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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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海已是夜裏11點多,雨果然下得很大,溫度比預報數字來得還要低。關允的落腳地兒在閘北,離新營銷公司不遠,是一個南京同鄉的房子,在23層,三居室,南北通透,屋子很幹淨,想是特意整理的。關允的房間有個非常小資的飄窗,兩個深色座墊,一張白色木幾,幾上擺了纖細的水晶花瓶,一朵豔紅玫瑰插在當中含苞未放。關允自己都被這個驚喜到了,給同鄉打電話時還捏着那支花嗅啊嗅的。
同鄉姓胡,本人工作和家庭都在南京,偶爾來上海出差會回這住幾天,據說還有些朋友三五不時來過夜,所以房子一直留用未出租。聽說關允要來上海,把主卧騰出來供他長住。關允幫他做過幾次投資分析,有利益往來,住得還算踏實。
關允開了一天車又困又乏,把車裏行李都拿上來之後直接鑽進浴室洗澡。狄雙羽幫他把衣物大略整理了一番,看着他擱在飄窗上的手機,猶豫很久,才決定放棄去獲取一些讓自己傷神而無力的信息,它卻突然屏幕一亮震起來,狄雙羽看了看來電,挂掉,挑釁似的,沒兩分鐘又響了。趙珂一張嘴是溫柔的揶揄,“我說都這會兒了您還沒到地兒吶?”
狄雙羽說:“剛到。人洗澡呢。”勞您費心這四個字沖到嘴邊又讓她客氣地抿下去了。
趙珂顯然沒想到關允的手機會被別人接起,過于意外,啞了一下直愣愣地問道:“你誰啊?”
狄雙羽沒回答,只告訴她,“看你一遍一遍打挺着急的,要不叫他接一下?”說完也不理她怎麽說,拿着手機走過去推開浴室門,問:“趙珂電話你接不接?”
關允想都沒想地說:“先擱一邊甭管。”
狄雙羽提醒他,“打好幾遍了。”
關允一腦袋洗發水泡沫,眼睛都睜不開,根本看不清她遞過來的是個通話狀态的手機,直接沒好氣地回了句,“我這怎麽接啊,先挂了吧!”
狄雙羽撇撇嘴,“不接拉倒,吼個屁。”也沒跟電話裏交待一句,低頭點了結束通話。扔下手機又坐在飄窗前俯視小區。已過淩晨天色全暗,其實只能看到一星半點的路燈,還有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清晰。
關允出來看了她一會兒問:“你怎麽還沒洗澡?那頭還一個衛生間你沒看見嗎?”
狄雙羽漫應一聲,“困了,明天起床再洗。”
他笑着拍拍她肩膀,“行,睡吧。”手碰觸到她冰涼的皮膚不禁低呼,“你冷死了吧?”搓了兩下,催她上床進被窩。
比預料還離譜的低溫,體質向來不怎麽好的狄雙羽卻沒感冒,大概是天冷猶不及心寒。蜷在關允懷裏念着犯賤犯賤,沒救沒救,眼眶酸得稀裏嘩啦。這水瓶是裝女人眼淚的。
他只聽見懷裏一聲連一聲嘆氣,低頭看她雙眼緊閉,睫毛輕顫,伸手順了順那蓬軟軟的發,問:“一天車坐下來累壞了吧,就得累着你才肯老實睡覺。”但他卻不肯老實放過她,一翻身壓上來,嘴唇刷過脖子直接吻下去。
狄雙羽驚得弓起身子,“你幹嘛?”
一手捏住她繃緊的下巴,他一板一眼地答道:“幹你呀。”
狄雙羽掙了一下沒掙開,瞪眼低斥,“滾下去。”關允沒動,沉沉壓着她,也不說話,就那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慌亂到惱火的表情。她眼中紅絲遍布自己清楚,可他眼中是近乎欣賞的微光。狄雙羽打了個哆嗦,擡手在他手臂上撓過。
他“哧”地抽了口氣,臉上仍笑嘻嘻,手上則沒這般友好地加大了力道,箍住她那行兇雙手。沒遭遇到意料中的反抗,關允有一些微的錯愕,确定她沒有任何攻擊動作的前兆,他才松了手勁,順勢覆上她涼如鏡面的前額、鼻尖、臉頰,這回是認真的親吻。
他手心溫熱,唇舌灼燙,燙得她戰栗,感官失靈,分不清哪兒冷哪兒熱,那些覺得自己越來越涼,從皮膚到血液,包括口腔裏的餘溫,都在一度一度地剝離。整個人如同沉浸至冰點湖底,他的摩挲像在尋找打撈,又像是意外經過的一場輕碰硬撞。她被托起,抛離,心忽上忽下,事不關己地張馳。
“好冷……”捉住胸前揉捏的他的手指,“……關允,冷。”聲音斷斷續續仿佛請求。
不知他聽進耳中做什麽理解,總之一瞬間加快了速度,快到喘息兇狠。快到狄雙羽逐漸麻木。忘了他什麽時候停下來的,只覺察到身體終于柔軟,頭腳得以蜷曲求安。夜裏幾乎沒發什麽夢,天蒙亮醒了一覺,想喝水找不到杯子,關允在身邊睡得踏實。
狄雙羽将一只手枕在頭下,側過身子望着他。
這不算是一張可以讓人印象深刻的臉,合起雙眼的睡顏更加沒什麽氣勢,昏暗光線裏,眉宇間有褶皺清晰可見。哪兒都不像易小峥,明明哪兒都不像。
“圖什麽?”狄雙羽說着,眯起眼,想起一首歌,唱的什麽太堅強是軟弱,卻唱給誰更适合?于是愛恨交錯人消瘦/怕只怕這些苦沒來由/于是悲歡起落人靜默/等一等這些傷會自由
第二天上海仍沒開晴,天空鉛灰,低氣壓下一絲暖意都沒有,呼吸中滿是北方族種所不能承受之潮濕。盡管如此,這個城市依然是漂亮精致的。關允住的小區是典型南方系住宅産品,樓層高,間距雖然小,但綠化做得好,花開了一叢一簇的,水景多,賞心悅目。最主要是幹淨,單這一點已完勝了揚塵天的帝都。
狄雙羽來過上海好多次,還從沒趕上這樣連綿的陰雨天,始終不停,又不成氣勢。她早起下樓買煙,回來找不到住哪棟樓了,繞着理石塊小路亂逛,最後把湖邊一架白色秋千當成目的地。
秋千整體看起來挺幹淨的,只在鏈條和座椅連接的位置掉漆嚴重,斑駁着鐵鏽色,幾株蔓類植物攀爬在支架上,配着背後一大片湛藍的人工湖,浪漫氣息徒增。晴天兒裏穿一襲長裙或坐或卧在椅子上,快門一捏就是幅畫了。這種天色下,披頭散發耷拉着眼皮一臉喪氣地坐這兒淋雨,有人經過一眼瞧過來,多少都被吓着了。
其實雨并沒多大,狄雙羽蕩悠大半個小時了,身上那件純棉布襯衫都沒見被浸濕。雨絲細得發粘,刮在發梢上是一層霧。
不遠處連廊裏一個老太太追着孫子喂果汁,小孩固執不肯喝,騎着三輪小車來回跑,老太太各種哄騙,那孩子終于停下來,也是累了,也喊得口幹,瞧一眼老太太,接過來喝了一口,“哎,還蠻好喝的。”說的是普通話,帶着重重南方口音,非常可愛。
狄雙羽噗地笑出聲,劉海上積了好久的水霧彙了一滴,從領口掉進去,突兀地涼,涼透四肢百骸,惹得她結結實實打了個寒顫。再淋下去怕真要鬧病,依依不舍離了那架浪漫,胡亂抓了個方向走,堅信自己轉遍小區總能找得着門口停了輛HELLO KT電瓶車的那幢樓。反正她也沒帶鑰匙,就算找到家也進不去門,看看手機才9點多鐘,關允肯定還起不來床。
她也期待着,他醒來發現她不見,心急如焚地尋找,手機接通那一刻,他的焦急她一定聽得出。
可惜手機根本沒響。
小區早就轉遍了,其實樓座并不難找,當你明白只能靠自己去到達一個目的地的時候,腦子裏殘存的記憶會跳出來幫忙,約是一種類似于求生的本能。
關允确實還沒醒,接着電話才出來開門,但罕見的沒有被吵醒的不悅,又或者是确實睡夠了。狄雙羽從外進來他也不奇怪,只略帶嘲笑地嘀咕一句,“迷迷糊糊的不怕走丢。”
狄雙羽面無表情回道:“沒那麽弱智好吧。”
關允狐疑地瞥一眼她濕漉漉的頭發,“不好好睡覺,大清早的冒雨跑出去幹什麽?”
“晨練。”說着不由做個展臂動作,這一下反倒真覺關節酸痛,“我洗個澡。”
關允忍不住翻白眼,“看來昨天是真沒累着啊。”
狄雙羽冷哼,“我啥都沒幹當然累不着腳也累不着□。”
“你牛,你牛。”關允服了,“剛才下樓找着賣早點的地方沒有?”
“有。”狄雙羽回頭看他一眼,“我已經吃過了。”怦地拉上玻璃隔斷。
笑意僵在臉上,關允挑着眉毛愣了一拍,揉揉額角轉身。
狄雙羽把身體洗暖過來的時候也感覺到大腦缺氧了,頭重腳輕地走出來。關允正坐在陽臺前的沙發裏看手機報,聽見聲音擡頭看了她一眼,噗哧樂了,“再洗一會兒直接去吃午飯吧。”
狄雙羽意外,“你還沒吃飯?”
“不是等你嗎!”根本沒信她那個氣呼呼的吃過了,“洗個澡比生個娃還費勁。”
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我不餓。”
關允不在乎地笑笑,“随便你噢,誰餓肚子誰知道。”
狄雙羽沒再還口,眉頭皺得老深,垂下雙眼默默穿衣服,已算是服軟。
關允松口氣,“有沒想去的地方,吃完飯帶你轉轉。”
“有什麽好轉的,又不是沒來過。”
“好歹你買件衣服吧,外面這麽冷穿一小花裙子頂什麽用?”
“反正就一白天,晚上回北京就好了,北京暖和着呢。”
“是,全國都晴天就上海下雨,不想想下兩天雨了,班機還能正常起飛嗎?”
“它什麽時候飛我什麽時候走還不行嗎?跟丫死磕還不行嗎?再不濟我繞回來坐動車去,不信那麽大個首都我還回不得了!”
他噴笑,“擡杠吧。上海又沒招你,一副嫌棄的樣子。”
狄雙羽盯着他一字一頓道:“我不是嫌棄,我是恨、不、得、之。”低頭将手機和若幹護膚品收進背包,走過去拿起早上出門拿完錢随手放在餐桌上的錢夾,異常的厚度讓她下意識打開來看了看:厚厚一沓現金。“伴游小費?”
關允咳一聲,“你出門怎麽不帶現金?”
她不作聲,指尖在鈔票切面刻意刮過,略略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