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非分之想
夏夜裏的風涼爽舒适,将蘇清晚身上的袈裟吹得微微擺動,像是有人在輕撫一般,有幾分依戀的感覺。
蘇清晚垂下眼,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倒影。“周游國的罪孽,我一直背着呢。”
蘇清晚像是呢喃般的說着,音量極低,但是柳淮卻聽得清清楚楚。他撇嘴嗤笑一聲:“地藏菩薩肩上的罪孽,看來是洗不清了。”
“本就是滿身罪孽的人,洗不洗的清又有什麽所謂。”蘇清晚擡眼睥睨着柳淮,表情有幾分的漫不經心,好像他根本不在意所謂的罪孽。
“對,安忍不動如大地的地藏菩薩怎麽會将區區一國百姓的生死罪孽放在心上。”柳淮擡手捋平衣袍,走近蘇清晚然後輕拍他的肩膀,像是感嘆一般說到:“不如你也将我送入輪回,那樣這三界之中便無人再指摘你造下的孽。”
蘇清晚忽然動作迅速的一把捏住柳淮的手腕,随後他表情一僵,驚訝的望着柳淮,問道:“誰化去了你的滿身修為?”
柳淮猛地掙脫蘇清晚的束縛,然後朝後退了幾步,表情冷淡的回到:“與你何幹。”
站在一旁的席沉修的臉色也猛地一沉,難怪當初在詭事中他會覺得柳淮修為虧空的厲害,原來是被人散去了修為...
那柳淮之所以會吞食孤魂也解釋的通了。
蘇清晚擡手便想窺探柳淮的記憶,柳淮見狀迅速的躲開,然後聲音尖銳的叫到:“蘇清晚,你不要得寸進尺。”
“讓我幫你。”蘇清晚盯着柳淮正色道。
柳淮卻并不想領情,他哼笑一聲:“我就是做一個廢人,也不會接受你地藏菩薩蘇清晚的幫助。”
就在這時,一人忽然從天而降。
來人正是奉命尋找柳淮的谷叢隐,他的視線掃過三人,然後朝着蘇清晚走來過去,沉默的站在他的身邊,與席沉修只隔了一步的距離。
柳淮見狀輕笑一聲:“啧,果然是你養的兩只小鬼,都不曾将我這閻羅王放在眼裏。”
蘇清晚偏過頭對着谷叢隐說道:“不得無禮。”
谷叢隐聞言一愣,于是走到柳淮身前,恭敬的說道:“見過閻羅王。”
柳淮似笑非笑的斜眼看着谷叢隐,漫不經心的說道:“你看,他還是偏心那個小鬼,枉你費了那麽心思,他還是依舊跟在蘇清晚身邊形影不離。”
谷叢隐眼神一黯,表情平常的垂下頭,淡淡的回到:“菩薩想對誰好便對誰好,我不過區區一個地獄判官,無權非議。”
柳淮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笑,伸手對着席沉修虛空一點,說道:“他憑空出現搶走了原本該屬于你的一切,你不怨?”
“是非因果皆有定數,愛恨嗔癡皆是虛妄。”
谷叢隐此時還是人相,一身淺藍色長衫,胸前挂着一個懷表,上面反射着刺目的月光,偏短的碎發垂在額前,擋住他眼裏的光,他雖然垂着頭,但是脊背卻挺得筆直,以位卑者的身份站在柳淮身前也不見半點卑躬屈膝。
谷叢隐的話一字一句的落在蘇清晚耳中,讓他不自覺的漏出了一摸意味不明的笑。
他不信谷叢隐能說出這麽淡泊的話,谷叢隐跟在他身邊幾萬年,他雖然不能看透他的心思,但是卻也可以猜出個七八分。
他這話,出聽像是在說自己,實際上是在映射什麽,幾個人都心知肚明。
在場的四個人,皆是因為愛恨嗔癡才生出了那麽多糾葛。
“判官不愧是跟在地藏菩薩身邊修行幾萬年的人,看的就是透徹,不像我,平白占了這閻羅王之位,半點參不透佛理。”
“閻羅乃是尊崇無比之人,是命定的地獄之主,怎可妄自菲薄。”
柳淮聽着谷叢隐吹捧的話,眼裏閃過嘲弄,不耐的揮了揮手:“行了行了,見過禮了就退下。”
谷叢隐恭敬的對着柳淮又行了一個禮,然後才走到了蘇清晚身邊,溫聲說道:“剛剛是叢隐無禮,多謝菩薩提點。”
蘇清晚擡眼靜靜的看着他。
谷叢隐的五官在夜色下顯得格外白皙,上挑的鳳眼明明該是淩厲的,但是在蘇清晚面前,卻總是含着委屈的眼神。
自己到底讓他受了什麽委屈?
當初蘇清晚将谷叢隐從輪回之路上撿走時,只因他不過是一團鬼火卻天生佛骨,是個難得的佛緣深厚之人,倘若走上正途,必然會成為真佛。
而恰好蘇清晚早已經厭倦了守在地獄裏的歲月,他需要培養一個合适的地藏王菩薩來鎮守地獄,才能脫身。
于是此後的萬年間,蘇清晚悉心教導,帶着他游歷三界,看透世間因果,只為培養他的悲憫萬物之心。
他一直以為兩人之間亦師亦友,可是谷叢隐卻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對他生出了非分之想。
蘇清晚扪心自問,在此期間無半點敷衍,也無半點逾越的行為,無論是佛法還是修為,都是傾囊相授。
蘇清晚回顧萬年來的種種,兩人的關系雖然親厚卻絕不親密,所以他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自己做了什麽才讓谷叢隐亂了心智生出這種大逆不道的情愫?
于是,他戳破了那一層早就千瘡百孔的窗戶紙,直接将谷叢隐叫到跟前問話。
蘇清晚記得,那時也是一個月夜,他特意将位置選在了人間一處靜谧幽深的竹林中,夜月裏的竹影打在兩人身上,像是随意點撒的墨汁。
谷叢隐當時穿着一身僧袍,飽滿圓潤的顱頂上沒有帶僧帽,慘白的光将他的的五官照的很清晰,眼窩處有深深的陰影,眼裏的光也被睫毛擋住了,但是蘇清晚卻還是看出了裏面的忐忑。
蘇清晚在心裏低嘆一聲,說到:“你可知今日我為何叫你來此?”
“不知。”谷叢隐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害怕驚擾夜間竹林裏沉睡的蟲蛇一般。
蘇清晚伸手對着右前方的某處一點:“那裏埋着兩具屍骨,皆為剛及冠的男子。”
谷叢隐聞言垂放在身側的手一抖,抿起了唇,頭卻依舊對着蘇清晚,不肯朝他指的方向望去。
蘇清晚繼續說道:“他們皆是世家大族之子,理應前途坦蕩擁有圓滿的人生,但是卻因為兩者生出了有違常倫情愫,遭到了家族的唾棄和世人的恥笑,最後落得如此下場。”
席沉修梗着脖子,肩脊緊繃,半天沒有任何反應,就這麽直愣愣的站在蘇清晚面前,任由蘇清晚神色複雜的看着他。
一陣風吹來,投在席沉修臉上的竹影晃動了起來,一時間,他的五官變得朦胧了起來。蘇清晚依稀間好像看到了他嘴角勾出了一抹笑,但是再定眼一看,卻只看到他抿成一條線的唇角。
“你天生佛骨,若是潛心修行,可成真佛。”蘇清晚緩緩說道。
席沉修聞言深呼一口氣,終于擡起眼與蘇清晚四目相對,恰好此時,陰影從他的雙眼上移開,月光将他的眼珠照的清澈透亮。
“大士,你終于知道了。”席沉修一字一句的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蘇清晚。
蘇清晚一愣,他竟然在席沉修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感覺。
“怪我教導無方,才讓你誤入歧途。”蘇清晚皺着眉,冷着聲說道。
“敢問大士,何為正道?何為歧途?”
“潛心修行方為正道。”
“萬年來,對于修行,我從無半點懈怠。”
“可是你...”
“大士,這萬年來,我與你走遍三界,看盡衆生萬象,看透俗世因果,唯有‘愛’從未勘破,不知可否借今日向大士讨教一二?”
蘇清晚入地獄幾十萬年,從未生出任何情愛之心,也從未琢磨過其中奧秘,哪裏能擔得起席沉修的“讨教”二字,但是面對他眈眈的眼神,只能無奈的點點頭。
“世人都說愛由心生,可為何我對大士的愛半點不由我心所控?”
席沉修短短一句話,說的纏綿悱恻,驚得蘇清晚半天回不過神,他訝然的看着席沉修,嘴唇嗫嚅半天,還是沒有吐露半個字句。
“世人還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可是為何我對大士永遠都是心生歡喜?”
席沉修還欲再說些什麽,蘇清晚幾乎是迫切的出言阻止了他。
“閉嘴。”
席沉修聞言一頓,他打量着蘇清晚的神色,看出他眼裏的恐慌,不由自主的扯出一抹淡笑,說:“好,大士不讓我說我便不說了。”
蘇清晚看着他嘴角的那一絲笑意,忽然覺得自己與他說再多都無濟于事。于是只能冷着臉,語氣無波的說:“判官之位還差一人,你随後便去判官殿裏當值。”
席沉修的表情一僵,不可置信的睜大雙眼,啞着嗓子問:“大士...你當真這麽狠心?”
蘇清晚看着他剔透的眼珠裏面的光,平淡的點點頭,說:“我已無法教導你,望你日後能參透佛法,早日登極樂之位。”
瞬間,那眼珠裏的光碎落一地。
蘇清晚見狀,心裏終究是有一絲不忍,于是他伸手在席沉修的肩頭拂過,輕聲說:“你自生出心智便與我同行,所以會生出別樣情愫也是情理之中。”
“你且去判官殿中修行幾千年,到那時你便會懂得,你于我不過是一時糊塗,當不得真。”
“于你而言,潛心修行位列神佛才是歸途。”
席沉修聞言慘然的扯了扯嘴角,輕聲說:“大士的肺腑之言叢隐記下了。”
此後的幾萬年裏,席沉修恪守身份之別,不再對他言語唐突,其實他究竟有沒有走上所謂的‘正途’,只有他自己知道。
蘇清晚從回憶中回神,雖然谷叢隐去了判官殿以後自己對他疏離了不少,但是這也是當時最好的解決辦法,于是便只當沒看到他眼中的委屈,不再理會谷叢隐,繼而偏頭看向柳淮,說道:“你既然不願意我幫你,那你便即刻回地獄去好生修行,假以時日,那些修為也能重新修煉回來。”
柳淮置若罔聞的背手而立,擡眼望向頭頂的皎月,并未理會蘇清晚。
蘇清晚見狀只能無奈的走到他身邊,繼續說道:“憑你如今的修為,連我衣襟都碰不到,又如何替你那些子民報仇?”
柳淮臉色一沉,眼神陰桀的厲害,嘴角微微一勾:“你且等着,總有一天我要将你打得魂飛魄散。”
“那我便等着。”蘇清晚說完一頓,然後朝柳淮攤開手,說道:“妩姬的骨灰給我。”
“不給。”
“你拿着她的骨灰也無法差遣她。”
“為什麽?”
蘇清晚望着前方,那裏是大片的稻田,月色将金黃的稻谷染了色,風一吹,像是褪了色的海浪。
“她肩負罪孽卻能不入地獄,只因她前生乃是如來座下一盞燈。”
柳淮皺眉,略一思索後問道:“那你要她的骨灰做什麽?”
“自然是将她送回如來身前。”
“可是她不是對那個惡鬼情根深種?她當真能随你上天?”柳淮說完猛地察覺自己這話顯得格外關心蘇清晚,便幹咳一聲:“哼,原來是想要賣人情給如來,地藏菩薩原來也這麽圓滑。”
蘇清晚看他一臉不屑,無奈的嘆了口氣,說道:“随你怎麽說,骨灰給我便是。”
柳淮雙手懷抱在身前,斜着眼看着蘇清晚,說:“還是那句話,不給。”
“那我讓尊者親自來讨?”
柳淮一愣,不可置信的伸手點着蘇清晚的面門感嘆:“你真不要臉,竟然威脅我!”
蘇清晚輕笑一聲:“給我吧。”
柳淮龇牙咧嘴的對着蘇清晚呸了一聲,然後極不情願的拿出妩姬的骨灰扔到他手裏。
蘇清晚看着手心那個小小的瓷瓶,說道:“地獄将傾,你盡快回去為好。”
“當真?”柳淮驚訝的問道。
“自然,你回去一看便知。”
柳淮撇撇嘴,沒有應聲。
蘇清晚将妩姬的骨灰收好,然後轉身對着席沉修招了招手。
席沉修随即快步走到他身邊,問道:“怎麽了?”
“我需要去一趟九重天,軒轅佑祺和妩姬在禪杖中,等到他們出來,無論妩姬有沒有放下執念,你都傳音于我。”說着,蘇清晚将禪杖立在席沉修面前。
席沉修點點頭,伸手接住禪杖。
蘇清晚随後看向沉默的望着自己的席沉修,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然後一言不發的轉身離去。
棗樹下的三人面面相觑,都只當互相不存在,一時間也相安無事。
而說着要去九重天的蘇清晚卻并未走遠,他不過是飛過一個山頭便找到一處背光的角落停了下來。
這裏野草叢生、大樹環繞,是個鮮少有人來的地方。
蘇清晚盤腿坐到地上,然後拿出妩姬的骨灰瓶放在身前。
他化出真佛法相,然後閉眼默念梵語,晦澀難懂的咒語化作一圈圈的金光籠罩在瓶身,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一陣青煙從瓷瓶中寥寥升起,随後化作一個身姿妙曼、容貌俏麗的女子。
她一身青衣,青絲披在身後,素淨的臉上未施粉黛,雖然略顯憔悴,但是卻依舊從容。她并未對自己出現在此感到過多的詫異,在看到坐在地上的蘇清晚時瞬間便漏出了了然的神色。
“見過地藏菩薩。”女子雙手合掌立于胸前,對着蘇清晚行禮。
蘇清晚起身與女子相對而站,她與妩姬的樣貌沒有任何相似,如果不是知道骨灰不會出錯,沒有人會認為妩姬竟然是如來座下青燈仙侍的轉世。
因為青燈為人沉穩少言,蘇清晚每次拜見如來時與她都只是點頭之交,所以蘇清晚并不能确定自己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麽時候,只知道等自己反應過來如來座下的仙侍已經換人了時,青燈已經被貶下界很久了。
“青燈,你是因何被貶下界?”蘇清晚問道。
青燈聞言垂下眼,對着蘇清晚盈盈一拜,歉然的說:“恕青燈不能相告。”
蘇清晚聞言微微詫異,但是也沒有繼續追問,繼而說道:“那你可知,在九重天誰可以放出足以滅一國的怨氣嗎?”
蘇清晚此時面無表情,眼神平靜,仿佛只是随口一問,但是他垂在身前無聲抖動的璎珞卻出賣了他心裏的忐忑。
雖然如來說周游國滅國是他命中劫難,是他應擔在肩上的罪孽,但是他卻始終含有一絲妄想,他企圖找到一絲證據來證明他是無辜的。
可是他久居地獄,九重天裏無一人可信任,所以只能問被貶下界的青燈。
青燈聞言眼裏閃過一絲同情,望向蘇清晚的眼神也變得複雜了很多,她像是感嘆一般低聲說道:“看來你已經有所察覺了。”
蘇清晚一愣,幾乎是下意識的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青燈看着面前的蘇清晚,明明是極為尊貴的身份卻被困在地獄幾十萬年;明明是最該覺悟而有情的人卻毫無悲憫之心;明明是應立于向陽處俯瞰衆生的人如今卻只能在這僻靜處悄聲向自己尋求真相。
“菩薩欲知之事,皆在無間地獄之中。”
青燈話音剛落,天上忽然劈下一道驚雷,在兩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時直接劈在了青燈身上。
青燈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股黑煙,消散無蹤跡。
蘇清晚見狀迅速合掌于身前畫出一個金色‘卍’符,然後散出修為包裹方圓百裏。
天雷來的突然,必須盡快收攏青燈被劈碎的殘魂,否則她将消散與三界之中。
蘇清晚的修為如風一般席卷而下,眨眼的功夫就将方圓百裏搜尋了個遍,但是卻連一點碎魂都沒有找到。
蘇清晚呼吸一緊,皺着眉又散下修為繼續往外找,可是依舊一無所獲。
“大士,他們兩人出來了。”
席沉修的聲音在夜色中傳來,蘇清晚只能無奈的轉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