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8)
“你是雄鷹,遲早要展開翅膀飛往遠方。”我看着他,繼續說道,“讓雄鷹停留,只會傷害它。”
“只是不喜歡罷了。”他突然低低嗤笑了一聲道,“若是喜歡,怎又會不願和我一同去飛。”
“我…”我低了頭,不再言語。
“你能認清自己的心,這比世上的大多數所謂為情所困的人看的都要明白。”他重新躺了下去,拿着書蓋住了臉,“你去吧。我會把藥拿給她的。”
我行了個禮,緩緩的走出了院門。
我沒有看到,我走後,牡丹輕輕的拿起桌上的石榴,嘗了幾顆,勾唇笑了笑,只是笑容裏帶着幾絲苦澀。
…
我回來的時候,謝子琅已經醒了,正在那裏作畫。我好奇的湊上去,看到他畫的是一個穿着鵝黃襦裙的少女,她手捧一束青蓮,擡眼看着遠方,笑的很是甜美。
我撅了撅嘴,在旁邊不滿的說道,“我覺得這個嘴巴可以再小一點,眼睛可以再大一點…”
他輕聲笑了起來,回頭瞥了我一眼道,“已經比真人不知道美上多少倍了,再修改修改,旁人哪裏會認得出這就是你。”
“哼!”我才懶得和他鬥嘴,不過轉念一想,接着說道,“可見我在你心裏就是這麽美,不然你怎麽會畫出來這樣的我呢。”
他這次倒是頓住了,過了良久,畫的差不多了,他壓了一塊方硯想要把它晾幹。回頭看着我問道,“你去牡丹那裏了”
“嗯。”我點了點頭道,“我和他…已經說好了。”
“崔府過兩天要設宴,你也去湊湊熱鬧”他轉開話題,看着我問道。
“崔府崔丞相”我想了想,點頭道,“我的确想去見識見識。”
“是崔二小姐女兒的周歲宴,到時候希望大哥不要出什麽岔子才是啊。”他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有些煩惱的說道。
“大皇女會去嗎”我有些擔憂的問道。
“不一定。前幾次她都稱病未去,但是最近局勢緊迫,她可能會和崔府多打些交道,這次有可能過去也說不定。”他垂眸答道。
“對了。”我看着他說道,“今日看你畫畫我才想起來,之前第一次是在牆外聽你彈琴,不如今日你為我彈一首吧。”
“你要聽什麽曲子”他似乎來了興致,看着我問道。
我哪裏知道什麽曲子,只好随口說道,“在我的家鄉,曾有男子為表明心跡彈奏《鳳求凰》一曲,我從未聽過古譜所奏的琴音,不知道你會不會彈”
“《鳳求凰》”他低頭思索了一陣,突然笑開了,宛如冰雪初融,萬物齊霁,“我倒是會彈,只是不好在這裏演奏,我不想讓別人聽見。”
“那是要去哪裏”我疑惑的看着他,不在這裏,那倒是要去哪裏呢。
“你随我來。”他進屋抱了一把古琴,就往後院走去。
…
“嗳這不是我們那次相見的地方嗎”我看着這棵自己曾經爬上去喝酒的樹,轉了頭,看着謝子琅說道。
他輕笑了一聲,看着這棵樹說道,“我當時還以為是個小賊,沒想到居然是個姑娘,居然還散了頭發趴在樹上喝酒。”
我有些赫然,當時自己的樣子委實不怎麽端莊。
他尋了一方石凳坐下,試着開始撥弄琴弦。
牆角種了一籬的菊花,清雅的香氣被微風帶了過來,他的發絲也輕輕的被拂了起來。
琴音微動,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樣的感覺。只是覺得這世間的情,絲絲縷縷的纏繞着,若是得以圓滿,那所有的線頭都會結在一起,成就一段無可取代的姻緣。
☆、崔家夜宴
“謝二小姐,有失遠迎啊。”崔府門口一位管事模樣的女子看見我們一行人,行了個禮迎接道。
謝子琳和她寒暄了兩句,我們就走了進去。崔府看起來真的沉浸在一片喜悅之中,到處都是開心的笑顏和喧鬧,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我們和謝子琳分開了,她去前面和那些女子交談,我則陪着謝子琅往內院的方向走去。
剛進院子裏,就看到一個錦衣華服的男子正在招呼客人,他有着一張清秀動人的面容,但是臉上是禮貌卻疏離的微笑。似乎是見到我們進來了,他沖着謝子琅的方向淡淡一笑,并沒有過多的表示。看來謝家和崔家不和真是已經到了一定程度了,連表面功夫都有些懶得做了。
“這是崔景煙的夫君,衛國公家三公子。”謝子琅在我耳邊悄悄解釋道。
我點了點頭,原來是他,早就聽說過崔家與衛國公府聯姻了。這衛國公任京都衛一職,手裏握着的是整個皇城的兵力布防。其中崔家大公子又嫁給了三皇女,這下三皇女,崔丞相,衛國公府三方勢力結盟,幾乎掌握了金川城裏大半部分的勢力。
謝子琅也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只尋了一個位置拉我坐下。
不到一會,一個衣襟上用繡着金鳳的男子和謝子玉一同走了進來。不同于謝子玉的清冷,他看起來倒是多了幾分随和,俊秀的面容上一直帶着三分淺淺笑意,讓人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想來他就是崔大公子崔景源了,也就是三皇女的夫君。這麽一看,外貌上倒是和三皇女很是相配,兩個人都讓人覺得容易親近一些。
謝子玉沒有上前,簡單見了一個禮就去了角落的一個席位裏坐下,依舊是沉默寡言。
宴會倒是和往常一樣,只是大概是內宅,不便過度行樂,大家也都是飲酒作詩,倒比着外間少了幾分喧鬧。酒過半巡的時候,崔二小姐走了進來,和夫君一同抱了女兒向大家敬酒。她生的極是溫婉,若不是知道她的身份,我定會以為她只是江南某位知書達理的大家小姐。她衣襟袖口上繡着大朵的海棠花,敬酒時衣袖翻轉,仿佛會有海棠直接飄落下來。
她來到我面前的時候,已經喝了不少,兩頰微微染上了紅暈,很是動人。客套的虛禮兩句後,她沒有過多停留,繼續敬了下去。襁褓裏的小女孩生的倒是粉團一般,咿咿呀呀的伸着手,好奇的打量着身邊的這群人。
我看的出神,沒想到謝子琅那厮湊過來說道,“若是喜歡,我們日後也生一個便是了。”說完便一臉正經的繼續喝着茶,仿佛剛才那句話不過是我的錯覺一般。
我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扭過頭專心吃起了盤子裏的芙蓉糕。
四周似乎突然安靜了下來,我擡起頭來,看見崔景煙已經敬酒敬到了謝子玉那裏,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旁邊的人也都是呆愣愣的看着。
過了半刻,崔景煙突然笑了笑,打破了尴尬,倒了一杯酒遞給他。謝子玉似乎愣了一瞬,緩緩接過酒杯站了起來,兩個人目光交彙了在了一起,緊接着各自仰起頭喝盡了杯中的酒。
沒有多言,崔景煙轉身走了出去。耳邊似乎響起了衆人的嘀嘀咕咕聲,謝子玉沒有什麽反應,靜坐在那裏,清冷的面容看不出一絲情緒。
…
我不會作詩,呆坐了一會,看宴席還沒有結束的意思,就想要悄悄的溜出去。謝子琅看了我一眼,意思似乎是讓我早些回來。我微微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崔府的景色很是雅致,池塘裏的殘荷并沒有清去,亭亭的立在水面上,雖然蕭索,卻別有幾分趣味。深秋天涼,我離了水邊,往前面的一片海棠林裏走去。鮮紅的海棠果挂滿了樹間,葉子雖然已經快要落盡了,整片樹林卻依舊美的驚人。
低低的細語聲傳來,我下意識的放低了腳步聲,正想轉身回去,突然在旁邊看見了大皇女的身影。她披了一件鬥篷,呆呆的看着海棠林。怕驚擾她,我偷偷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躲了起來。
出乎我意料的是,林中的聲音有一個是謝子玉的。他正和一個女子說着話,兩個人好像在争論着什麽。
我斂了心神,仔細的聽了起來。
“子玉,你是知道的,我對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鑒。這不是我們的錯!”那個女子似乎有些激動,聲音也放大了一些。
崔景煙?!原來是她,怪不得大皇女一副這般的模樣了。
“我知道,只是事已自此,多說無益。”謝子玉一貫清冷的聲音裏居然帶着哀痛,仿佛下了決心說道。
“不!我們為什麽不可以在一起呢?只要大皇女一死,我再娶你又有何妨!”崔景煙惡狠狠的咬牙說道,
我暗暗吃了一驚,崔景煙這是…居然是這麽想的。跟在大皇女身後的女官似乎有些憤怒,想要說什麽,卻被大皇女制止了。
“那謝家呢?難道我要背棄家族不成?”謝子玉反問道。
“子玉,我們不管這一切了好不好。我們走吧,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生活好不好?”崔景煙憧憬的對着謝子玉說道,“王權富貴,與我們何幹?讓他們去争去鬥吧,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我…”謝子玉好像猶豫了一瞬,沒有回答。
“子玉,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想,倘若願意,我一直都在這裏等你。”崔景煙突然柔和的說道,說罷甜甜的笑了笑,就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大皇女似乎苦笑了一下,一旁的女官見狀急忙抽出一方帕子。可是已經遲了,她猛地咳嗽了幾聲,顫抖的手心裏已經滿是血跡。
“大皇女!!!”女官驚呼了一聲,幾乎要落下淚來。
謝子玉聽到動靜,踩着落葉走了出來。大皇女聽見聲音,猛地走到他面前。她羸弱的身體在他面前更顯單薄,沒有詢問,沒有哭鬧。她靜靜的看着他,眼神堅定,仿佛要把他刻進記憶裏一般。
“你要走!也要先給我一個謝家血脈的孩子。”沒有多餘的話,大皇女拉緊了鬥篷,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女官狠狠的瞪了謝子玉一眼,急忙快步的去追走在前面的大皇女。
謝子玉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過,身後是一片血紅的海棠林,夜裏的秋風飒飒作響,卻吹不動他一絲一毫。
…
回去的路上,我和謝子琅說了今天在海棠林看到的事情。謝子琅沒有說什麽,只是微微蹙了眉。
“崔二小姐難道真的能舍下這一切嗎?”我有些疑惑的問道,今日宴會上她和家人看起來那麽和樂,她怎麽狠得下心。
“她決沒有如此癡情。”謝子琅看着我說道,“當時賜婚的時候她反應就不大,此刻又突然提出什麽私奔的鬼話來,肯定是有所圖謀。”
“難不成是為了離間謝家與大皇女的關系,不然大皇女怎麽會剛好就在外面聽着?”我有些憂慮的問道,崔二小姐此舉難不成是在利用謝子玉。
“極有可能。”謝子琅贊同的答道,“日後還是要多提防她一些。”
我其實有些很是不喜歡崔景煙,既然兩個人都已成婚,居然還要打着愛情的旗幟讓謝子玉和她私奔,況且也極有可能是在利用他,怎麽可以如此自私。
“大哥也有他的分寸。”謝子琅看着我一臉憂慮,寬慰道,“他還不至于糊塗到那種地步。”
我點了點頭,謝子玉确實不像是那種可以不顧一切盲目追求感情的人。
我輕輕靠在謝子琅的肩上,靜靜的閉上了眼。
馬車在路上行駛,有些颠簸,他索性直接把我抱在了懷裏來。颠簸感減輕了不少,我雖然沒有說什麽,嘴角卻微微的揚了起來。
☆、初雪
臺階上是微微發白的積雪,我呼了口白氣,搓了搓凍的有些發紅的雙手,擡眼看向高處的那一方廟宇。
“今天早上飄了初雪,有些冷吧?”謝子琅拿了一個精致的暖爐遞到我手上,關切的問道。
“還好。”我笑眯眯的接了暖爐,暖暖的感覺從手上傳來,似乎也沒那麽冷了。
“傳說初雪的時候來祈福,願望來年就會成真。”他微微的笑了笑,看着我說道。
“那…”我想了想,在心裏打起了小算盤,待會一定要祈求與他長相守才是啊。
他似乎猜出了我心中所想,低頭笑了笑,便繼續和我一同拾階而上。
…
殿裏供奉的是我們上次在洛城看到的那只青色的神鳥塑像,長長的翎羽,高高的鳳冠。它垂着眼睛,仿佛在看着世間的泯泯衆生。
“它看起來很像我家鄉傳說的鳳凰。”我看着謝子琅說道。
“傳說這是神鳥鳳凰的第九個女兒,名曰青烏。當年定居于此,守護這裏的一方的人民。”他說完,走進去,叩拜了起來。
我也學着他的樣子在神像面前拜了起來,心中默默祈禱着。
“我帶你去別的地方看看。”謝子琅叩拜完,站了起來,往廟裏的深處走去。
“梧桐!”我看着院子裏那棵幾乎要幾個人才能合抱起來的梧桐樹問道,“傳說鳳凰非梧桐不止,所以才在這裏種了梧桐樹嗎?”
“确因如此。”他點頭答道,“雖然神鳥除祭祀外一般不會離開自己的谷地,但為了表示對它的尊敬,還是會在神廟裏栽上梧桐樹。”
“原來如此。”我恍然道。
神廟裏很安靜,偶或有身穿黑色鬥篷的巫女穿行而過,但也沒有過多的言語。整個神廟就好像是一副雪景山水圖一般,、。
走進內院,是一排接待外人的房間。因為下雪,所以來的人并不多,我卻在院子裏看見了二皇子。他似乎是來為安大小姐祈福的,正拿了一堆寫着身體安康的紅色祈福帶往梧桐樹上挂。一邊挂還一邊嘀咕着,看到我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也只是頓了一頓,就接着挂了起來。
“我們也去挂一條吧。”謝子琅轉過頭來,微微笑着對我說道。
我點了點頭,站在旁邊看他寫下了“永結同心”四個字。我拿着福帶想挂上去,可惜自己太矮了些,踮起腳尖也才勉強夠到最矮的那根枝條。
謝子琅沒有言語,接過我手中的帶子輕輕松松的挂在了一條積了雪的樹枝上。
看着那條帶子挂在樹上微微被風揚起的樣子,我不禁微微笑了笑,“永結同心”,真好啊。
…
中午天色又暗了下來,雪開始越下越大,遠遠看去,整片山似乎都被雪覆蓋住了,到處都是一派銀裝素裹的場景。
“這雪下的愈發大了,我們今晚怕是沒法下山了。”謝子琅看着外面的天色,夾了一塊鲫魚肉到我碗裏說道。
“這裏還挺好看的,呆一晚上也挺好的。”我吃着鮮美的鲫魚,看着他說道。
“你倒是看得開。”他笑了笑道,沒有接着看外面的雪。
“對了,待會可以煮酒來喝嗎?”我巴巴的看着他說,“曾有詩雲,‘紅泥小火爐,綠蟻新醅無。晚來将欲雪,能飲一杯無?’真真是和這場景相稱得很呢~”
他似乎被我搖頭晃腦背詩的樣子逗笑了,看了我一眼道,“喝酒倒是可以,只是…”
“只是什麽?”我疑惑的看着他。
“別散了頭發發酒瘋就是了。”他又拿之前那件事打趣我道。
“哼。”我專心開始吃起碗裏的菜,一點也不想理他。
…
雪逐漸下的小了些,只是也已經過了大半個下午了,看來今晚真的要呆在這裏了。我打了個哈欠,有些無聊的看向門外。
“我想出去玩。”我扭過頭來,看着他說道。他一向喜靜,能待在房裏一整天都不帶動彈一下的。
“你去吧,別随意亂跑就是了。記得一會回來喝你的綠蟻酒。”他頭也未擡,囑咐我道。
“放心放心。”我開心的回答道,起身換了一雙厚實的靴子,又找了白絨鬥篷披在身上,舉着一把畫着傲雪紅梅的傘就走了出去。
幾乎很少看到這麽大的雪了,到處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場景,整個神廟都被覆蓋住了,只露出四方翹起的檐角。
後面的山坡上居然開滿了臘梅,皎白中透着蕊黃,花萼上堆着冰雪,更添了一抹晶瑩。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想了想,走過去打算折一枝拿過去給謝子琅看看。
“飛~”一個女子的聲音突然響起,緊接着我就看到了那只畢方鳥從梅林中飛了起來。
我拂開花枝往裏面走去,果然是那個之前和我們同行的巫女。
她大概是怕枝條劃落帽子,此刻倒是沒有戴着那寬大的帽子了,一張清麗絕倫的臉露了出來。看見我,她似乎有些驚詫,不過很快反應了過來,微微屈身向我行了一個禮。
“你在這裏訓練畢方鳥?”為了避免氣氛的尴尬,我随口問道。
她點了點頭,卻沒有說什麽話。
“哈哈,你好厲害啊。”我幹笑了兩聲,正打算找個借口回去的時候。卻突然聽見她開口說道,“你是異世之人?”
“是…”我咬了咬唇,不知道她問這個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只是檢驗一下我的推算之術罷了。”她看到我的神情,微微笑了笑,安撫一般的說道。
“你們會推算,那麽也是可以知曉未來之事了?”我忽然想到這裏,不禁有些疑惑的問道。
“萬物循環,皆有跡可循,自然可以推算。只是這世間之事又是瞬息百變,難以有所定論。”她平靜的看着遠方,接着說道,“某刻的決定不同,那麽未來就有可能截然相反。”
我似懂非懂的點頭,不禁又問道,“那我的出現算是什麽呢?我本不屬于這裏,難道我的出現也會帶來變動嗎?”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雖說天命有定,但事需人為。未來如何,還需要看你的選擇。”她看着我,緩緩說道。
“我明白了,多謝指點。”我看着她,微微笑道。前途雖渺,但終究看的還是此刻所做的一切。
…
走了這段路,倒也不覺得冷了,我抱了一株臘梅興沖沖的掀開門簾,正看到謝子琅在那裏溫酒。
酒香袅袅,他擡眼看到我,拿了一方帕子過來給我擦拭頭發上不小心沾染上的雪花。
我就勢解了鬥篷,正想把臘梅遞給他,就看到花萼上的冰雪已經因為屋裏的溫暖開始消融了,怕弄濕他的衣服,我又抱在了懷裏。
他有些無奈的看了我一眼,尋了一個花瓶把臘梅插了進去,又翻出一雙幹淨的靴子讓我換上。
我笑嘻嘻的換好,就在火爐旁邊坐了下來。他遞了一杯溫熱的酒過來,我小小的嘗了一口。酒不是很辛辣,味香醇厚,很是好喝。
旁邊的梅花幽香沁人,我一時興起,摘了一顆花苞放在酒杯裏,又往裏面添了一些熱酒。一口下去,只覺得梅香似乎都滿滿的醉在了酒裏。
“你嘗嘗?”我看着謝子琅說道,示意他也泡一杯梅香酒來嘗嘗。
他卻并沒有去摘花苞,而是拿了我的杯子直接喝了下去。
“很好。”他淡淡道。
我愣在了原地,半晌才想起來把杯子搶回來,只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
他輕笑了一聲,低頭品嘗着杯中的酒,墨色的眼睛裏卻滿滿都是笑意。
外面的雪又大了,紛紛揚揚的撒着。屋內的火爐裏的酒翻滾着,伴着幽幽的梅香,暖意幾乎要充溢着整個屋子。
☆、天賜良緣
“噼啪~”連續的爆竹爆炸聲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我捂住耳朵,擠在人群裏,看着花轎緩緩的停在安府的門前。安大小姐今日穿着一身華貴精致的婚服,愈發顯得沈腰潘鬓,整個人從骨子裏都散發出年少倜傥的感覺來。她若是放在我們那個世界,保不齊會被看作是哪個俊秀的男兒郎。
伴随着衆人的喝彩聲,二皇子緩緩的從轎子裏走了下來。一頂青色的玉冠束起了全部的長發,身上是同樣的一身婚服,他秀麗的面容帶了兩分喜意。沒有絲毫猶豫,他就把手放到了安大小姐伸出的手裏。
我和喜悅的人群跟在安大小姐和二皇子後面,往內屋裏走去。安大将軍也從邊城回來了,正和安伯父一起坐在高堂上,含笑看着這對新人。
行過跪拜禮後,二皇子照例被送去了新房裏。安大小姐看起來雖然也很想跟過去,卻被安伯母狠狠的瞪了一眼,只好繼續在這裏招呼客人。
酒過三巡,陣陣喧鬧過後,安大小姐明顯是喝醉了,拉着謝子琳一個勁的灌酒。旁邊的安二公子看到這一幕,差點沒把袖子給絞爛,一臉敵意的瞪着他的姐姐。
“嗝兒~”安大小姐突然跑到了我跟前,打了一個酒嗝兒,笑嘻嘻的說道,“三兒是個好人,嘻嘻~你可要好好待他。”她突然擡眼看了謝子琅一眼,想起了什麽慌亂的說道,“我是…是和他求過親,不過這都是鬧着玩的,我…我對他沒意思。你千萬不要誤會啊。”說罷緊緊拉着我,生怕我生氣一般。
我哭笑不得,只好道,“我知道我知道,你還是快些去陪陪新郎吧,也別喝的太醉了。”
“唔?”她似乎怔了一瞬,“新郎?二皇子呀,嘿嘿,他長得很好看呢。”說罷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開始傻笑了起來。
我不想接這句話,幸好她接下來也沒有再鬧着喝酒,搖搖晃晃的朝着新房走了過去。
怕她摔倒,我急忙和謝子琳一同上前扶住了她。她雖然醉了,可腳下的步子卻走的飛快,我只好加速才勉強跟上她的步伐。
“小相公!”安大小姐一把推開門,壞笑着喊道,“我來啦!”
我站在一邊,覺得實在沒眼看,她怎麽喝完酒,就活脫脫一進青樓調戲姑娘的纨绔啊。
二皇子連忙過來扶住她,對我們道了聲謝,毫不憐香惜玉的把她拖進了屋裏。我和謝子琳對視一眼,默契的關上門走了出來。
“嘿嘿嘿,別跑!我要和你大戰三百回合…”安大小姐在屋裏繼續壞笑道。
“哎呦,打我幹什麽!”她的壞笑截然而止,伴随着一陣噼裏啪啦的砸東西的響聲,安大小姐驚呼道。
還沒走遠的我和謝子琳,“…”
…
“謝二小姐,你還…你還好吧?”安二公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看着坐在涼亭裏歇息的謝子琳焦灼的問道。
“無妨,只是酒勁烈了些,有些頭痛。”謝子琳揉了揉頭,看着他,笑了笑說道。
“我給你拿了碗醒酒湯,快趁熱喝了吧。”他從食盒裏拿出一碗湯,催促着謝子琳喝下。
謝子琳含笑看了他一眼,并沒有推辭,端了碗就開始喝了起來。
在旁邊一樣酒意上來揉着頭的我,“…”
他們兩個繼續蜜裏調油的喝着一碗醒酒湯,連我從旁邊走過去都沒有發覺。真是的,我無奈,繼續坐回了酒席上,直到謝子琅給我夾起一塊四喜酥糖,甜香酥脆的感覺在口腔裏彌漫着,我的心裏才好受些。
“等我們結婚的時候,我也要把他們都邀請過來。”我想起剛才的事情,有些忿然的說道。
“那是自然。”他仿佛知道我剛才經歷了什麽,含笑看着我說道。
“嗳?大皇女!”我看着似乎旁邊有些不舒服的大皇女驚呼道。她此刻正扶着胸口,一副想要拼命壓抑什麽難受感覺的樣子。
旁邊的女官急忙扶了她離開宴席,我看了看謝子琅,也跟了過去。
“這是怎麽了?”我有些疑惑的看着躺在榻上的大皇女,向張女官問道。大皇女此刻臉色發白,雙眉緊鎖,額上出了一層密密的細汗。
“唔…”看着大皇女一副想要嘔吐的樣子,我急忙拿了床底的痰盂出來。她似乎很想吐,卻又一時吐不出來,只在那裏不停地幹嘔着,很是難受的樣子。
“哎~”張女官輕輕的撫着她的背,正在嘆氣的時候,突然想到什麽猛地說道,“莫非是…快去秘密找一個大夫,別讓別人知道。”旁邊的一個看起來很穩重的侍女連忙點頭應道,走了出去。
…
“大夫來了。”聽到這句通報後,我連忙走到一邊騰開位置。
這是一個看起來大概五十歲上下的女大夫,她看到這幅景象,似乎有了定論。不慌不忙的把了脈後,她看着張女官笑着說道,“恭喜恭喜,夫人這是已經有将近三個月的身孕了啊。”
“啊”我不禁呆在了原地,大皇女這是有孕了!
“只是夫人萬萬要愛惜自己的身子啊。”大夫看了大皇女一眼,嘆息道,“不可過度勞累憂慮,也不可沾酒啊。”
她說完就拿了紙筆開了一單方子,又細細的叮囑了幾句就離開了。
大皇女半是震驚半是喜悅的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甜甜的梨渦盛開在臉頰上,讓人看到心情也一并跟着變得愉悅了起來。
張女官也是欣慰的看着大皇女,不過她馬上就反應了過來,一臉嚴肅的看着我們說道,“此事萬萬不可外傳!倘若讓別有用心的人知道就不好了。”
我重重的點了點頭,見勢就想要告辭,卻突然被身後的大皇女叫住。
“雲妙,你過來。”大皇女聲音帶着些氣虛說道。
我急忙走到她跟前,只聽見她說道,“現在只不過才三個月,胎兒脈象還不穩,我還不想讓子玉知道。”她垂了眼睛,有些哀傷的繼續道,“你能幫我保密嗎”
我有些心痛的看她一眼,點頭應道,“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大皇女何時覺得合适,就何時告訴大家吧。”
她擡頭看向我,眼睛裏滿是感激。
我沖她笑了笑,以示寬慰,就退了出去。
走到門外,我不禁恍然起來。她連懷孕這件事都要瞞着謝子玉,可見心裏對他是多麽失望。都說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他們兩個人之間…怎會如此…令人嘆息。
…
“大皇女可還好”謝子琅看着回到宴席上的我問道。
“殿下身體不舒服,已經請大夫來看過了,說是沒有大礙。”我想起大皇女的囑托,含混答道。
謝子琅沒有接着說什麽,點了點頭,又給我布了一筷子的菜。不知不覺間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賓客也開始三三兩兩的離開席位。我和謝子琅也打算離開的時候,突然看到了賓就的身影。
她今日似乎也是非常的開心,正和安大将軍說着什麽,不停地開懷笑着。、
我突然想起之前謝子琳和我說的她們年少的那段往事,不禁覺得異常有趣。當年的賓就和安大将軍的感情很好,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如同現在的謝子琳和安大小姐一般。
那安伯父也就是當年故事裏的男主角孫大公子了,雖然已經年過四十了,可依舊可以依稀看到當年不凡的風姿。
“你在想什麽”謝子琅有些疑惑的看着我問道。
我收回視線,笑着道,“我們的父輩,年少時的故事也是現在我們的生活啊。”
他似乎明白了我說的那段故事,低頭微微笑了起來。
“天賜良緣!”我緊緊的握着他的手,雖然知道外面是呼嘯着的寒冷北風,可我知道,我有一直前行下去的勇氣。
☆、歲歲平安
“哈~”我打了個哈欠,頗為困頓的看着已經穿戴整齊,跑來跑去,興奮不已的顧兒,j覺得有些無奈。不過想一想,這已經是我度過的第二十個新年了。來到這裏,也已經快一年了。
我穿了一件青色掐象牙白邊的衣服,上面繡了幾枝絢爛的山茶花,依舊半束了頭發。收拾整齊後,我推開門,看到謝子琅也早就起床了,正在屋裏看着新發的幾株墨蘭。
“哇哦!”顧兒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們喊道,“雲妙姐姐和公子穿的衣服都是一對呢!”
我擡眼看向謝子琅,他确實也穿了一件和我花樣款式都相同的衣服,只是我衣襟上的山茶花開在了右邊,而他的開在了左邊。
他微微笑了笑,摘下一朵蘭花給我簪在了領口上。看我在發愣,他有些無奈,貼近我耳邊說道,“這兩套衣服是我特意找了裁縫做的。”
我愣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午時宮中會設宴,你随我一道過去吧。”他一邊給我舀了一碗紫薯山藥粥,一邊看着我說道。
“嗯。”我點了點頭,喝起粥來,甜甜的紫薯配上糯糯的山藥,真是讓人食指大動。
…
賓就所居宮殿共有九層,其中主要使用的是前三層。第一層平時用來處理政務,二層接待處理私事,三層起居生活。其餘六層使用的機會不大,大概是為了彰顯王權才修建的。
下了馬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所青烏殿,宏偉壯麗,黑色的大理石作為基座,大量的青玉用來裝飾牆壁上的花紋。高聳的屋檐上是一對華美的青色鳳鳥。猛地看過去,還以為自己踏進了某個不為人所知的仙宮。
宮殿滿是玉石,看起來似乎很冷,可進去後才發現裏面居然溫暖如春。我們是直接從外面的臺階走上了二樓,甫一進門,一股暖意帶着馨香撲鼻而來,讓人不由得想要走進其中,一探究竟。
人群雖多,卻毫不雜亂。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位置端正的坐着,交談的聲音很小,大家俱都彬彬有禮的互相禮讓着。兼之衆人所穿衣服均為青色,真好像是走進了某個青色的仙境裏。
謝子琳見了禮,依舊找了位置坐下。剛落座,我就看見了安大小姐大大的笑臉。她旁邊坐的自然是二皇子,此刻他一臉漠然,好多想找安大小姐喝酒的人,一看到這副場景,都默默的退了下來,生怕這對小夫妻有什麽火氣朝着自己撒下來。
“這是怎麽了?”我有些疑惑的看着二皇子,問安大小姐道。
“咳~”安大小姐無奈的耷拉下了臉,有些悲傷的說道,“還不是那次喝酒喝多了惹到他了,最近都不許我喝酒呢。”
縱然她壓低了聲音,可話裏的內容還是讓二皇子聽到了,他當即就握着茶杯冷笑了一聲。
安大小姐聽到這聲冷笑,果斷換了話題道,“雲妙你這件衣服和三兒真配,還有這朵蘭花,啧啧啧,是他的吧。”她似乎想到了什麽接着和我說道,“你可別小看這朵蘭花哦。據說是被大巫祝福過的呢,能庇佑人逢兇化吉,歲歲平安。他可愛惜了,平時可是看都不讓我看一眼呢。”
我愣住了,原來這朵蘭花居然有這麽大的來歷嘛。我偷偷扭過頭去打量謝子琅,卻見他似乎毫不在意,正安靜的坐在那裏品着茶。
“铛铛~”大殿中突然傳來了一陣鐘聲,午時已到,宴會要開始了。
女皇率先從內殿裏走了出來,她穿着一件鳳羽點綴的華服,頭上用的是一枚青玉鳳簪,不怒自威。
“拜見賓就,賓就萬福安康!”整齊的呼聲響起,我随着衆人一同跪拜了下去。
“衆愛卿平身。”她坐在尊位上,緩聲說道。
衆人謝過後,便開始向賓就祝賀起新年來了。我們位階不夠,不用上前敬酒,不過在下面反倒可以更自由一些。
大皇女坐在賓就下方,一直帶着溫和的笑意,卻不斷的咳嗽着拒絕衆人的敬酒。謝子玉坐在她旁邊,依舊是清冷寡言。
與之相對的三皇女夫婦看起來就随和了許多,兩人旁邊圍了不少官員,一群人看起來交談甚歡,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意,連賓就也好奇的詢問他們在講什麽有趣的事情。
“禀母後,兒臣突然想起了童年的一件趣事,看着今天高興,才和諸位大人一同分享一番,權當是個趣兒了。”三皇女眉眼含笑,似乎正在說的那件事真是有趣至極一般。
“哦?說來聽聽。”賓就來了興致,好奇的問道。
“母皇可還記得,有一年崔丞相進宮帶了一個小公子,長得甚是讨喜,開口的聲音都像那元宵一般甜甜軟軟糯糯的。”她笑着回道。
“是有這麽回事~”賓就似乎陷入了回憶,笑着說道,“我記得他是崔相的大公子呢,哎呦,你這丫頭!可不就是站在你身邊的這孩子嘛~”賓就有些恍然的看着三皇女夫道。
“母皇英明,那小公子就是景源。”三皇女看了身邊的三皇女夫一眼,含笑繼續說道,“兒臣要說的是當年的那件事。當時每個人見了景源都巴不得要抱起來親兩口,可他也是奇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