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下一節恰好就是語文課,季笙覺得陳雲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他非常不适應地從書本上擡起眼,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季笙緊張地錯開,望向窗外。
一整節課都處于混沌的狀态,老師講了什麽內容,季笙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放學交語文作業時,陳雲擡眼瞥了他一下,接過季笙手裏厚厚的練習冊,問:“今天上課我看你一直在發呆,在想什麽呢?”
被老師戳破,季笙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剛想開口作答,陳雲又打斷了他的話頭:“坐下來,幫你補課。”話語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還順手拖了張凳子過來。陳雲點了點凳子,季笙只得坐下,從書包裏翻出語文課本。陳雲便微微俯下身,翻出自己的教師版同他一句一句地分析。
兩人離得那樣近,老師溫熱的鼻息撒落在季笙握着筆的那只手。陳雲時不時擡起眼看他,目光中總有些耐人尋味的東西流淌着。他越看他,季笙就越是聽不進去,腦子裏什麽也沒想,什麽也想不到,只聽得見心髒在激烈奔騰的聲音,和動脈在太陽穴和脖頸附近的附和。
“想什麽呢?”陳雲柔聲問道,又伸手拍了拍季笙的臉。
季笙沒料到陳雲會做如此親密的動作,身子頓時僵在原處不敢動彈,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好。
這一間是小辦公室,也就四個位置,因為陳雲是新來的老師,只能暫時安排在小辦公室裏辦公。旁邊的位置要麽是閑置狀态,要麽是一位年輕的政治老師的辦公桌,又只有陳雲是在帶畢業班,所以每到放學時間,辦公室裏就只剩下陳雲一人。
而如今,是兩個人。
季笙不知道要開口還是不開口好,張了好幾次嘴,都無法順利地組織語言。他有些憋屈地咬着唇,目光在地上游離不定,因此完全錯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陳雲眼睛後面閃爍的目光。
“有想要考的學校嗎?”
季笙愣了一瞬,點了點頭:“想出省。想去B市。”
“B市的大學成績要求都挺高的。既然你有這個目标,我幫你把語文再提高一點吧。”
“怎麽提高?”他的語文成績只能算得上是中上,作文可以,但是閱讀卻時好時壞。
“我幫你補習,放學或者周末。如何?”陳雲微笑着問道。
季笙後來也不太記得,他是應了好,還是不好。但不管回答是哪一種,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和陳雲的接觸越來越頻繁。陳雲畢竟是他的老師,要比他大上十幾歲,以一種不可置否的态度逐漸侵入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關心他的每一個細節,給十來歲的少年無法質疑的穩重和依賴。而他,也漸漸喜歡上和陳雲呆在一起的氛圍,安靜中帶着一點點小小的緊張。
記憶中整個高三上學期,許多時間裏季笙都趴在陳雲的辦公桌前,做閱讀練習。陳雲不單是耐心地給他講解做題要領,還幫他整理文科的複習資料。所以期末考考到了全級前一百時,季笙第一時間就沖去陳雲的辦公室,跟他報喜。
陳雲當然比他更早就知道了他的成績,看着滿心雀躍的少年,快樂得像一只等着獎勵的大狗。他實在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臉頰,然後按住他的腦袋,把唇印在他的唇上。
本來只是想來和幫他複習的老師分享一下成就,得到的結果卻是季笙始料未及。被親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愣住了。還沒來得及慌張地推開,對方幹燥柔軟的唇瓣仿佛不是印在他的唇上,而是化作實質落在他尖瓣上。
連陳雲都沒有想到,季笙竟然沒有絲毫的反抗。陳雲松開手,很快身體就離開了季笙,眼睛往門外一瞟,确定沒有人路過才放心地坐下來。他大約是覺得季笙的反應出乎意料卻格外有趣,于是優哉游哉仿佛什麽都沒有做過似的,繼續看着季笙放在他桌面的成績單。然後只看了兩眼,就把那張紙遞回給還愣愣地站在一側的少年,朝他溫和地笑道:“挺好的。”
被他這麽一開口,季笙這才醒悟過來,面前的這個人是他的老師,這裏是老師的辦公室,他來是為了跟老師道聲謝的!但是剛才都發生了什麽?!後知後覺地開始害怕和心悸,季笙壓根不敢多看陳雲一眼,抓起那張成績單就往外逃,留下陳雲饒有興趣地坐在位置上,望着他。
季笙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學校門的,是怎麽回到家的。等他徹底回過神來,已經吃完飯洗好了澡呆坐在書桌前了。
腦海裏只要稍微冒出一點關于那個吻的大致輪廓,他的心就狂跳不止。季笙有些害怕,老師為什麽要親他?他為什麽沒有推開老師?他的心怎麽跳得那麽快?而且還隐隐有些……興奮!?
他忽然想起剛開學的那個時候,他趴在老師的辦公桌上睡着了,而他一向喜歡敬重的老師,正替他揉着後腰撞疼的地方。
季笙忽然有些慌張,那種心悸的感覺,是不是就是喜歡?可是陳雲是老師,而且還是男人,他怎麽能夠喜歡這樣一個人!而且作為老師,他怎麽會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就在辦公室裏,親了他!
他把那張成績單翻出啦,上面漂亮的數字隐隐提醒着他,即使是陳雲又如何,季笙你有現在的成績,裏面都是他為你付出的影子。明明拿到成績單的時候那麽的高興,現在卻覺得上頭黑色的文字像是會旋轉似的,攪得季笙頭昏腦漲。少年遇到前所未有的難題,此刻內心正天人交戰,一方面荷爾蒙在叫嚣着,充分告知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渴望那樣的吻;另一方面理智又折磨着他,他思念不絕的人,是一個男人!是他的老師!
母親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念想,他轉過頭,看見母親站在門外,問他要不要出來喝糖水。季笙恍惚地搖了搖頭,假裝翻着書包要做作業。
“成績出來了嗎?”母親問。
季笙心裏一緊,破天荒地張嘴說道:“還沒有……”
于是母親就不再多問,把門帶上了。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季笙忍不住想要哭出來,他把成績默默地疊好,藏在書包最底下。
那是季笙第一次失眠,整夜望着窗臺的文竹婆娑的影子發呆。
第二天頂着一雙熊貓眼出現在學校,立刻引起了陳雲的關注,他趁着課間早操,硬是把季笙拉到無人的樓梯間。
“你沒睡好?”陳雲的關切真實得不疑有他。
彼時的季笙還是個少年,窩了一肚子的悶氣無處發洩,很自然地就在理性層面上鄙夷地望着招惹他的人:“你說呢?!”他瞪了對方一眼,轉身就想離開,手立刻就被對方拽住。
“你有病吧?!”季笙心裏慌得緊,他不想被陳雲如此近距離地接近,因為對方就像一把刀,順理成章地隔開他所有的僞裝,可以暴露他真實的脆弱。
“你怕我?”陳雲聽到他聲音有些抖,反而把他按在牆上,眼鏡後面的目光不複溫和,相反地稍顯鋒利,“你是怕我,還是怕自己?”
被他一針見血地戳中心思,季笙咬着唇梗着脖子,不願露出半點軟弱。陳雲覺得如此的季笙也是可愛,帶着少年的倔強,他為此輕輕地笑出聲,摸了摸季笙的頭。“有什麽可怕的?”
“你是我老師!還是……男的……”季笙想瞪他,卻被他緊盯得縮了縮腦袋。
“然後呢?”陳雲饒有興趣地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季笙直覺得自己一個哆嗦打過,又是過電一般,身子都要軟了。
“你看,你也是有感覺的。”陳雲認真地看着他,“我在學校裏,是你的老師,出去了呢?到了外面我就不是你的老師了。”
季笙抿着唇不願說話,陳雲也不勉強,他大約知道少年在想什麽,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說:“季笙,這并不是毛病。你該多看點書,就會知道這個世界很大,不一樣的人很多,不單是你我。”
季笙擡起臉,漂亮的瞳仁落入他的眼裏,裏面是年輕人會有的不懂和信任。陳雲想,他大約就是喜歡季笙這種不會劇烈反抗的乖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