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左棐
傅瑤從來就沒見過自己親生父親,從記事起,她看到的便只是左棐、只有左棐,左棐對于傅瑤而言,是比傅炘更像父親的存在。
即使上輩子回了京城,傅家騙她說傅家是在乎她關心她的,傅家控訴說是左棐拆散了他們父女天倫的罪魁禍首——傅瑤也是不信的。
是不是真的關心愛護,從一言一行裏都能透露出來,是無論如何都藏不住騙不了人的。
上輩子她最後之所以嫁給徐勵,其實跟傅炘威脅說她若是不願意嫁便讓她一輩子伴着青燈古佛的話一點關系都沒有,說實話,她并不在乎——可是她的大伯父傅炜說了一句讓她好好想想左棐……她便應了。
哪怕或許傅炜并沒有那麽大的能力能對那時候已經遭到貶谪、遠在千裏之外的左家再落井下石,她也不敢賭,她不敢心存僥幸。
她并不懂官場之事,但左棐在她心裏是座高山,也是她的軟肋。
曾經左棐愛她護她,她長大後,也想盡自己所能回護他——雖然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到了……她無人可問,無從知曉,只能尋求自我安慰。
重活一世、回到未嫁、未去傅家之時,她決定不去京城而是回到錦州的決定并不需要什麽深思熟慮權衡利弊,不過是她一瞬間的選擇,也是必然的選擇。
她已經太久太久沒見到左棐了——上輩子她離開錦州之後,她便再也沒有見過左棐——她出嫁之時,左家也無法過來……他們遠在千裏之外,況且可想而知傅家不會将傅瑤的婚事告知左家。
可悲的是,她“回來”之後,明明一直就在錦州附近,卻始終不敢回家見左棐。
如今終于要見到左棐,驀然又生出近鄉情怯之感。
事關傅瑤清譽,左棐屏退了左右單獨見“徐勵”,傅瑤一進去便見到左棐雙目如炬地盯着自己,心瞬間慌了一瞬。
原本以為左棐如此生氣是因為自己久不歸家,可是随後想起自己今日頂着“徐勵”的身份“徐勵”的樣貌,她覺得徐勵不會将這種事告訴左棐——再說了徐勵現在或許還不知道她跟左棐的關系……吧?所以左棐應該不是在生她的氣,一定是有別的事惹怒左棐了。
“舅……”傅瑤将幾乎溢出的稱呼咽下,穩了穩心神,規規矩矩行禮道:“見過左大人。”
她從來就沒想過頂着這張臉跟左棐相認,如今看左棐生氣,更不敢也不願拿這種煩心事來惱他。
左棐沒有應答,依舊盯着“徐勵”,半晌才開口:“徐秀才意欲何為?”
傅瑤愣了一瞬,低頭道:“學生今日來,是為了傅——”
她看見自己剛說了一個“傅”字,左棐身上的氣勢或者說怒氣便又多了幾分,覺得自己可能猜錯了,不由得又有些心虛,覺得左棐就是在生她的氣,左棐肯定是氣她太久不歸家,頓時有幾分氣弱:“我有關于她的去向——”
“外邊那些不過是流言而已,”左棐收斂了神色:“她如今好好在京城。”
聽他這樣說,傅瑤不由得有些疑惑——最近錦州外邊有關于她的流言嗎?
結合最近傅炘來過錦州,想都不用想也知道大概跟傅炘有關,不過傅瑤不關心也不在意,她向前一步:“大人可是看到學生留的字了?”
“內子之前有與本官提起過徐秀才,”左棐微微擡眼,打量了“徐勵”一眼,搖搖頭:“徐秀才少年成名,本官知錦州多年,也聽過徐秀才的名聲,徐秀才為人性情多多少少也知道幾分。”
“先前內子與徐夫人相看一事,本官本就不同意,奈何徐唐兩家與內子娘家有舊,不好推拒,只說相看一番而已,”左棐冷笑:“誰知果然本官所料不差,徐秀才與小女性情不合,硬牽紅線反倒是令家中女兒平白受辱沒,幸而她如今不在錦州不知此事,否則本官真是難辭其咎。”
“本官不明白,”左棐瞥了“徐勵”一眼:“徐秀才先前既然不願,如今登門卻是為何?莫不是改了主意?”
““就算徐秀才如今改了主意,但需得明白我家中女兒卻不是任由人挑揀的,””左棐不再看“他”,語氣倒是不怎麽客氣:“若是徐秀才覺得跟着外人起哄毀了家中小女聲名便能讓左家退讓——本官只能說——這是癡心妄想!”
傅瑤呆住,從小到大,左棐在她面前一貫是溫和而耐心的,她第一次遇到左棐對自己如此不客氣的模樣,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傷悲了一瞬,很快回過神來——如今站在左棐面前的是“徐勵”,左棐的不客氣與不友善是針對徐勵的,而不是針對她。
上次阮如跟唐婉相看的事想來左棐也是知道的,傅瑤想想自己當時雖然沒有在阮如面前貶損自己,可是在左棐看來,只怕對方看不上傅瑤便已經是罪過——
雖然有過,但以左棐的性子也不會刻意針對對方,至多就是避而不見而已——可想而知上次徐勵出事左棐便是這樣做的——可誰知如今“徐勵”居然又找了借口登門拜訪……聯系近來徐勵身上的官司,就算多多少少覺得徐勵不會是那種意圖攀附之人,可“他”輕慢了傅瑤之後居然又改了主意登門拜訪——左棐心裏還是難免帶了幾分偏見,自然不會對“徐勵”有什麽好臉色了。
雖然左棐臉色不好,傅瑤看着他卻是開心且動容——她一貫敬重左棐,心中也認定左棐在她心中的地位比“父親”更重,可是卻沒想過更是不知道,左棐對外人提起她時,說的不是“外甥女”,而是“女兒”。
這樣一想,傅瑤便忍不住“心中”的雀躍,連帶着讓“徐勵”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徐秀才請回吧,”左棐見“徐勵”笑得莫名,皺了皺眉頭更是不喜,不過到底是愛才之人:“以徐秀才才學,三年後再試也不算晚,倒是不必行此旁門左道。”
頓了頓,左棐輕嘆:“得不償失。”
傅瑤明白左棐的未盡之語——如今朝中各派相争不知最後誰能勝出,作為一個長知錦州、不依附任何派系的貶谪之人,對于徐勵也并無什麽助力。
雖然不喜徐勵,但左棐倒也不算太為難他,只是眼見左棐要送客,傅瑤心知自己這一走只怕再難見到左棐——不管是作為徐勵還是傅瑤——連忙上前一步,心急之下脫口而出:“舅舅!”
左棐退後一步,長嘆一聲:“本官話已經說的明明白白,徐秀才很是不必如此。”
“舅舅是我!”雖然一開始進來時打定主意不暴露自己,可是如今既然喊出了那兩個字傅瑤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她信左棐絕對不會害她。
事實上,當那兩個字說出口時,她反而輕松了,如同卸下身上一塊大石一般。
她已經在外漂泊了太久,遲遲不敢歸家,就是因為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太過于怪異,她害怕家人會接受不了,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左棐面對家人。
她連一直跟在身邊的魏嬷嬷都不敢說實話。
傅瑤帶着這個秘密太久了,無人述說無處排解,雖然平日裏不顯,可是每到夜深人靜之時,心中依舊還是會惶惶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若是一輩子都是這樣的情形,難道她要躲着家人一輩子嗎?
若是傅家那般的親人,不見也罷,可是左家畢竟撫育了她十數年,她不想也不願意更不舍得跟左家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就在方才,左棐說她是他的女兒……
傅瑤心中莫名多了一絲勇氣——告訴左棐又如何,如果她連家人都不能信,這世間她又還能信誰、跟誰商量呢?
所以她直視着左棐的眼睛不閃不避:“舅舅,我是阿瑤。”
左棐的臉色瞬間變得複雜:“徐秀才胡說些什麽呢!”
傅瑤見左棐面上隐隐含怒,知道這事尋常人一時半會是無法接受,只是她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她今日走出了這裏,只怕就會跟上輩子一樣,再也見不到左棐了。
“舅舅,真的是我,”傅瑤不退不讓,面上急切:“我真的是阿瑤。”
見左棐還是不信,傅瑤上前一步:“我生辰在臘月十九,下個月便及笄了。”所以她想要回錦州,不僅僅是因為臨近年關希望與家人團聚,那般重要的日子,她也想與家人一起度過。
左棐面上陰晴不定:“本官不知道你是從何處打聽到的這些事——”
“我不需要打聽,”傅瑤搖頭,她自己的生辰她怎麽會不知道呢,傅瑤想了想,只是生辰似乎難以說服左棐,必須要說出一些只親近之人才知道的事情才能讓左棐相信“他”就是傅瑤,傅瑤細想了想:“我腿上有一處疤痕,是七歲時偷偷騎了二哥哥的馬摔下後留下的——”
左棐面色大變,卻并不是如傅瑤所以為的那樣相信她就是傅瑤,而是上前一步緊盯着“徐勵”,神情戒備:“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他面上頓時慌亂:“是不是你們對她做了什麽?”
“你們綁了她?”左棐伸手扼住“徐勵”的手,傅瑤可以感覺得到他的手勁,聽左棐聲音凝重:“說!你們到底想要什麽!”
他還是不信眼前之人就是傅瑤,他想的比傅瑤想表達的的嚴重得多——
傅瑤是女子,閨名生辰對于外男而言已屬私密,可是這種事說起來要查探也不難,可說出傅瑤腿上的傷就不一樣了,如果對方知道傅瑤腿上有傷……那極有可能是因為對方見過,而對方是在什麽情形下見到的,由不得左棐不多想。
左棐依舊不信眼前之人是傅瑤,在他看來,相信眼前的年輕男子是自己的外甥女,不如相信是眼前之人擄走了傅瑤然後過來勒索——這也是人之常情。
傅瑤沒想到自己說出自己的情況左棐不僅沒有信反而适得其反,眼見着左棐就要叫人進來将自己綁了好好審問,傅瑤大急:“舅舅真的是我,我是阿瑤啊!”
左棐想喊人的話止住,眼睛如鷹鹫般盯着“徐勵”:“徐秀才大好前程,切莫因為與賊人同流合污而葬送了。”
好像不管她說什麽,左棐都很難相信自己就是傅瑤,傅瑤心中着實有些為難,聽到左棐繼續追問道:“你們把她帶到何處……你們将她……怎麽了?”
他後邊的話問得小心翼翼,面上盛怒卻又按捺住不敢對付眼前這個他所認為的“綁走”可傅瑤的“匪徒”,似乎是怕對付了對方而令傅瑤受難,可謂是投鼠忌器。
傅瑤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先前說的那些話的确是容易惹人誤會——女子腿上這種地方的傷,若是被外男知曉,自然讓人忍不住多想對方到底是如何知道的……無怪乎左棐那般憤怒,如今他只怕認定了傅瑤已經遭了毒手。
傅瑤本想後退幾步,見左棐皺了眉頭要叫人,連忙頓下腳步:“舅——”
左棐神色不虞,傅瑤只好改了口:“左大人?”
左棐只是盯着“他”,雙目如炬,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出什麽。
“你別生氣,”傅瑤試着安撫他:“我如今……我是說——”
她本來想改口說“傅瑤沒事”,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實話:“舅舅,我真的是阿瑤啊。”
眼見左棐面色又陰沉了幾分,傅瑤連忙道:“我知道舅舅你很難相信……事實上我也覺得這事太過光怪陸離難以置信,可是我真的就是阿瑤。”
“舅舅你先別生氣,你先聽我說——”傅瑤想了想:“若我不是阿瑤,就算我知道我腿上的傷是因為騎馬摔傷留下的——也未必知道自那之後我對馬兒便有些發怵,加之舅舅舅母也不許我再靠近馬兒,所以我到如今都不敢騎馬這種事吧?”
左棐遲疑了一瞬,傅瑤又道:“舅舅平日裏不喜歡在外人面前顯露自己的喜好,連家中下人都不知道舅舅喜歡什麽食物,我若不是阿瑤,我應該不會知曉,其實舅舅最喜歡的是甜點,尤其是舅母親手做的桂花糕。”
傅瑤還想想想有什麽事是只有他們才知道的,左棐卻收斂了神色,雖然還是在盯着眼前之人,眼神卻已經不再是戒備,而是變成了滿滿的疑惑:“阿瑤?”
傅瑤剛想應,左棐又皺起眉頭:“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