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說通
她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傅瑤也很想知道,她更想知道,她要如何才會不變成這個樣子。
傅瑤想要斟酌着言辭怎麽跟左棐解釋自己和徐勵的情況,左棐卻沉聲追問了一句:“你這幾個月裏一直不着家……便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傅瑤低頭看了看徐勵的鞋尖:“舅舅——”
“傻孩子……”左棐面上的怒意徹底褪去,變成傅瑤一直熟悉的“舅舅”的臉,左棐對她一直都是溫和的……溫和之間又總是帶了幾分愧疚:“出了這麽大的事,你應該早點跟我們說的。”
“舅舅,我錯了,”傅瑤自覺理虧,不過還是有幾分疑慮:“舅舅你信我是阿瑤了?”
她回想自己之前說的話,并不覺得哪句話能夠為自己驗明正身的,左棐一開始不是不信的嗎,怎麽突然就信了。
左棐嘆了口氣,看了看“徐勵”的雙手:“從小到大,你一緊張着急,右手便使勁扣自己左手食指。”
傅瑤視線從腳尖移到腰間,趕緊松開手,擡頭看着左棐嬉皮笑臉:“舅舅這事我都沒有在意過,你怎麽知道的。”
她恢複尋常跟左棐撒嬌的語氣,左棐看着眼前這張臉卻只能嘆氣:“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傅瑤也跟着嘆氣:“莫名其妙就如此了。”
左棐打量了“徐勵”一眼,始終還是無法将眼前之人跟自己外甥女聯系在一起:“你這樣的情形多久了?”
“就四月左右……病了一場……就變成這樣了。”傅瑤聲音越來越小。
“四月到現在……”左棐皺眉:“一直都是這樣嗎?你一直都頂着這模樣嗎?”
“也不是,”傅瑤搖頭:“就好像是每次生病或者是不舒服的時候,就變成這樣。”
“四月到現在也有半年多了,”左棐眉頭不曾松開:“你便一直不跟我們說也不回家?”
“舅舅我錯了,”傅瑤理虧:“可是我害怕嘛……你看我一開始過來跟你說實話……你不是也不信我嘛……我就是怕吓到舅舅你們了。”
“這種事乍一來自然是有些難以置信,可是我如今不是信了你麽——”左棐也有些不太自在,随即想起一個關鍵:“你說你身子不适便會變成如此——那你現在……”
“我現在應該是病着,”傅瑤不疑有他:“我昨日想着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跟舅舅你通風報信,所以故意吹了一夜冷——”
她不敢再說下去,因為左棐臉色又變得陰沉起來。
原本是得意想跟左棐邀功說自己機靈懂得随機應變的,瞬間底氣不足:“舅舅我錯了。”
左棐繃着臉:“錯哪了?”
“我錯了,我不該如此不愛惜自己身子故意生病,”傅瑤當然知道左棐為什麽生氣,努力将此事揭過:“可是舅舅我也是沒法子了,我怕再耽擱幾日,我就再也見不到舅舅了。”
左棐瞬間肅了臉色:“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們現在在何處!”
傅瑤将那日自己一行人遭遇埋伏一事告知左棐,又努力描繪了一通自己這幾日觀察到的四周的地形地貌以及關押他們一行之人的行事作派,左棐眸色低沉,傅瑤說完之後小心觑了他一眼:“舅舅?”
左棐回過神來,朝她點點頭,先出去了一會命屬官找人先待命,爾後重新回來面色并未松懈。
傅瑤大膽猜測道:“我覺得他們不是一般的山匪,行事之間頗有行伍之風,只怕不簡單。”
她想起先前左棐之所以松口讓傅家帶走她是因為擔心明年錦州會有動蕩,微微皺眉:“他們會是舅舅之前擔心的事嗎?”
左棐嘆氣:“如今還無法判定。”
傅瑤想起自己的“父親”,也跟着嘆氣:“傅家的人如今在何處?”
畢竟事關傅瑤的“生父”,左棐輕咳了一聲:“傅二上個月便離了錦州回京城。”而那些有關傅瑤有關左家的流言,也是他走後才開始傳開來的。
若是以前的傅瑤可能也不會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可如今的傅瑤畢竟兩世為人,她知道左棐之前猜測的沒錯,明年錦州的确有一場動蕩……她甚至知道是什麽動蕩——錦州富庶,又是交通要塞,自古便是必争之地,左棐知錦州十年,看似不得升遷,可是也無大過不可随意貶谪,加之朝堂派系之争,瑞王與少帝各不相讓都不願意對方的人占據此位,所以左棐這樣不依附任何人的官員才能在錦州十年。
不管是瑞王還是少帝而言,十年是一個忍耐的極限了。
少帝即位至今,也不過十二年而已,少帝如今甚至還未弱冠,似乎是……跟徐勵程烨差不多的年歲。
當初讓左棐知錦州,是兩方争鬥妥協的結果,可是十年後左棐依舊沒有依附任何一方,不管是瑞王還是少帝,都會忌憚。
傅瑤是知道左棐的,他不可能依附瑞王——因為傅家依附了瑞王,他也沒有依附少帝,畢竟如今少帝依舊便瑞王掣肘,誰也不知道最後結果如何。
雖然如此,可是不管是瑞王還是少帝誰最終獲勝,左棐并不介意,他不依附任何人,只關心自己治下,畢竟不管誰站到了最後,受苦的都是百姓。
對于左棐而言,誰勝誰敗都不重要,所以他不投向任何一方——十年前這樣的心思尚可,可是十年後,不管是瑞王還是少帝,都不可能再容忍了。
少帝如今想要扳倒瑞王親政,瑞王也不可能坐以待斃,他們如今各自有依附于他們的人,像左棐這樣的反而是異類,異類總是礙眼的,而且是妨礙了兩方的眼,只不過他們彼此掣肘,所以誰都無法将自己的人安插在錦州而已。
所以上輩子瑞王設計了錦州之亂。
傅瑤一開始不明白,可是當知道傅炘也曾經在錦州的時候,雖然有些牽強,可是她還是想通了,那些人是瑞王的人,而且跟傅炜脫不了幹系。
如此一來,一些過去想不通的事,似乎可以抽絲剝繭理出個由頭來了。
瑞王想要把自己的人安插到錦州,可是錦州被左棐把持十年之久——雖然不能升遷,可是十年兢兢業業也足以讓左棐在錦州有足夠的聲望民心,以至于非大罪過不能輕易貶谪——偏偏不管是瑞王還是少帝一脈,都不願意左棐這樣不依附于自己的人得登高位,即使左棐也算得上清流中的中流砥柱。
既然不能用,那只能找機會除去。
看樣子最後是瑞王先下了手。
本來傅瑤無法确認,可是那些人抓了她卻不處置,也不拿來威脅左棐,雖然并不善待但是也沒有刻意虐待——隐隐覺得對方是在等誰的消息,結合傅炘最近剛離開錦州,傅瑤大膽猜測,只怕那個人就是傅炘了。
他懶得再等傅瑤這個不歸家的不孝女,他是離不開兄長的人,絕對不想在異鄉過年,便先行折返,不過到底還是不死心,所以拜托了別人看到傅瑤便将人扣下帶回京城,傅炘一個無官職在身的閑人自然沒有這個能力,能讓他支使得動那些人,肯定是因為傅炜的關系,而傅炜——
傅炜是瑞王的人。
這樣一切都能說得通了。
上輩子,瑞王想要對付錦州,所以故意讓錦州大亂,然後以左棐辦事治下不利唯由貶了左棐的官,若是以往,少帝一脈為了與瑞王作對,或許會出來保左棐——畢竟錦州知州就算不是少帝的人,可也不能是瑞王的人——可是偏偏在那之前,左棐養了十餘年的外甥女回了傅家,雖然這事微不足道,可是還是難免讓人懷疑左棐是不是暗地裏投靠了瑞王。
雖然覺得左棐投靠了瑞王瑞王卻突然發難針對左棐這事有些矛盾,可是少帝那邊的人也不敢賭,再說了,就算左棐沒有投靠瑞王,可是他也沒有投靠少帝——若是少帝那邊出手保下左棐最後左棐卻是瑞王的人,那少帝那邊便得不償失了。
這便是左棐這等臣子的無奈,誰都不投靠,故而誰都不相信,兩邊相互抗衡時尚能自保,一旦有一方撕破臉,首當其沖便是他們。
說起來,上輩子倒是她害了左棐,傅瑤心中有愧,擡頭看左棐:“舅舅。”
好在她如今回來了,傅瑤心中堅定,這次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再回傅家的。
“我偷偷聽到那些人談話,好像提到了傅家,”傅瑤低頭,有些心虛地說了一個謊——她并沒有聽那些人提起過傅家,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測而已——她不敢看左棐:“我怕他們直接将我帶回去,再不讓我見舅舅了。”
左棐沉吟了一會,倒是不懷疑傅瑤誇大其詞,他皺了皺眉頭:“若是跟傅家有關……只怕不僅僅是如此。”
那些人出現,絕對不僅僅是為了來錦州抓一個小姑娘——雖然對于左棐而言,傅瑤是他妹妹唯一的骨血、他養育了傅瑤十餘年、傅瑤是他的家人很重要,可是對于大局而言,傅瑤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那些人肯定有其他重要的事。
況且傅瑤被抓了幾日,左棐卻沒有收到半點消息這也十分不同尋常,若是一般的匪徒,抓了傅瑤自然是想勒索什麽,可是他們卻讓傅瑤給左棐報平安說她回京城了——
他們害怕打草驚蛇。
也是,按着他們的謀劃,原本是要在明年五月生事,如今正是慢慢往錦州調派人手的時候,一時之間還不能有太大動作。
傅瑤知道左棐是想到了瑞王身上,便不再多言,左棐點點頭,起身往外走:“阿瑤——”
他頓下腳步,看了“傅瑤”一眼,嘆了口氣,聲音微揚:“徐秀才,請與我來。”
傅瑤趕緊跟上,出門之前左棐壓低了聲音:“這事之後你必須立刻給我回家,不許再在外邊閑晃!”
傅瑤理虧,小聲應了,随左棐一道出去。
知州總領一州之事務,下邊還有文武副官,文官副手是尹同知,武官那邊,便是洪通判。
本朝文官為首,大多數文官武官都有些不對付,不過洪通判倒并無這等成見,傅瑤聽過他,知道左棐信任對方,便沒有多言。
左棐也沒讓她多言——她跟徐勵這樣的情形,也不好讓除了家人以外的人知道,哪怕是親信的下屬。
左棐讓洪通判拿來了錦州附近的輿圖,傅瑤第一次看到這般精細的輿圖,也是意外得很——可以說,這樣的輿圖,只怕僅此一份。
輿圖以錦州為中心,将周圍的城池以及山水都勾勒出來了,左棐沒讓傅瑤多言,将先前傅瑤告訴他的那些話簡述可一遍,洪通判倒沒有多問,很快在輿圖上找到傅瑤被人擄走的地點,根據腳程計算一個大致的範圍,最後根據傅瑤提供的四周的景色确認了傅瑤等人如今的所在。
既然知道對方在哪裏,自然便是要去的——如今對方尚未集結大批人馬,此時動手才是最佳時機,不僅僅是敲山震虎占得先機,也是要防止他們将傅瑤轉移。
真讓他們将傅瑤送往京城,只怕就真的相見無期了。
兵貴神速,左棐當即便令洪通判集齊兵馬,傅瑤想要跟去,左棐遲疑了一瞬,讓人都退下:“阿瑤你還是別去了。”
傅瑤明白,自己如今在外人眼中就是徐勵,左棐從不與士子往來,突然讓“徐勵”跟着他的确是有些奇怪,可是……那是自己啊,雖然她相信左棐,可是她還是想要“親自”去救自己,否則只是在後邊等着,心中實在難安。
她看向左棐:“舅舅——”
左棐無奈別開眼:“罷了,你要跟着便跟着吧。”
“我讓人備車,你跟在後邊不許魯莽,”左棐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外甥女”,臉色十分複雜:“如今事态緊急沒空盤問,待你回來了,必須跟我老老實實交待,你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