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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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坐會兒。”他摸起根煙給她。
狄雙羽恍若未聞,忙着把一些小物件往背包裏裝,在關允看來根本是無聊賭氣的舉動。
“又怎麽了?”他嘆口氣,音調也終于失了耐性地拔高,“這有什麽好生氣的?”
“我沒生氣。”她反駁得飛快,只沒什麽說服力。
“剛才看你錢夾裏沒多少現金,想你晚上回北京萬一路上用還得去提,我這兒備得多就給你了。”
狄雙羽眨眼,“不是報銷機票嗎?”
“就算是,不行嗎?我不能讓你受着累來回跑,耽誤着工作還自己搭着路費吧,這有什麽不對?”
她恍然大悟般點頭,“對啊,那樣的話,人情可大發了。”
關允一怔,“随便你想。”洩氣地坐進沙發裏吸煙,郁結比尼古丁含量還高。
他送過她圍巾、手機、鑰匙包……每次她都欣然接受,她應該也清楚,每樣東西換成現金都不比她剛拿到的這一沓薄,所以對于她的戲問,關允本想一笑置之,不做解釋,可瞬間氣場的微變,加上昨天并不算和諧的一夜,又讓他不由得認真對待。
給女人錢花,再正常不過的行為,換作從前關允想都沒想過這還算是個問題。可對象是狄雙羽,他承認,從剛才把錢放進她錢夾裏到現在,他的心就一直吊悠着。
她不花他的錢,兩人一起吃飯購物的話,她不會搶着結賬,可在給錢讓她去買什麽的時候,她從來沒收過,就連那次家裏交燃氣費,關允把錢留在茶幾上,她也沒拿。當然她不缺錢,但論經濟實力畢竟他更充裕些,她沒道理怕花他的錢,不花只能說明她不想。她在刻意減少兩人之間她所認為的多餘因素,只索取她想要的。
關允明白卻只能假裝不知,只能假裝她在追逐人生得意須盡歡,假裝将她的喜怒都理解為激情心理去配合。
時間愈久,了解愈深,愈能看到她的投入,這一點是他始料不及的。
記得有一回在KTV喝酒時,穆權問他是不是已經和雙羽扯結婚證了,關允當時差點喝噴,看着屏幕前唱歌的狄雙羽,确信她不可能造這個謠,就更不明白穆權怎麽會問出這麽句不着調的話了。他的反應讓穆權語氣深沉起來,“那你要從沒想過這問題就趕緊算了吧,這女的你可駕馭不了,她跟咱們、跟趙珂還不一樣。”關允問為什麽。穆權搖頭,想了半天,“說不出她在你這圖什麽。”笑呵呵躲開關允扇來的巴掌,“我說真的。”
穆權是事不必言盡的信徒,話外總留三分音,當然那三分意思關允也明白,或者不用人說,他心裏早就有數的。女人跟着你,總是要圖點什麽,這無可厚非,趙珂一開始接近自己,無非就是為錢,為了作伴享樂,這一點關允很清楚,他接受,這是成年人之前最純粹簡單的交往方式。在他離婚前,趙珂可以要求很多,再多再高,他也不會覺得她出格。對于關允來說,這些都不足以彌補一個女人名份上的缺失。但當他恢複單身之後,趙珂就變成低微的一方了,因為她在雙方交往期間**出軌,前科累累。不忠貞對女人來說是翻不了身的錯,甭管新社會舊社會,就像不賺錢對男人來說是擡不起頭的傷一樣。他們是同一個時代的人,都這樣的世界觀,所以說,他與趙珂,主動權在他,只要他不揮手,趙珂并不會離開。
狄雙羽不同,她有自己的事業、社會地位、朋友圈,有自己的認知和理解能力,完全自我地活着,不交任何把柄由人控制。她進入他的生活,替他打理食住,工作上出主意教他跟容昱鬥法。卻從不理所當然地問他要錢花,也沒動用他的人際關系做事,甚至不占他過多的時間陪她。她只要求感情對等,他若做不到這一點,她會轉身就走,毫不留戀。
穆權說得對,這不是他能操縱得了的女人。付不起她的價碼,私心裏雖有征服欲作祟,理智上卻已做告退準備。男人到了他這個年紀,有妻有子有情人,背叛過女人也曾被女人背叛,感情上已經沒辦法太随心所欲了。而她要的感情太強烈太純粹,他招架不住,給不起。
煙缸裏已堆了不少煙頭,顯然跟吸煙者的煩擾成正比。這男人不太擅長隐瞞情緒,她居然到現在還用自己的曲線思維理解他,是作繭自縛還是自欺欺人?她只想着別逼他,并非體貼,是心裏早有覺悟,逼急了他只會轉身就走,那不是她要的結果。
狄雙羽走過去,一臉坦誠地望着他,“別給我錢,我不好意思拿你的錢花。”
關允瞪她,“你倒好意思說這話擠對我。”
“不是男朋友,不是老公,為什麽要花你的錢?就因為跟你睡覺了?好說不好聽啊,關總。”拿過煙缸,接在他那支又快燃盡的煙蒂下方。
關允笑起來,“除了你還誰敢這麽說?”将煙摁滅,擡手輕輕一帶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她把煙缸放回茶幾上,反身擁着他的脖子與他對視,笑眯眯一雙眼裏盡是不屑,“別人我理他嗎,就怕你想拿錢對付我。”
關允笑容微僵,“随便你想。”
“所以剛才我真不是生氣,是害怕。”湊近他耳朵,她聲如哽咽,“我以為,是分手費。”
“我沒想到這會讓你想這麽多。”關允阖起眼,眼尾細紋遠比皺起的眉頭更能昭示這平靜動作下的內心起伏,“我如果真想用錢擺脫你的話,怎麽可能就這麽幾千塊。”
“你倒懂行情。”她輕笑一聲,靠進他懷裏。
關允怕她真的為自己去了上海,将來有什麽變化無法擺脫責任,就像當年把孫莉帶到北京之後就要一直負責那樣,否則會愧疚,說來可笑的責任感。
兩人之間就是這樣,不是你愛我,我愛你,就是你欠我,我欠你。
關允不想她辛苦周折,就因為知道自己會對她沒有交待。她為他千裏迢迢是一廂情願,他卻連這份奔波的情份都不敢心領,是想某天或者可以輕松轉身不背罵名。他為的是轉身,狄雙羽心裏其實特別清楚。
可她還是願意這樣事事主動,追着他東奔西跑,勉強前行。還跟自己說,這是習慣了,不走下去,也沒有方向。所以才走到這裏——大家都心知肚明是盡頭,她甚至拐了一程陪他,可惜總還是得回到自己的路上。
他并沒邀她同行。
“我也有我的路啊,也有我會遇上的人。”雖然不确信,但正常來說總會有吧?飛機在氣流裏小幅震動了一下,算是回答。
窗外一夜如墨,沒有參照物的世界難分動靜對錯。
按照計劃,狄雙羽回北京後會迅速而忘我地投入到社會主義建設中去,用忙碌的工作排擠蛋疼的思緒。可事實卻是第二天早上一醒來,就忙不疊地給關允發了條短信:
第一天上班不要遲到,段十一很守時。
據說IPHONE有搖一搖就撤銷的功能,她一點完“發送”就拼命搖手機,倒是搖出來一個“是否撤銷鍵入”,正琢磨這個是什麽意思,關允短信回來了,內容簡單:已到公司。
念在他這麽積極回短信的态度,狄雙羽決定暫不計較自己輕浮的舉止。戒煙還有個從少吸到不吸過程呢,何況戒一個人?
由奢入簡難,随心所欲慣了,再斂着性子行事總是下意識想抗拒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假日綜合症。狄雙羽沒休假,但已經有相當一陣子心思都不在工作上,拉了累累饑荒,一想到要還就頭疼無比。好在焦慮也是有阈值的,當受到的刺激超過這個上限,應激反應反而降下來了,開始以隔離和忽略的态度來維護個體。在狄雙羽看來這是人自我保護的根本機能,在總監看來這就是一個無賴臭不要臉的強詞奪理,案子照發不誤,根本沒管心理學上那般此類的利害。
狄雙羽平常善緣廣結,攬過不少人情活兒,關鍵時刻大夥都挺自覺當活菩薩顯靈的,但她還是過了一段苦還債的日子,好懸一口氣上不來。先不提計劃如何,倒是真沒工夫再去和關允絆蒜了。
說起來關允剛到上海并不是特別忙,大概還沒正式開工,處于熟悉新公司的适應期,常會找狄雙羽問東問西,他想的是畢竟在一個老板管理的體系下,孰不知狄雙羽根本不曉得上海那邊公司的大門朝哪兒開,往往沒好聲氣應付。關允就以為這人還在氣頭上,本着一貫的息事寧人原則能哄就哄,哄不了就躲。
也別說距離沒意義,他不在北京,狄雙羽下班沒處去,不在單位加班,就是回自家幹活。電話裏和他也說不上幾句,主要是不知道聊什麽,大抵不過你新公司如何,見到段十一沒有,又或者你幾時回北京之類的話題。她問他答,除了工作上事,關允一般是不會主動過問她的生活工作的。就像她常提起的吳雲葭,對關允而言也就是她一個住上地的朋友。有時候電話通了一分鐘不到就冷場,狄雙羽一陣惱火。“為毛你能跟趙珂能一聊一個來小時,跟我就沒語言呢?”
關允就說你又知道了,小聲嘀咕說:“這哪兒有的事。”
他是真忘了還是就成心想不起來,狄雙羽也懶得追究,反正那天他确實喝了不少酒是真的,不是說酒後吐真言嗎,趙珂的電話進來時,狄雙羽就在旁邊站着,她真想聽聽關允的真心真意,哪怕不是對她。可是自尊和自卑沒允許她堅持下去,走了很遠還能看見他在雪地中持着手機含笑講話的樣子。事後狄雙羽也半真半鬧地問起過一次,關允只說:“那些話是跟她發洩,報複她給我的這些傷害,我為她付出那麽多,換來她那麽對我,我恨她,但我又總是可憐她,一個女孩子,家裏老人要養,父親心髒病,家裏也沒什麽別的收入。一萬塊錢都拿不出的人,恨她幹嘛呢。”說得好像沒錢就可以免死了一樣。
最讓狄雙羽莫能與辯的就是這一點。趙珂可憐,沒錢沒朋友,工作上又諸多不順;孫莉可憐,三十好幾了離異帶個小孩,很難再嫁。合着她狄雙羽有錢有勢人緣好又單身貴族追求者甚多,就活該給那兩個可憐的女人讓位遭冷落。
你這麽好,你怎麽還能跟那些不如你的人一般見識?
神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