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臘月二十四,小年。
年底這月,富月齋的生意格外忙,奔波了一年的達官顯貴少不了應酬,富月齋作為缙城數一數二的大酒樓,自然成了這些客人的首選之地。
廖建章會做生意,一早就算計好了,在年底裏把壓軸的新菜推出,一時間點新菜的客人不計其數,一日就得做上二三十份。鄭江停忙的腳不離地,甚至還有客人想請他進宅子操持年夜飯,雖酬金不錯,但為了跟家裏人過個好年,到底還是給推了。
日裏午後有段休息的時間,年底這幾天卻是沒了,連往日裏打盹兒的時間都拿來準備食材了。
當然,現在折菜洗菜和切菜這些小事兒已經不用他來幹了,廚子得休息好,以備飯點裏不停手的做菜。
鄭江停抓着時間點兒拉住了廖建章,他若是現在還不把辭工的事兒先知會出去,恐怕就走不了了。
廖建章忙的腳板冒火,聽鄭江停說要辭工,一時間就更是冒火了,不過他壓着了火氣,鄭江停現在可不是一個小廚那麽簡單了,心思肯定多了些,對于這些事兒上他頗有經驗。
廚子想辭工,又在最忙缺人手的一陣兒,無非就是想逮着機會長工錢,并不是真的想走。時下年節,鄭江停的菜式又頗得客人喜歡,心氣兒自然就上去了,可惜也不好好想想,這些菜式又不止他一個人會,他也就在年節裏用處大些,原也想着等過了這陣兒跟他提點工錢,以此鼓勵鼓勵後廚的人,結果人先等不及了,這意味可就變了。
他心頭不太爽快,尋思着年後找個什麽由頭把人給辭咯,看誰還敢長那麽多心眼兒想來威脅他。不過那也是後話了,眼下還是得先把人穩住,畢竟這陣子生意好,人手短缺。
“鄭師傅好端端的如何想要辭工,可是後廚的人冒犯鄭師傅了?還是這陣子太忙,鄭師傅累着了?如此我再安排一個雜工同您打下手便是了。”廖建章苦口婆心道:“鄭師傅可不能走,老爺還特地交待了,說着等過兩月給您漲工錢咧。”
鄭江停輕笑了一聲,這老狐貍慣會畫大餅,若是真有心給他漲工錢,何不在過年這月裏提,大夥兒都高興,別人幹勁兒也大些。
好壞也無關緊要了,他是下定了決心要走的,年後土豆就能收了,到時候他既要忙着收土豆,還得找鋪子準備開店的事兒,這邊的工不辭,如何忙的過來。
“多謝管事厚愛,這些日子富月齋對我照顧有加,我十分感激,時下告辭也是為了讓管事心下有個數,我等忙過了這陣兒,年後再走,這些日子裏,也便管事的找下一個廚子。”
廖建章聞言着實有些意外,對方考慮的還挺周全,看模樣還真是鐵了心要走的,如此一來,他還真不好說什麽留着人的話來。也當真奇怪,富月齋的差事兒可是許多人想都想不來的,這好好的突然要走,莫非是別的酒樓過來挖牆腳了?
他消息靈通,也沒得風聲啊,于是試探着問道:“鄭師傅可想好了,這年頭差事兒不好找,當然了,鄭師傅是有本事的人,倒也不愁差事兒,不知現下可有了好的安排,若是還未考慮周全,我這些年還是混了些人脈,也可同鄭師傅牽線一二。”
“多謝管事了。我幹慣了貨郎營生,還是打算回去耕種一畝三分地,繼續做以前的行當。”
廖建章稍顯錯愕,好的差事兒不做,竟想着回去種地當貨郎,窮人家出身究竟是窮人家出身,腦子沒多靈醒。既然不是去別的酒樓,那他也沒什麽好說的,随口附和了兩句:“種地也好,這兩年糧食多貴啊。”
兩方說定後,鄭江停也算是去了件大事兒,做菜也更麻利了些。
廖建章負着手去前廳,剛進去就撞見了從樓上下來的楚纖,兩人打了個照面後,楚纖将他叫住。
“廖管事,我今日是來同您請辭的。”
廖建章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咋的,你們都是上趕着今日請辭?”
楚纖不明所以:“都?”
“怎麽的,雲容公子不是同鄭師傅商量着一起來請辭的?”
楚纖還真不知鄭江停請辭了,他心下有些着急,好好的差事兒給辭了,這是得罪了誰還是有了別的安排,他想去找鄭江停問個明白,廖建章卻攔着他道:“雲容公子為何要請辭?”
廚子沒了可以再找,可像楚纖這樣的藝人卻不好找了,多少客人可是沖着楚纖來的。
楚纖耐着性子道:“我身子一貫不太好,實在有些撐不住,想要回去好好養養。雖說差事兒重要,可身子不行了,也沒法子保證差事兒。”
廖建章也知這個道理,瞧着人面色如紙,言談間也是有氣無力的,入冬以後的狀态确實是更差了些,他硬要留人也留不住,只是不知如何跟仇家少爺交待。
未出兩日,整個前廳和後廚的人都知道了鄭江停和楚纖要離開富月齋,一時間衆說紛纭。
仆婦廚娘背着兩人争辯:“我早說兩人關系不一般吧,先前就瞧着兩人一道上下工,這不,一起請辭了,鐵定是回家成親生孩子了。”
“哎喲,成什麽親生什麽孩子,兩人不過是鄰裏罷了,一道有啥好奇怪的。”
“要真沒事兒,幹啥好好的差事兒不做了。我瞧着八成有可能是雲容已經懷上了,這是得回家好好養着胎,沒臉面繼續在富月齋了。”
“那也不是沒可能,今兒冬雖冷,可誰像雲容裹的那般嚴實,這富月齋裏的藝人能往少就往少裏穿,誰像他啊,估計就是想掩藏着肚子。”
鄭江停從前廳裏過來,遠遠聽見仆婦們在嘀咕什麽養胎,肚子什麽的,疑惑問道:“誰有孩子了?”
仆婦廚娘們聞言大驚,連連擺手道:“沒,沒。”
鄭江停見一衆人的反應,八成自己是主人公了,他也不在意,反正要走了,管他們做什麽。
正月初一,鄭江停得了一天假,前兒夜裏吃年夜飯又守了歲,一折騰就到了下半夜,想着是過年,還有半個月就不用繼續去富月齋上工了,他索性蒙頭睡了個天昏地暗。
次日,也不知道什麽時辰了,只覺得窗子透進來的光格外亮堂。
他慢騰騰的起身,推開窗子,庭前屋後白茫茫一片,陽光下折射出道道白光,閃的他眯起了眼。
巷子外頭格外熱鬧,小孩子玩雪放鞭炮的聲音不時傳過來,他卻無心看雪,心下緊緊提着,這一夜雪,還不知道把他地裏的寶貝兒折騰成什麽樣子了。
也顧不上別的,他披了件衣裳,匆匆推開院門就準備去村裏瞧瞧。
方才出院門,他就瞧着楚纖從屋裏出來。
“鄭大哥是要上哪兒去?”
“我去村裏一趟。”鄭江停心下着急走,卻也不忘知會楚纖:“娘出門了,你可是要尋她?”
楚纖沒答話,而是将懷裏抱着的東西遞了過去。
鄭江停疑惑的接過:“這是什麽?”
他抱着厚厚一大疊,還以為只是一塊藍色的厚布,一抖開才發現竟然是件成衣,是缙城裏年輕人常見的款式,裏頭還加了毛茸茸的裏子,光是看着就很暖和了。
瞧着顏色和尺寸,他再悶也知道不是給鄒筠做的,這分明就是男子的款式。他摸了摸內裏的絨毛,道:“娘說你針線功夫極好,我今兒總算是見識到了。”
楚纖被誇心裏輕飄飄的,他抿起嘴邊的笑意,倒也不枉他日裏做了夜裏做,趕在年初的第一天給送來。
他心下有一絲甜意,正想讓人披上瞧瞧,就聽見人興沖沖且帶着些欣慰的語氣道:“李秀才個兒高,穿這衣服應當合适,你年節裏送過去,他收到了必然會高興。”
楚纖腦子一頓,臉霎時間垮了下去。
鄭江停察覺到周圍的空氣忽然冷上了好幾分,心中不由得警鈴大作,難道自己又說錯話了!
他小心翼翼問道:“怎、怎了?”難道不是讓他用一個男人的眼光來看看衣服,再送給李秀才的?
見人不說話,他又問:“那……那不是給他穿的?”
小哥兒依舊沒回話,怒氣卻提升不少,忽然就從他手中奪過了衣服,出其不意的一把給摔到了地上去:“給狗穿的!”
鄭江停大為震驚,他趕忙把衣服撿起掃了掃上頭的雪花:“好端端的如何發起了脾氣。”
須臾間,他似是明白了什麽,看着眼前人生起氣來也很是好瞧的眼睛,試探着道:“我不會是那條狗吧。”
楚纖也是氣急了,罵道:“狗也比你明事些!”
鄭江停頓時沉默了。
他自知理虧,人好心好意給他做了件衣服,他竟想成了別人的,這不是傷了人家的心意嘛,于是好言道:“是我不對,是我不對,你別氣。衣服很好,我特喜歡。”
這些時日受的氣也不少,楚纖不得不承認多多少少也有些習慣他腦子發梗的德行了。
他斂着眉毛:“你又要去村裏幹什麽?”
“小事兒,看點莊稼。”
楚纖揚了揚眉毛,存心想着刁難人:“你要是讓我随你去村裏,我便不生你氣了。”
鄭江停當即反駁:“你去村裏幹什麽,天兒這麽冷,可別又惹了風寒。再者下了雪村裏的路不好走,滿是泥濘,如何好去。”
楚纖拉着臉,扭身就要走。
鄭江停拿他無法:“得得得,讓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