像忽然死機似的,本來還說到一半的句子被卡在喉嚨。他連忙扔下一大課室的學生,讓他們看384頁的材料,前後桌讨論一下,揣着手機趕緊溜出去回撥了個電話。
季成均的語氣相當禮貌,聽不出什麽喜怒,但刻意提醒了他,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季笙。顧予澤對上岳父,自然是什麽都好,聽到說季成均會去提前占位,他還很不好意思地說着抱歉。
然後下半節課基本都在一心二用的狀态中度過的,大半個腦子飛速運算着,該提什麽去見岳父大人。
等顧予澤從學校趕過去,季成均果然已經拿到位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季笙父親,倒是令他頗為意外。往日季笙提及,他印象最深的,莫過于意外出櫃時父親的一頓鞭打,顧予澤就覺得,季笙的父親大約是個脾氣暴躁的男人。
如今一見,到底還是不一樣。雖然是生意人,但舉手投足似乎還能見幾分涵養,不是普通的暴發戶。季笙長相其實随了他的父親,只是季成均要更疏離和沉靜。顧予澤恭敬地和他打招呼,季成均就像對待客戶一樣對他客客氣氣,顧予澤不知怎麽地,覺得他沒為拐走兒子而怒極了打他,就已經心滿意足。
“聽季笙說,顧先生在S大任教?”季成均問。
“叔叔,別叫我顧先生,叫小顧就行,不然我實在擔不起。”顧予澤不好意思道,“我的确是在當講師。”
季成均點了點頭:“小顧,我想季笙可能也跟你提過,我們父子倆的關系不算太親,他的事我基本都不想管了。只是他畢竟是我兒子,他的性子我還是清楚的,有些事情我想我還是需要了解和幫助他的。”
“這我明白,其實季笙也一直很記挂您,只是他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跟您溝通。不過叔叔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季笙的。”
季成均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們老師特別容易滿嘴跑火車,我不放心。”這個不知從哪裏來的謬論硬是給了顧予澤會心一擊,把他擊得啞口無言。
“季笙以前就蠢到給一個老師騙上歪路,既然這路他是走定了,我就不希望他又栽一次。”
“這個我聽阿姨說過,原委我都了解了。”顧予澤收起笑容,正色道。“既然叔叔您也跟我說這事,那我也坦白跟您講,名譽的事情我并不看重。可能是我所受的教育的緣故,我認為那是我的私生活,我會并且有能力去保護它,而且可以保證它不會被工作所影響。”
顧予澤說得嚴肅,季成均能從他的話裏聽出慎重和誠懇,他仔細端詳着坐在對面的男人,驀然暗自嘲笑自己,他也有想要把對方的心挖出來看過才算踏實的一天啊。
“算了,如果你們以後有矛盾了,還想過下去就忍一忍,或者回來跟長輩們講;如果不想過了,那就好聚好散,你敢把他欺負狠了,我也敢來對付你。”
醜話都已說在前頭,顧予澤能領會一個父親無奈又心疼的情緒,這大約就是認了他們的關系。想起季笙總說他父親性子別扭,但一個男人能為自己的兒子做到如此,尊重他的愛恨和不可為外人道的感情,這大約是一個傳統的“父親”,能為“兒子”作出的最大讓步。
顧予澤點了點頭:“我知道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