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曾經種種 (1)
谷叢隐成為判官以後,蘇清晚很久沒有再遇到佛緣深厚的人,他時常在想,可能谷叢隐的離開是注定的。
而他也注定要永遠被困在這三千地獄中,與惡鬼作伴。
随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如來每每舉行法會他都會去參加,只有這樣才能平息他心裏對地獄越來越深的厭惡之心。
所以,當年幼的席沉修莽撞的沖到蘇清晚身邊,用虔誠的眼神望着他說要留在地獄時,蘇清晚下意識的覺得自己離開地獄有望。
因為席沉修太純粹了,他比自己更像一個心懷衆生的菩薩,他悲憫世人,可以用性命救俗人。
于是,席沉修變成了跟在蘇清晚身邊修行的小僧。
蘇清晚害怕席沉修變成第二個谷叢隐,所以雖然帶着他游走于三千地獄中,但是對他也格外疏離。
盡管蘇清晚盡力顯得不那麽平易近人,但是那個小鬼卻依舊不知天高地厚的黏在他身邊,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雖然蘇清晚鮮少回應。
猶記得,有一次,蘇清晚不過是在随口問了一句人世間的可有什麽趣事,他便将他身前經歷的種種事跡,但凡是有一點有趣的都說了出來。
就連他某日為病者煎藥時不小心燒到了衣裳都要一五一十的回憶清楚,講給蘇清晚聽。
蘇清晚也很詫異,席沉修不過在人間度過了那麽十餘載,怎麽說起過往來就口若懸河呢?
蘇清晚在地獄中幾十萬年,雖然無趣但是也沒有無聊到喜歡聽這種瑣事的地步,所以擡手便給席沉修下了禁言咒才換得半日清靜。
從此以後,蘇清晚對席沉修更加冷淡,若無事絕對不會和他說多半句話。
他實在是太呱噪了,蘇清晚嫌吵。
若是兩人之間一直這樣相處,等到席沉修修煉得道,升天成佛,那麽蘇清晚便也可以功成身退,成為天地間的一個小散仙,也就不會生出那麽多事端。
可是,事與願違,蘇清晚命中注定他沒有辦法教導出一個合格的地藏菩薩。
那時,席沉修在蘇清晚身邊已經近千年,蘇清晚帶着他前往一處小地獄感化惡鬼,渡他們入輪回,借此來告知他何為因果輪回。
席沉修踏出大願殿便開始用一種遲疑又躊躇的眼神望着蘇清晚,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讓蘇清晚忍不住嗤笑出聲說道:“想問便問。”
席沉修聞言眼睛發亮的望着蘇清晚,一雙桃花眼真如三月桃花般燦爛,他問道:“大士,如果我潛心修煉,是否也可以和大士一樣渡萬鬼?”
蘇清晚聞言,心中一動,問道:“為何想要渡萬鬼?”
“想要替大士分擔。”
蘇清晚聞言一愣,有些郁悶的垂下眼,冷冷的說道:“渡萬鬼,于我來說輕而易舉,哪裏需要你來分擔。”
席沉修感覺到蘇清晚語氣裏面的冷意,有些局促的抿起了唇,試探性的說道:“惡鬼于地獄苦海受苦千百年,我想救他們于苦海。”
蘇清晚神色不變的擡眼看向席沉修,眼神審視,沉默着将他打量了許久,說道:“你在悲憫他們?”
席沉修點點頭:“他們生前雖為惡,但是卻也罪不至此。”
人間最大惡者,也不過是燒殺擄掠,哪裏需要遭受千百年的折磨。
席沉修的臉上有地獄冥火打下的光影,一半側臉在明一半側臉在暗。他的眼睫輕顫,看着蘇清晚的眼神清澈,裏面的悲憫不加掩飾,是比廟堂上的神佛還要良善的眼神。
他是個心懷衆生的大慈大悲之人。
蘇清晚心裏的喜悅之情溢于言表,他極力克制的斂起眼中的情緒,語氣平淡的說:“你能如此想,甚好。”
“以後的日子裏,便好生的跟着我,看盡三界衆生苦相,明晰何為惡何為善,等到你修成正果,便可渡萬鬼,成真佛。”
此後的三千年間,蘇清晚帶着席沉修上天入地,将三界都走了個遍。蘇清晚就像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師父,一邊引導席沉修修煉,一邊替他解惑衆生萬象之間的種種妙法。
雖然蘇清晚時刻提醒自己,要注意對席沉修的态度,不能讓他步谷叢隐的後塵,對自己生出歹念,但是兩個人相處相處幾千年,難免會生出一些界限模糊的時刻。
比如那日,蘇清晚帶着席沉修潛入了一處妖氣橫生的山林。
這裏雖然妖氣滔天,但是景色卻是極好的,有及腰的山花和羽毛明豔的鳥還有長着翅膀的麋鹿。
蘇清晚擡手撚指,一只金光閃閃的蝴蝶出現在他指尖,他微微一抖,蝴蝶便扇着翅膀翩翩飛走了。
蘇清晚看着金蝶,說道:“這只金蝶可以帶我們找到山中大妖——塗崇。”
塗崇乃是一只成精的鹦鹉,盤踞此地修行五千年,從未作惡,是一個難得一心向善的好妖。
他有一個伴侶,是一條青蛇妖,叫做稚寰,稚寰如今懷有一子,其子雖然不過是個腹中胎兒,卻依舊繼承了塗崇強大的妖力,稚寰的修為不過百年,難以抵抗腹中妖力,眼下已經是性命垂危了。
而蘇清晚與席沉修恰好路過此處,感知到稚寰強大的求生欲,所以打算前去看看,如果能保住稚寰和她腹中的胎兒也算是一個善舉。
金蝶将兩人引到了一處小溪旁,小溪流水潺潺,彎彎曲曲的看不見源頭也看不見盡頭。
在小溪旁有一顆大約三人環臂般粗的楓樹,樹皮鱗次栉比,有一種詭異的秩序。
蘇清晚仰頭一望,頭頂的樹枝粗壯繁密,堆疊交錯。
透過樹枝的縫隙,可以看到樹幹中部有一個用羽毛堆疊起來的類似于床榻的東西。
蘇清晚踮腳在地上輕輕一點,飛身至半空中,便與羽毛榻上的兩人打了個照面。
面容陰柔的男子,身穿五彩羽衣,面容陰沉的盯着不速之客蘇清晚,他懷中的女子穿着一件輕如蟬翼的五彩紗衣,凸起的腹部正騰起濃濃黑霧。
兩人正是塗崇和稚寰。
蘇清晚雖然一身袈裟,頭戴毗盧帽,渾身上下也沒有絲毫殺意,但是塗崇依舊很警惕的盯着蘇清晚問道:“你是誰?來此做什麽?”
蘇清晚微微一笑,雙手合掌立于身前說道:“貧僧不過是個修行的和尚,路過此處感知到尊夫人性命垂危,便來了。”
正說着,席沉修也飛身到了半空中,恰好與蘇清晚并肩。
蘇清晚伸手指了指席沉修,說:“這位是我的同行僧侶。”
塗崇摟着稚寰的手臂微微一緊,他将兩人上下打量了許久,才試探性的問道:“你們是來救我夫人的?”
“正是。”
蘇清晚眼神陳懇,語氣舒緩,無聲的安撫着略顯緊張的塗崇。
縮在塗崇懷裏的稚寰聞聲一動,費力的轉過頭望着蘇清晚,哽咽着說道:“大士,可能救我兒?”
說着,她伸手撫上腹部,動作格外輕柔。
“若能救,貧僧自然會救。”蘇清晚說着伸手朝着那條小溪,繼續說道:“還請二位至小溪邊,讓貧僧仔細看看尊夫人和腹中胎兒的情況。”
蘇清晚說完,席沉修随後伸手對着溪邊的草地虛空一點,一張軟塌憑空出現。
塗崇心裏有些猶豫,但是如今已經窮途末路,除了相信面前的兩人別無他法,于是只能應聲而動,環抱住稚寰一躍而下,然後動作輕柔的将稚寰放在了軟榻上。
稚寰此時格外的憔悴,唇色已經泛白,俨然一副死相。
蘇清晚伸手對着虛空一抓,禪杖出現在他手中,他轉動禪杖,一道金光自禪杖中散出。
金光化作一面輕紗敷在稚寰周身,蘇清晚閉上眼默念禪語,他額間浮現一朵金色忍冬花紋,一股清風徐來,将金光輕紗卷起,輕紗飄至塗崇身邊轉了三圈然後又覆蓋在稚寰身上。
随後,蘇清晚睜開眼,擡手對着稚寰的腹部拍下一道‘卍’字金光。
稚寰猛地驚呼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吓得塗崇立刻撲來過去,然後将人緊緊的摟在懷裏。
“大士,寰兒沒事吧?”塗崇擔憂的望着蘇清晚問道。
蘇清晚看了一眼稚寰,她臉上的死相淡去了許多。“無事,休息片刻便好了。”
說完,蘇清晚伸手掐出一道金光點進稚寰額間,說道:“這道佛光可讓她恢複的快些。我已經将她腹中胎兒禁锢在佛光之中,如此他的妖力便不會傷害母體。等到他降世之時,禁锢他的佛光只會散去,你也無需擔憂。”
塗崇看到稚寰腹部的黑霧散去,也知道眼前蘇清晚當真是來救人的,于是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便抱着稚寰跪在了蘇清晚面前,語氣感激的說道:“多謝大士的救命之恩!”
稚寰也感覺到一直壓抑在胸腹間的郁氣散盡,語氣虛弱的附和道:“多謝大士救我兒!”
蘇清晚扶起塗崇,說道:“你雖為妖卻心存善念,從未曾作惡,貧僧救尊夫人與其腹中胎兒,皆是你的昔日因果。”
塗崇紅着眼眶哽咽着對蘇清晚說道:“我原先當真以為我要失去他們母子了。”
“善有善報,還望你以後一心向善。”
話音剛落,蘇清晚忽然感覺到背後一涼,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便朝後倒去。
幸好一直站在他身側的席沉修動作迅速的接住了他,才避免了他摔倒在地。
“大士,你怎麽了?”席沉修看着臂彎裏的人,發覺他面色紅潤,眼神迷離,一時之間慌了神。
他還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蘇清晚,吓得他語氣都有些顫抖。
塗崇和稚寰見狀也吓了一跳,他們湊過來一看,臉色瞬間變得尴尬無比。
席沉修眼神掃過他們,皺着眉問道:“你們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塗崇與稚寰對視一眼,猶豫着說道:“我夫人乃是蛇妖,性淫,大士剛剛救她時,可能受到了些影響。”
席沉修聞言臉色一變,雙手環着蘇清晚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好在蘇清晚雖然感覺渾身乏力,但是意識尚存,他深呼一口氣,對着席沉修低聲說道:“将我帶到一處僻靜的地方便可。”
席沉修轉頭看向塗崇,問道:“哪裏有僻靜幹淨的地方?”
塗崇看到蘇清晚倒下,心裏本就愧疚,現在只想着如何報答兩人,聞言便趕緊說道:“不遠處就有一處山洞,我帶你們去。”
席沉修點點頭,然後對着臂彎中的人說了一聲罪過,随後一手穿過蘇清晚的腿彎,一手拖住他的背部,将人抱在了懷裏。
蘇清晚的臉無力的靠在席沉修的胸前,從席沉修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他微顫的眼睫,還有翕合的鼻翼,泛着紅色的臉頰透着一股從未顯露的無助感。
他在依靠我。
這個想法讓席沉修的呼吸一緊,連抱着蘇清晚的手臂都緊繃了起來,腳下踏出的每一步都顯得鄭重無比。
蘇清晚以為席沉修是在擔心自己,于是擡眼望着他咬緊的下颌說道:“我無礙,無須擔心。”
席沉修沉悶的應了一聲,說:“好。”
“到了!”塗崇指着面前的一處山洞說道。
席沉修看了一眼山洞,洞口長着稀疏的野草,看上去還算幹淨。
“多謝,你先回去照顧你夫人吧。”
席沉修說完便抱着蘇清晚往山洞裏面走去。
塗崇看着他的背影,心裏有些擔憂,但是想到稚寰也需要人照顧,便擡手在山洞前設下保護結界,然後才轉身離去。
山洞裏面有人住過的痕跡,收拾的很幹爽,并不潮濕,在角落裏還有一盞未燃盡的煤油燈。
席沉修伸手一掃,煤油燈便燃了起來,火光雖小,但是也能照亮一隅。
蘇清晚的臉色越來越潮紅,眼睛裏面蒙上了一層水霧,呼吸也變得沉重了起來。他瞥了一眼燈火,然後伸手朝着角落一指:“将我放在那裏,然後你去外面守着便好。”
席沉修點點頭,伸手化出一張軟墊鋪在地上,然後将人仔細的放在了上面。
蘇清晚立刻盤腿而坐化出真佛法相,周身瞬間被佛光籠罩。他看了一眼依舊站在原地不動的席沉修,問道:“為何不動?”
蘇清晚眉頭微蹙,明明是不耐的神情,但是他眼神潮濕,面色泛紅,就像是在嗔怪一樣,顯得格外的脆弱。
這是席沉修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清晚。
席沉修心一抖,腳下生根一般的依舊一動不動。他蹲下身子,試探性的問道:“我就在這裏守着菩薩,好不好?”
他就像是跋涉在湍流中的逆旅客,席沉修小心翼翼的朝前走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蘇清晚眼□□內有一股暖流在亂竄,燒得他渾身燥熱難耐,聞言也不願再費時間與席沉修計較。
于是,他無所謂的說道:“随你。”
蘇清晚說完擡手在身前結出法印,然後用修為将整個山洞圈住,以免自己的神佛法相吓到山上的衆妖。
随後,他緊閉雙眼開始調理內息。
席沉修就這麽靜靜的端詳着蘇清晚,其實他能看到蘇清晚真佛法相的機會并不多,大多數時候蘇清晚都是以普通僧人相游走于三界。
席沉修看着蘇清晚臂钊上的忍冬花紋,想到自己額間也有相似的花紋,心中一動,忍不住擡手想要觸摸臂钊。
他的手指畏畏縮縮的在蘇清晚的臂钊前徘徊了許久,終究是膽怯的收了回去摸向了自己額間。
他哪裏敢冒犯菩薩,只能在心裏想想罷了。
等到蘇清晚将清心咒默念了三遍以後才堪堪将體內的邪念壓制住,想不到稚寰修為雖然低,但是體內的蛇性卻是極強的。
想來她之所以會和腹中胎兒相斥的這麽嚴重,其體內的蛇性也是原因之一。
蘇清晚吐出一口濁氣,感覺渾身舒暢了不少。
等到他緩緩睜開雙眼時恰好與守在一旁的席沉修四目相對,忽然驚覺兩人此時靠的格外近。
近到他能将席沉修眼裏來不及收起的悸動看的清清楚楚,蘇清晚心裏一涼,剛剛才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來。
這小鬼不會又步了谷叢隐的後塵吧?
蘇清晚不動聲色,裝作不經意的問道:“為何不去外面守着?”
席沉修眼神一閃,語氣如常的回到:“塗崇在外面設了結界,不會有人闖進來。”
蘇清晚聞言,朝着外面望了一眼便知道席沉修所言非虛,他心裏雖然稍微松了一口氣,但是卻依舊沒有放松警惕,他用貌似随意的語氣說道:“你跟在我身邊幾千年,我卻還未曾教你何為情愛,恰好塗崇與稚寰伉俪情深,你這幾日可與他們多相處,參悟何為情何為愛。”
“...”席沉修聞言一愣,有些詫異的望着蘇清晚。
“那大士呢?也在此處嗎?”席沉修很快收斂起神色,恭順的問道。
蘇清晚起身,化作僧人模樣後說道:“我先回地獄,你半月後回。”
席沉修還想要說些什麽,但是蘇清晚并沒有給他機會,直接一轉身便消失在了席沉修面前。
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蘇清晚都極力冷落席沉修,他揣測席沉修對自己的歹念還處在萌芽階段,稍加冷卻便會死亡。
但是蘇清晚又擔心此事是自己過于敏感,可能席沉修對自己只是單純的仰慕,而非愛慕。
畢竟那天自己才平息體內躁動,所以難免會看錯席沉修看着自己的眼神,而且山洞裏面光線昏暗,哪裏就能一眼看清隐藏在眼底的情緒呢?
蘇清晚端坐在偏院中的石凳之上,雖然腦子裏思緒萬千,在外人眼裏卻看不出半點端倪。
忽然,蘇清晚的視線落在牆角縫隙裏蠕動的冥蚯身上。
冥蚯身軀短而肥,皮上裹滿猩紅的粘液,爬過的地方會留下一長串類似于血跡的痕跡。
蘇清晚蹙起眉,這不知死活的小東西竟然敢爬到大願殿裏來,也不怕被他随手捏碎。
就像當初莽撞的沖到他面前的席沉修一樣,也不怕他随手将他扔進某一處小地獄中,平白無故遭受千百年的折磨。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蘇清晚無聲的嘆了口氣,自從席沉修從塗崇那裏回來以後便拘束了許多。
就像此時,明明想要過來又不敢過來,便會故意弄出些聲響,等着自己做出反應。
蘇清晚一揮手,牆角的冥蚯消失不見,連帶着那些血跡般的爬痕也消失了。
“不去好好修行,過來做什麽?”蘇清晚依舊端坐着,聲音極度冷淡。
躊躇在原地的席沉修聞言身體一僵,他眼神失落的望着蘇清晚的背影,委屈的說道:“大士許久都未曾親自教導我了。”
“你跟在我身邊近萬年,已經不需要我親自教導了。”蘇清晚說完起身面對席沉修,便看到他耷拉着肩膀,像是斷了線的紙鳶,顯得茫然又彷徨。
蘇清晚無奈的搖搖頭,走到他身邊,伸手按住他的額頭将他的臉擡了起來,問道:“你在塗崇身邊可體會了何為情愛?”
席沉修的眼神忽然變得灼熱起來,他語氣誠摯的點點頭,說道:“情愛是相守、相依、相伴。”
“還有呢?”
“是明知前途莫測,卻依舊心存幻想。”
蘇清晚聞言臉色變得古怪起來,塗崇和稚寰恩愛有加,哪裏會前途莫測?
“還有呢?”蘇清晚壓抑住心裏的猜測,鎮靜的繼續問道。
“是從一而終,矢志不渝。”
蘇清晚的心裏松了一口氣,這兩個詞用在塗崇和稚寰之間倒是很相稱。
“還有嗎?”
席沉修搖搖頭:“怪我愚鈍,暫時只領悟了這些。”
蘇清晚按在席沉修額上的手微微用力,說道:“男女之情,才能謂之為愛,你當銘記于心。”
他的語氣雖然平緩,但是落在男女二字上的音調卻相對較重,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席沉修心猛地一抖,他驟然反應過來這段時間蘇清晚對自己的冷淡是出于何種原因了。他的眼中映出此時蘇清晚面色如常的臉龐,仔細分辨,他能看到蘇清晚眼中深藏的祈求,好像在說:快說你知道男女之情才是愛,快說你對我不敢有大不敬的歹念。
席沉修垂下眼,避開蘇清晚的視線,他咬緊下颌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說道:“我當銘記于心,謹記大士教誨。”
蘇清晚聞言松了一口氣,撤回了放在他額間的手,往後略退了一步,說道:“如此甚好。”
在無人看見的地方,席沉修握緊的雙手微微顫抖着,像是在盡力壓制着某種情緒。
蘇清晚讓他去領悟情愛時他原本心存某種大不敬的幻想,如今看來,一切确實是自己的幻想。
蘇清晚并不是真的想要他識情愛,只是在告誡他不可對地藏菩薩生出情愫。
可是明明是第一眼就沉淪的人,相處近萬年,該有的情早就有了,哪裏還等得到如今識苦果後再說不會碰。
蘇清晚沒有注意到席沉修心裏的波瀾起伏,他懸着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席沉修與谷叢隐不同,他知道什麽是情愛,沒有對自己生出不該有的情愫,假以時日,他定然可以修成正果,榮登極樂。
随後的近萬年,蘇清晚依舊帶着席沉修游歷三界,行走與三千地獄之中,兩人之間像是找到了某種平衡,蘇清晚不再刻意疏遠席沉修,席沉修也始終把握着自己的分寸,不再越雷池半步。
蘇清晚對席沉修的期待也越來越大,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離開地獄以後的閑适日常。
可是事與願違,發生了周游國一事。
之後蘇清晚便忽然發現自己不再期待離開地獄了,就像是有人忽然在他腦海中塞進了一個念頭:你并不想離開地獄,你願意渡盡地獄萬鬼。
也是在此時,蘇清晚發覺自己徹底的喪失了悲憫之心,他看着在三千地獄中遭受酷刑的惡鬼,心裏無法再起任何波瀾,惡鬼的慘痛呼叫聲只讓他覺得吵鬧。
對于席沉修,蘇清晚的态度也發生了改變,他不再刻意疏離,只當他是自己撿回來的小鬼,在他決定離開地獄入輪回前,要好生照看着。
可是有人不願意見到他與席沉修相處甚歡的日常,将席沉修吞食地獄惡鬼一事告到了九重天上如來尊者面前。
蘇清晚其實早就知道這件事了,身為地藏菩薩,三千地獄中的惡鬼盡在他眼裏,席沉修的一舉一動自然瞞不過他。
但是這件事重要嗎?
反正當時的蘇清晚覺得并不重要,惡鬼在地獄中受罪千百年後入輪回,在人間煎熬數十年後又入地獄苦海。
因果循環,不過是反反複複的受折磨罷了。
索性被席沉修吞食,還能少吃些骨頭,何樂而不為?
但是這些話,蘇清晚作為地藏菩薩是萬萬不能說的。所以在如來将他叫到九重天上質問他該如何處置席沉修時,他也只是淡淡的說:“那便送入輪回,生生受罪吧。”
蘇清晚領着席沉修往輪回路上走時,地獄如往常一般,又新死鬼入地獄,有贖完罪的惡鬼離開地獄。
地獄中的鬼差與使者皆已經知曉席沉修所犯何事,所以路過兩人時都一臉不解,跟着地藏菩薩修行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這小鬼怎麽就不知珍惜呢?
蘇清晚其實沒有質問過席沉修為什麽要吞食惡鬼,只當他是一時糊塗,畢竟歪門邪道修行起來确實迅速,不到萬年的時間,他的修為已經高出谷叢隐許多了。
就在這時,蘇清晚瞟見輪回路旁站着一人影,他一身素色長袍,頭戴綸巾,腰間懸着一支兩只粗的毛筆。
是判官谷叢隐。
蘇清晚頓下腳步,對着他招了招手:“來。”
谷叢隐聞言,臉色不變的走了過來,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席沉修的身上,幽深而冷漠。
“見過地藏王菩薩。”谷叢隐恭敬的行了禮。
蘇清晚轉頭看着席沉修,說道:“在周游國時你曾經過他的,既然要離開地獄了,便道個別吧。”
席沉修看着谷叢隐,臉上雖然神情不顯,但是心裏确是十分怨恨他的,因為将自己吞食惡鬼一事告訴閻羅王的人就是谷叢隐。
柳淮本就因為蘇清晚的原因對他不善,如今抓到他的把柄,怎麽可能放過他。
而且,蘇清晚也并不想為他壞了規矩。
想到這裏,席沉修有些頹唐的垂下頭,怏怏的說道:“見過判官大人。”
谷叢隐似笑非笑的看着席沉修,回到:“你入地獄幾萬年,我卻無緣與你結識,如今有了機會,你卻要入輪回,當真是可惜。”
席沉修聽出他語氣裏面的譏諷,但是如今他根本不想計較這些,他只知道他就要離開蘇清晚了,再有沒有機會跟在他身側,這比讓他堕入畜生道還難受。
席沉修秀的沉默讓谷叢隐失去了嘲弄他的興致,于是他看向蘇清晚,眼神灼灼的問道:“大士,我如今可回大願殿了嗎?”
蘇清晚聞言一愣,他回大願殿做什麽?做判官難道不比跟着自己自在?
“可是在判官殿中有什麽不順?”蘇清晚問道。
“未曾。”谷叢隐回到。
“那你為何要回大願殿?”
此時蘇清晚眉頭微蹙,像是在真心發問一般。
谷叢隐的心于是瞬間落到了谷底,他這才發現,蘇清晚早就将他抛棄了。
他原本以為,席沉修如自己一般讓蘇清晚失望以後,他便能讓自己重新回到大願殿,可是事實卻并不是這樣的。
谷叢隐有些茫然的看着蘇清晚,一時竟然無言以對。
他要如何解釋自己想要回去的原因呢?
是說在他眼裏自己從未離開,還是說他在判官殿中修行幾萬年以後依舊癡心不改?
他不能,也不敢,他怕自己也會像席沉修一樣,被蘇清晚送入輪回,所以他只是恭順的垂下頭,說道:“叢隐只是怕大士一人在大願殿中覺得無趣,想去陪大士打發打發時間。”
“你如今潛心修煉才是正事,大願殿中雖無人伺候,我反倒落得清靜。”
蘇清晚此話一出,席沉修和谷叢隐臉色皆是一黯。
席沉修心想,原來他一直覺得我呱噪...
谷叢隐心想,果然如此,就算席沉修吞食惡鬼讓他失望,自己也難在回到他身邊了。
“行了,走吧。”蘇清晚眼神掃過兩人,平淡的說道。
就在這時,地獄之中忽然刮起一陣疾風,三千地獄中的惡鬼猛然發出陣陣嘶吼痛苦,像是正在遭受着什麽非人的折磨。
但是有什麽是比地獄酷刑更令人難以忍受的呢?
三人皆是一愣,蘇清晚沉着臉望向地獄苦海,冥火像是噴湧的波濤一般席卷而來,頃刻間就淹沒了無數小地獄。
而被鎖在地獄衆多惡鬼便在冥火中掙紮着、慘叫着、發出陣陣痛哭的哀嚎。
輪回之路開始劇烈的震動,像是地下有東西想要翻身。
蘇清晚即刻化出真佛法相,他一手在身前結印,一手握住禪杖,然後大喝一聲阿彌陀佛,一道耀眼的佛光至半空中浮現。
佛光像是一張網,将三千地獄盡數包裹。
蘇清晚飛身至佛光之上盤腿而坐,雙手皆降魔印,口中念地藏菩薩經,散出真佛修為,化作萬千細碎金光,滴落在冥火之上。
冥火在碰上金光時開始瘋狂抖動,随後便逐漸黯淡了下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冥火才全部熄滅,而地獄中的惡鬼也平息了下來。
蘇清晚呼出一口氣,起身立于空中,将三千地獄盡收眼裏。
剛剛發生的一切猶如幻象,地獄中的惡鬼依舊麻木的遭受着刑罰的折磨,沒有任何的改變。
忽然,無間地獄中猛地沖出一道滔天熱浪,熱浪裏面卷着無數肉眼可見的黑色霧氣,那是地獄怨氣。
蘇清晚眼皮一跳,無間地獄中的怨氣能将三千地獄中的惡鬼盡數化為灰燼。他來不及多想,迅速朝着熱浪飛身而去,他握緊手中禪杖用力一揮,想要打散怨氣。
可是不知為何,禪杖卻在碰到怨氣的一瞬間叮當作響,不能再前進半分。
蘇清晚一愣,咬牙用力強行往前揮動,卻反倒被一股力量猛地沖開,往後飛出數十米才停下來。
眼看着熱浪即将沖向三千地獄,蘇清晚趕緊咬破食指,用血結印,在身前畫出一道‘卍’符。
等到‘卍’字畫成之時,蘇清晚周身的璎珞開始劇烈的抖動,就連他手臂上的臂钊也開始發熱,所有的一切都開始變得詭異起來。
地獄中的鬼火變成了白色、三千地獄中的惡鬼全部靜默、昏暗的地獄也變得如人間白晝,藏在角落裏的螟蟲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蘇清晚身上的天衣飄到胡亂的飄蕩,在空中扭成一股,巨大的修為聚在‘卍’字中,足以打散熱浪中的怨氣。
蘇清晚面容沉靜如水,眼神無波的望着那股熱浪,然後擡手将身前的‘卍’字朝着熱浪拍去。
‘卍’字化作一道金光迅速朝着熱浪飛去,就在即将碰上熱浪時,竟然詭異的化為了虛無。
蘇清晚不可置信的朝前跨出一步,眼神驚訝而愕然。
無間地獄的怨氣,竟然能将他的修為散去!
蘇清晚看着地獄中的衆惡鬼,眼神複雜無比。雖然他對地獄深惡痛絕,但是身為地藏菩薩的責任卻讓他無法任由怨氣毀掉地獄。
蘇清晚看了一眼站在輪回之路上望着自己的席沉修,無奈的嘆了口氣,終究是沒有辦法親自将他送入輪回了。
忽然,蘇清晚猛地沖向那股熱浪,他周身的佛光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像是雨後初晴時的霓虹一般。
“大士!”
一直看着蘇清晚的席沉修見狀瞬間反應過來了他的目的。
他想要用真佛法相将怨氣化去,與怨氣一同消散在地獄中!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席沉修也化作了一道光朝着熱浪沖去。
砰的一聲,刺目的光與火花四溢,熱浪化作幾縷青煙消散,怨氣也幾乎消失殆盡,而等到一切平息,半空中只剩下兩個相互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準确來說,是席沉修無力的倚靠在蘇清晚的肩頭。
他此時面目全非,滿臉血污,僧袍上面也滿是血跡,無力的垂在身側的手上血肉模糊,狼狽不堪。
蘇清晚伸手攬住他的後腰,緩緩的落到地上,然後将人平放在地上。
“大士...”席沉修一開口便吐出大口的血,順着下颌淌到地上像是流不斷的河。
“你不該沖上來。”蘇清晚聲音如常,眼神晦澀,讓人難以琢磨,他是否會為重傷的席沉修擔憂。
站在一旁的谷叢隐走了上來,他自上而下的俯視着滿臉死相的席沉修,其實心裏是有些愉悅的。
地獄惡鬼死了,便是徹底的消散于三界中。
蘇清晚擡手拂過席沉修額間的忍冬花紋,上面也沾滿了血跡,已經難以辨認原先的樣子。
“以後別在這般愚蠢。”蘇清晚忽然說道。
席沉修聞言,顫抖的擡手想要觸碰蘇清晚,但是他的手才擡起來便又無力的癱軟在地上。
蘇清晚察覺到他的動作,面無表情的伸手輕握住他血肉模糊的手,然後微微用力一握,本就虛弱無比的席沉修便直接昏睡了過去。
蘇清晚瞥了一眼谷叢隐,說道:“旁邊守着。”
谷叢隐聞言一愣,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兩人握在一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