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春末夏初的晚風仍然浸有涼意,季笙只穿了一件短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掏出根煙,狠狠地吸了幾口,卻又有些煩躁地走到樓下的垃圾桶前,掐滅了扔掉。
阮天宇還在客廳裏玩着鄭城斐送的Wii,裝了個打網球的游戲,揮得不亦樂乎氣喘籲籲。他聽到門響,隐隐已經覺得今晚季笙的情緒有些不對勁,連忙放下手柄,撲到季笙面前:“兒子你沒事吧?顧予澤怎麽你了?”
“沒怎麽我。”季笙想揉一下他的腦袋,卻被他嫌棄地避開。
“一股煙味……”
季笙笑了笑,把茶幾上的文竹抱進自己房裏。家裏就這麽一盆擺設,是上高中時爺爺送他的,季笙很珍重這一盆文竹,把它當成了和家裏珍貴的聯系。
阮天宇在外頭拍門,吼着讓他快去洗澡,別在房裏抽煙。季笙在裏頭應了一句,卻沒有動作,涼涼地倒在床上,小臂壓着眼睛和眉骨,腦子裏想的盡是顧予澤,還有好多好多的片段從他17歲那年開始,一直到現在他24歲,不斷地回播輪轉,光怪陸離,哭笑不得。季笙在黑暗裏幽幽地嘆了口氣,那種求不得放不下的感情實在是太痛苦,他扪心自問,自己又何嘗不想和顧予澤在一起。但記憶裏的痛過于刻骨,即使過去七年,他仍舊記得那個女人眼中的恨,父母的失望,還有最疼愛他的爺爺的不可置信和不願相信。
17歲那年,季笙讀高三,成績一直是他們那一塊裏比較好的那一類學生,思想健康,積極向上,不談早戀,一門心思都在正道上,幾乎成為“別人家的孩子”的代表。大約開學才過了一周,他們班主任因為家庭緣故調職,新來的班主任是個三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金絲眼鏡,高高瘦瘦,表面上有着教語文的老師身上固有的儒雅。
“聽說是初中部調過來的。學校怎麽這樣安排啊,把教初中的老師調到高三……”同桌跟他絮絮叨叨地抱怨。
季笙是語文科代表,不管老師教得好不好,他們這些學生幹部都是必須要去接觸的。打過招呼之後,才知道老師姓陳,單名一個雲字。說不上好不好,在季笙看來,作為一個語文老師,這名字确實普通得很。
也許是知道班裏的學生對新來的老師有些意見,比起原班主任,陳雲在新班級上放了打量心思,除了語文教學,還特別關心班裏學生的身心成長。漸漸地和班裏的同學關系也稍微有了緩和。比起班長,陳雲要更喜歡他的這個科代表。季笙聽話,相比起頗有主見總是愛和他起争議的班長,季笙的性子要更婉轉一些。
季笙自然也察覺得到,老師愛找他了解班上情況。每次看到要好的同學都過來跟他反應意見,季笙只能把語言拆散了重組,順着老師的意思向上反映。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只要是季笙反應的,多少都會有一些改善,季笙覺得,其實新來的陳老師也不是那麽不好打交道啊。他覺得同學們多少還是有些偏見,覺得初中部來的就不是好老師,也不想想能從初中部升到高中部,一上來就帶高三的,怎麽會沒有點料呢?!
季笙漸漸也會在同學腹诽的時候,為陳老師說上一兩句好話。
只是他們的關系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的,季笙已經想不起來了。記憶裏最清晰的一次心悸,是他們班裏打籃球賽,高三是最後一年,大家都發狠了勁想要拿第一。拉拉隊異常熱情,連陳雲都來看比賽。只是那場的勁敵是體育生居多的十六班,季笙他們遇上十六班不自覺有些發怵,節奏一被帶跑,大家打得就特別急躁。最後拉下了七八分,無緣決賽。
因為比賽失利,賽後班裏的氣氛十分沉悶。季笙忍着悶氣,把當天自習課上交的古詩詞小測本改完,趁着放學時繞道到教師辦公室,準備把小測本擱到陳老師桌上。
一進辦公室,陳雲意外地還沒有下班。他擡眼看見季笙走近,臉上還有輸掉比賽的郁悶,校服被汗染得深一塊淺一塊。季笙把小測本放下就打算走,卻被陳雲叫住了。
陳雲從抽屜中取出一條嶄新的毛巾,招手讓他過來。季笙遲疑了一下,陳雲就站起身來,把書包從季笙肩上順下,放在桌子上。然後他掀起季笙的衣擺,握着毛巾的手便從他後腰彈了進去。
那一瞬間,陳雲的骨節擦過他的背脊,像帶了電似的激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股電流從脊椎瞬間擴散到他的四肢百骸,然後轉瞬即逝。季笙被自己的反應吓了一跳,下意識就轉身往後躲,結果後背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後面櫃子上凸出來的鎖扣,痛得他捂着腰蹲到了地上。
“撞到哪兒了?讓我看看!”剛才不單是季笙,櫃子也發出一聲悶響,聽得人心裏直發慌。陳雲焦急關心道,伸手就握住他的手,不顧季笙的反抗拉起他的衣服看。
後腰的位置紅了一大塊,陳雲硬拽着季笙把他按到椅子上,把毛巾貼在他背上,一端挂在衣領外,隔開了皮膚和濕冷的衣服。
季笙不禁困惑,陳老師看着斯斯文文的,也不像是特別愛運動的人,怎麽他抽屜裏又有毛巾又有紅花油?他當時也沒有多問,陳雲讓他趴着他便趴着,看到陳雲倒了一些紅花油在自己手上,把季笙的衣服拉高來就替他揉撞紅的後腰。
後腰上還有一些癢癢肉,季笙避開想自己來,卻被陳雲喝止了:“別動,不處理好以後很容易又受傷。”
季笙覺得這是謬論,但老師已經發話,他也就只能乖乖趴着。陳雲的手勢很不錯,揉的力道适中,本來真的是開始淤青的傷處漸漸就發熱,舒服得讓他忍不住打了哈欠。以往陳雲都會和他閑扯幾句班裏的情況,今日他卻很是沉默。季笙尊敬老師,讓他幫忙塗藥已經有些不好意思了,見老師沒有說話的意願,也就識趣地閉上嘴巴。
運動過後的放松,令季笙變得有些迷糊。他只覺得腰是暖的,腰上的手也是暖的,然後那股暖意從腰蔓延至背,然後似乎又從背回到腰上。
“醒醒。”
屋裏開了燈,那燈就在他的頭頂。季笙不舒服地揉了一下眼睛,皺着眉想坐起身,一只手便覆在他眼睛上。他吓了一跳,耳邊傳來陳雲溫和的聲音:“別那麽快睜眼,會不舒服。”
季笙聽話地閉上眼,等睡意徹底散開,才緩緩又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桌上還在批改的語文卷子,和陳雲別扭的坐姿。因為搬來的凳子略矮,而且桌腳沒有落腳點,所以他只能上身往前傾,整個人像伏在桌上似的。
“老師對不起!”是他霸占了老師的位置,老師才只能屈尊去搭小板凳的。季笙連忙站起身退開一步,把椅子物歸原主。
陳雲沒有說話,只是遞了一張紙巾給他。季笙接着紙巾愣了幾秒,陳雲就笑着指了指他的嘴角,他這才醒悟過來,不好意思地擦着口水。
“今天也是累了,肚子餓不餓?”
看老師又要從他那個百寶箱裏抽東西出來,季笙急忙擺手拒絕:“不餓不餓,我回家吃飯!”
“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坐車可以的。”季笙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七點過一刻了,自己居然在老師辦公室裏睡了一個小時,那這段時間裏,陳老師就一直這麽趴着改卷子嗎?季笙有些羞赧,背起書包朝陳雲鞠了個躬,不敢多看一眼就跑了出去。
直等到他跑到車站,才發現背上還夾着陳雲的毛巾。季笙把毛巾抽出來抓在手裏,那種皮膚相貼的溫度和觸感又從還在發燙的後腰處緩緩升起,心髒沒有來地撲通撲通地亂跳不止,害他喘了好幾口大氣。
這是什麽原因?季笙望着來往的車燈不敢細想,就當是運動過後偶爾的心律不齊。
只是這種心律不齊,很快又來了一次,比上一次還要來勢洶洶。那時候陳雲就站在洗手間裏,他們打了照面。季笙在洗手,從鏡子裏看見陳雲從外面進來,轉過頭很自然就喊了一聲“老師好”。陳雲朝他點了點頭,大約是想看看上一次撞到的地方如今可好,走過來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掀起他的衣服,白皙的後腰一下子暴露在空氣裏。
季笙又吓了一跳,身體太過敏感以至于往前縮,這一次是肚子撞到了洗手臺,再次傻不溜秋地捂着傷處靠着牆蹲下來。他聽見前面傳來忍耐的笑聲,擡起頭便看見老師以拳抵唇,肩膀一抽一抽的,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因為潮濕而有些泛紅。只是端詳了那麽一眼,就覺得平日裏斯文的語文老師,竟能夠如此動情,看得他連手上揉着肚子的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陳雲很快就止住了笑,蹲下來十分自然地伸手按在季笙的肚子上,這一次隔着衣服,但陳雲手掌的溫度還是那樣清晰,就像直接貼在自己的皮膚上。
“你怎麽老喜歡撞傷自己?”陳雲笑着問。
季笙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麽樣的精彩表情,但心裏的那頭小鹿卻像打了興奮劑一般,快要從喉嚨裏跳脫出來。他怔怔地看着他,很快就發覺這樣的姿勢不對勁,連忙扶着牆想站起來。
但陳雲的動作更快,已經一把扶住季笙的手臂,還若有若無地捏了一把他手臂上的肌肉,不等季笙道謝,就開口緩緩說道:“真愛讓我操心。”
季笙愣在原地,陳雲已經走了。外面又進來了幾個男生,遠遠地傳來幾聲“老師好”,季笙才恍惚想起,老師他連洗手間都沒上……就走了。他連忙轉過身,走到洗手臺前假裝着洗了把臉,聽到上課鈴響才不情不願地回到課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