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如來慈悲
蘇清晚踏着月色而來,袈裟随風鼓動,面無表情的臉上冷冽而淡漠,沉靜如水的眼神在夜裏顯得幽深無比。
他的視線滑過依偎在一起的軒轅佑祺和妩姬,在看到他們交握在一起的雙手時,心裏一動,看來兩人已經達成了某種約定。
“妩姬,你可願入我佛門?”蘇清晚站到兩人身前,問道。
妩姬此時眼神柔和,嘴角含着滿足的笑意,她看了一眼軒轅佑祺,然後說道:“不願。”
“那你将入地獄,受無盡折磨,不悔?”
“能與佑郎在一起,無悔。”
蘇清晚看向軒轅佑祺,問道:“你在地獄幾千年,深知其中困苦,也不悔?”
軒轅佑祺眼裏閃過片刻掙紮,繼而堅定的擁住妩姬,語氣沉沉的說:“不悔。”
蘇清晚微不可聞的冷哼一聲,似乎是對眼前這對癡心人的嘲弄。随後他伸手對着妩姬虛空一點,說道:“你前世乃如來座下一盞燈,可願随我面見如來,求一個恩典?”
妩姬聞言一愣,然後驚訝而激動的問道:“當真?”
“我何須騙你。”蘇清晚聲音波瀾不驚,繼續說道:“如來慈悲,你若誠心祈求,可與軒轅佑祺一同入輪回,免受地獄刑罰之苦。”
妩姬轉頭望向軒轅佑祺,兩人皆是滿臉的不可置信,突如其來的好消息讓他們臉上浮起了血色,像是兩個鮮活的人。
“我願随菩薩面見如來!”妩姬調整情緒,鄭重的對着蘇清晚說道。
蘇清晚點點頭,然後轉身看向柳淮,說道:“你先帶軒轅佑祺回地獄。”
柳淮聞言一驚:“你竟然吩咐我?”
蘇清晚無視他的不滿,對着谷叢隐說道:“你随閻羅回地獄,接下來應該如何做,你可知曉?”
谷叢隐垂下頭,輕聲應了一聲:“叢隐知曉。”
最後蘇清晚對着席沉修招了招手:“你去大願殿裏等着我。”
此言一出,谷叢隐和席沉修皆是一愣。
顯然誰都沒有料到,兜兜轉轉一圈,席沉修竟然又成了跟在蘇清晚身邊的那個人。
“好,我等着大士回來。”席沉修的語速極慢,像是在心裏反複斟酌了許多遍,每一個字都說的格外缱绻。
蘇清晚伸手對着妩姬虛空一抓,她便化作一縷青煙鑽入他的手心,随後他搖身一轉消失在了衆人眼前。
柳淮似笑非笑的看着谷叢隐,語氣陰陽的說:“谷叢隐,你看,他又去了大願殿,你卻只能跟着我去閻羅殿。”
谷叢隐垂頭看着腳下幹裂的土地,忽然,一只螞蟻從裂縫裏探出了腦袋,緩緩的爬向他的腳。
谷叢隐擡腿一腳踩死螞蟻,然後語氣平淡的說:“叢隐定然不會辜負菩薩的期望,用心輔佐閻羅。”
柳淮嗤笑一聲,伸手一把抓住軒轅佑祺的衣領,然後終身一躍,跳入地獄。
谷叢隐擡頭看向席沉修,當視線落在他滿頭的青絲上時,不禁勾唇嘲諷的說道:“席沉修,終有一天你也會被他抛棄。”
席沉修聳聳肩,無所謂的說道:“那我再恬不知恥的纏上去不就行了。”
反正又不是沒有被抛棄過,再多一次又何妨。
蘇清晚帶着妩姬到九重天時,如來剛剛結束一場法會,諸多仙神陸陸續續的從大殿中走出來,帶動身上的天衣飄飄,像是七彩的雲彩飄蕩。
他們路過蘇清晚時無不躬身見禮,蘇清晚也一一回禮,俨然一副和睦的場景。
妩姬忐忑的站在蘇清晚身邊,目不斜視的盯着面方,不敢有任何動作。雖然知道自己前世乃是如來座下一盞燈,但是做了幾千年的孤魂野鬼,已經讓她對這肅穆莊嚴的九重天打心裏有了敬畏心。
等到大殿裏的人都退了出來,蘇清晚才領着妩姬往裏走。
“到了如來座前,無需緊張,你只管說出你心中所求便是。”
蘇清晚的聲音淡淡的,妩姬聞言心裏微微松了口氣,但是一直挺直的肩膀始終沒有完全放松。
大殿裏面佛光璀璨,靡靡佛音不絕于耳,讓妩姬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心裏的緊張感在這一瞬間消失殆盡,她終于緩緩的擡起了頭,恰好與蓮花座上的如來四目相對。
如來眼中像是波瀾不驚的海面,幽深而深邃,讓她下意識的咽了咽嗓子,心裏驟然生出一絲恐懼。
可是,如來不是慈悲為懷嗎?自己究竟在怕什麽?
“地藏見過尊者。”
蘇清晚的聲音如夏日清泉,叮咚一聲将妩姬拉回了神,她聞言連忙低下頭避開了如來的視線。
如來伸手對着妩姬虛空一點,她的前世今生便化作一縷青煙在空中飄過,如來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如來問妩姬:“你有何求?”
妩姬聞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着如來祈求:“妩姬只求與佑郎同入輪回,來世相守。”
如來并未應答,只是看向蘇清晚,問道:“地藏,可否應允?”
蘇清晚略一皺眉,然後說道:“妩姬與軒轅佑祺皆造殺孽無數,理應入地獄苦海。”
妩姬聞言臉色一僵,不可置信的看着蘇清晚,明明是他說要帶自己來求如來網開一面的,怎麽現在就變了說法?
“你既已經有了定奪,為何來尋我?”如來問道。
“青燈于尊者座前侍奉數萬年,她既為青燈轉世,理應網開一面。”
“然青燈犯了大不敬之罪被貶下界,便與九重天再無瓜葛,又豈可因她壞了規矩?”
蘇清晚聞言沉默了,他微微垂下頭将跪在地上的妩姬打量了許久,然後說道:“那我便将她帶回去,與軒轅佑祺一同鎖入地獄苦海。”
如來的視線從蘇清晚身上又移到妩姬身上,她此時穿着一身铠甲,明明是威風凜凜的打扮,渾身上下卻盡是頹然。
忽而,如來想到曾經伺候在身前的青燈,她比妩姬明媚許多,就算是當時被貶下界也不曾如此狼狽。
罷了,不過是兩個苦命人,便網開一面吧。
如來眼裏閃過憐憫,他對着妩姬虛空一點,妩姬便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氣息籠罩在周身,随後,她身上的铠甲化作了一身青色襦裙,滿頭的青絲也梳成了一絲不茍的發髻。
“起身吧。”如來對着妩姬說道。
妩姬還有些不知所以,但是聞言也趕緊站了起來,然後對着如來恭敬的行了禮,說道:“多謝尊者。”
“地藏,你送她與軒轅佑祺入輪回吧。”如來對着蘇清晚說道。
蘇清晚點點頭,說:“尊者慈悲。”
妩姬這才明白此時的情況,眼裏充滿了感激,她抑制不住的笑着對如來再次行禮:“多謝尊者。”
“且離去吧。”
蘇清晚回到地獄後并未親自将妩姬和軒轅佑祺送入輪回,而是将人交給了柳淮,雖然柳淮滿臉不情願,但是礙于如來的威嚴,只能不情不願的領着人往輪回路走。
蘇清晚望着三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腦中浮現青燈說的自己欲知之事在無間地獄中,表情變幻莫測。
看來自己之所以會忘記堕入無間地獄後發生的一切并非偶然。
無間地獄裏面确實藏着秘密。
蘇清晚深呼一口氣,握住禪杖的手微微用力,無論如何,他都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忽然想起在大願殿裏等自己的席沉修,蘇清晚眼神微閃,随後身形一動消失在了原地。
地獄裏的風吹不散結成團的黑霧,籠罩在整個地獄裏面的怨氣像是大雨傾盆前的雲,黑壓壓的浮在三千地獄之間。
大願殿四周雖然散發着七彩佛光,但是卻照不開陰郁的地獄上空,蘇清晚仰面望着漆黑的頭頂,最終還是無奈擡腿跨進了大願殿。
從無間地獄裏面爬出來時便知道自己終有一天要回到這裏,就像無法離開水的魚一樣。
才跨過門檻,蘇清晚便看到滿臉期待的席沉修正朝自己快步跑來。
“大士!”
席沉修眉眼帶笑,眼尾的雲紋裏面像是盛滿了水一樣波光蕩漾,讓蘇清晚一時間竟然岔了神,恍惚之間好像回到了許久以前的某個尋常時候。
也是如此刻一般,自己從外歸來,他歡快又滿足的迎接自己。
“大士,我将院子裏收拾了一番,你要不要去看看?”
大願殿有一處偏院,裏面有一塊棱鏡,透過鏡子,蘇清晚可以看見地獄沒有的世間百般顏色,曾經一段時間,蘇清晚總和席沉修坐在鏡子前喝茶談心。
蘇清晚點點頭:“走吧。”
席沉修聞言眼裏的笑意更甚,嘴裏絮絮叨叨的開始說話:“我還去閻王殿裏偷了許多好茶,待會大士可以嘗嘗。”
“聽說孟婆新釀了酒,我也去讨要了一壇。”
“我還記得大士最喜歡人間的枇杷,剛剛趁着大士未歸,便去小枇杷那裏摘了些,已經洗幹淨了,就放在院子裏。”
“...”
蘇清晚面無表情的走着,身側的人依舊是喋喋不休的在說着話,有些呱噪,比幾萬年前更加多話。
穿過長長的回廊,便到了偏院,院子裏擺着幾塊形狀怪異的黑色石頭,上面刻着許多稀奇古怪的符號,像是梵文又像是圖案,從蘇清晚住進這大願殿中便擺在那裏了。
棱鏡就在院子正中間,棱鏡前方擺着一方茶幾,旁邊還有幾個蒲團。
茶幾上正煮着茶,一進院子便可以聞到撲鼻的茶香。
色澤濃郁、飽滿圓潤的枇杷放在一側的小案上,旁邊的地上還擺着一壇未開封的酒。
蘇清晚跪坐到蒲團上,然後伸手端起紫砂壺,上面的茶煮的剛好,色香味俱全。
“坐吧。”
蘇清晚将面前的茶杯沏上茶然後推向對面,示意席沉修坐下說話。
席沉修于是提起衣擺跪坐到蘇清晚面前,伸手捧起茶杯,淺嘗了一口。
“味道如何?”蘇清晚問道。
第一泡茶難免泛苦,席沉修輕舔唇齒,說道:“略微有些濃。”
蘇清晚點點頭,給自己也沏了一杯,然後擡手對着棱鏡一掃,鏡中随即浮現一處熱鬧的場景,是人間哪戶人家正在家裏擺臺唱戲。
戲臺上的人穿着戲服,畫着濃妝,嘴裏咿咿呀呀的唱着長調,一颦一簇都格外講究。
蘇清晚微阖上眼,聽着戲曲,面容平靜而祥和。
席沉修手捧着茶,也不喝,就這麽捧着,視線落在蘇清晚緊閉的雙眼上,眼神熾熱而深情。
過了許久,等到席沉修手中的茶已經冷透,戲臺上的曲早已落幕,蘇清晚才緩緩開口:“你入輪回後便為人,就算入地獄将我的殘魂從無間地獄中喚出也不會讓你成為惡鬼。”
蘇清晚的聲音淡淡的,帶着一些探究,一下就砸到了席沉修的心上,他手一抖,差點沒握住茶杯。
“你為什麽會再次成為惡鬼?”
蘇清晚斜着眼看着席沉修,眼神審視。
席沉修将手中的茶杯緩慢的放到茶幾上,斟酌了許久才說道:“我去了一趟無間地獄...”
蘇清晚聞言一驚,厲聲斥問:“誰給你的膽子?”
席沉修抿了下唇,垂下眼低聲說道:“我想看看大士...”
“愚鈍!”蘇清晚低斥一聲,然後問道:“你在地獄行走幾萬年,難道不知道堕入無間地獄後便難再出來?”說道這裏,蘇清晚猛地一頓,疑惑的看着席沉修,問道:“你如何從無間地獄中脫身的?”
“我也不知...”
席沉修皺着眉仔細回憶當時的一切,他跳入無間地獄後便感覺渾身似火燒,呼吸不暢,頭昏腦漲,連站直都很艱難,更別提找到蘇清晚。
在無間地獄中他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只知道每分每秒都格外難熬,滿目的火光刺得他眼睛發痛。
而且每時每刻,他都感覺有人在用剃刀剜他的肉,渾身上下都是鑽心的疼,可是他記得自己要找到蘇清晚,所以便摸索着在地獄中走了許久。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看到火光中站着一個人,一身白衣長袍,滿頭青絲及地,露在外面的肌膚上布滿傷痕,乍一看上去狼狽不堪。
可是定眼細看,便會發覺他雖然渾身不堪,但是卻依舊站的挺直,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籠罩在他周身,讓人望而卻步。
席沉修往前幾步,想要看清此人的面目,卻發現他的臉籠罩在一層佛光之中,朦朦胧胧讓人看不真切。
席沉修只當他是被放入無間地獄中的大惡之人,便打算越過他繼續往前走,可是就在他與此人擦肩而過時候,他忽然說話了。
“走吧,你不該來。”
他的聲音有與他不相符的粗粝感,像是喉嚨裏裝滿了砂礫一般,摩挲着發出的聲響。
席沉修聞聲頓住腳步,然後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裳,迫切的問道:“你知道我為何來?你知道菩薩在哪裏?對不對?”
男子并未回答,只是重複那句話:“走吧,你不該來。”
“不,我要找到他!”席沉修情緒激動的對着男子喊道:“他現在肯定很疼,我要去陪他!”
“我伺候了他幾萬年,什麽時候讓他受過這種委屈...”席沉修哽着嗓子,眼眶發紅的望着男子,眼神祈求的說着:“你告訴我他在哪裏吧,我只想陪着他...”
男子聞言不再重複那句話,繼而伸手在席沉修肩上一拍,像是泰山壓頂一般,一股巨大的沖擊感讓席沉修猛地往後飛去。
再然後,席沉修便到了無間地獄外,而他也從人再次化作了惡鬼。
“随後我便聽到谷叢隐說大士已經去了檔案局,于是我便離開了地獄進入了詭事。”
席沉修說話時一直注意着蘇清晚臉上的表情,試圖窺見一絲他心裏的想法。
但是蘇清晚面色沉靜如水,雙眼無波,讓人輕易捕捉不到一點端倪。
他在窺探席沉修的記憶時,竟然看不到這一段回憶...
“你初次見我時,我曾說過倘若哪天你想要入輪回,便可自去。”蘇清晚忽然說道。
席沉修臉上一僵,眼神堅定的望着蘇清晚的說道:“我永不入輪回!我願永生跟着大士!”
蘇清晚聞言長嘆一聲,他擡眼看着棱鏡中如今已經空無一人的戲臺,戲終有散場的時候,熱鬧不過是一晌貪歡。
“若跟着我,将會魂散于三界,永世不得超生呢?”蘇清晚盯着席沉修的眼睛,問道。
席沉修不假思索的回到:“那我便随着大士一同隕滅。”
席沉修精致的五官在此刻像是被鍍上了金邊一樣,眉眼都散發着一種雀躍而歡快的感覺,好像能與蘇清晚一同與世長辭,是一件美好而值得期待的事情。
蘇清晚微微抿唇,有些懊惱自己竟然會問他答案早已經擺明的問題。
蘇清晚伸手給自己續上熱茶,望着泛起漣漪的茶水,腦中不禁浮現曾經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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