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楚纖俯在桌前小睡了一會兒,是一陣冷風将他喚醒的。
他起身去關窗戶,才發現已經天黑了,黑黢黢的夜色下,能瞧見鄭家若隐若現的燭光。
“纖哥兒,纖哥兒!”
他攏了攏衣衫,聽見外頭有鄒筠的聲音,徐步去打開門,朦朦月光下的婦人手裏端了一碗面,上頭還覆着個攤開的雞蛋。
“江停剛做好了面。”鄒筠并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聽說人身體不适,不過去吃飯,這才特地送碗面過來:“昨兒江停買回來的母雞下了個蛋,他煎了個流心蛋給你,快趁熱吃吧,不然就不流心了。”
楚纖眸光閃爍,兩只手捧着面碗,熱氣飄到臉上,聞起來很香,他确實也餓了,這時候又有什麽糟心事兒是一碗熱騰騰的面不能解決的呢。
“謝謝大娘。”
“害,你這孩子越發客氣了。”鄒筠搓了搓手:“好了,外頭冷,你風寒還沒好全,趕緊進屋去吃吧。”
楚纖點了點頭,看着鄒筠轉身要走時,忽的又叫住了人:“大娘。”
鄒筠回首:“怎麽了孩子?”
瞧着人欲言又止的模樣,鄒筠猜想人是有話要對她說:“大娘也好久沒有上你屋裏坐坐了,進去瞧瞧你的繡品可好?”
“好。”
兩人相攜進了屋,楚纖給爐子裏加了些炭火,冷寂的屋裏才算暖和了一些。
鄒筠也不是一次兩次來了,前幾年楚母才過世的時候,她隔三差五就會過來陪纖哥兒一陣。像往常一樣,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瞧着籃子裏繡的手帕,拿着針線縫上兩針,纖哥兒就在桌前吃飯,兩人也不多說什麽,卻也覺得心中踏實。
不知覺間,一晃鄭母都去了三年了,纖哥兒也從十四歲長到了十七歲,越發出落的好瞧。
回想着鄭母走的那日,拉着她的手哀求她好好照料纖哥兒,這幾年來,反倒是這孩子幫扶了她不少,越想,她心裏擰的越緊。
瞧着纖哥兒把整碗面吃完了,她才放下手上的針線坐上前去:“好吃嗎?”
“鄭大哥的手藝真好。”
鄒筠含眉笑了笑,伸手握住纖哥兒的手:“可是發生了什麽事,同大娘說說?”
楚纖斂着眸子:“大娘,我不想再繼續賣藝了。”
鄒筠聞言眉心一緊,這年頭能找份兒糊口的差事兒極不容易,就連男子的不好尋差,又更何況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小哥兒,當初他選擇去賣藝也是因為別無他法的選擇,若是不賣藝,又能做什麽呢。
她到底是過來人,忽然不想做了,定然是有原因的:“纖哥兒,告訴大娘,你可是尋好了夫婿?準備要嫁人了?”
“不,不是!”楚纖連忙搖了搖頭:“我只是厭惡了賠顏賣笑的生活。”
鄒筠不盡信,卻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想來孩子大了是有了些別的心思。可這事兒也确實讓她發愁,一時半會兒之間,她也想不出什麽更好的差事兒能讓纖哥兒去做,也不好勸她繼續留在富月齋裏。
“纖哥兒,可能再熬熬,等年後在尋新的差事兒做,這兩三月的時間裏大娘也好給你問問。”
楚纖見鄒筠還是支持他的,心裏好過了許多。
“嗯,年關我便同富月齋的管事致辭,往後不管做什麽,苦些累些也無礙,只要能過下去就成。”
“好。”
鄒筠回去時,鄭江停已經燒好了熱水了。
鄭江停連忙上前問道:“纖哥兒可好些了?”
鄒筠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孩子怎麽了,突然就說不想繼續在富月齋做事了,說想做別的差事兒。”
鄭江停聞言眉頭一緊,自是知道為什麽,不過既然他生出了不想繼續待在富月齋的念頭,未嘗也不是件好事,一個小哥兒出入權勢至上的地方确實也太危險了些。
“你說這往後讓纖哥兒做什麽好?”
鄭江停道:“娘別急,我會替他留心的。”
鄒筠應了一聲。
夜裏,外頭的風聲呼呼的打着窗,鄭江停躺在小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他想光等着拿富月齋的工錢過日子也不行,總歸是在人屋檐下,處處得低頭,若是有些家底,自家能盤個小鋪子開可就好了。
到時候鄒筠也不用去主家當仆婦,就忙自家小鋪兒的事情,可自在松快的多;另外纖哥兒識字,可以教他算賬,學成後就讓他負責收錢,當個拿算盤的小掌櫃,也不用再去富月齋賣藝了,自己平日裏就在外頭跑生意,得空就去照看着鋪子,慢慢的把生意給做起來。
要是能這樣,那可就好了。既是好的,鄭江停心中暗自就有了主意。
翌日,下工以後,鄭江停沒急着回家,他在後巷裏等着纖哥兒出來,托他帶話給鄒筠。
“鄭大哥去村子做什麽?”
“前兒回去砍柴遇見了兒時的玩伴,今兒去村裏找他聚上一聚。”
楚纖懷抱着琴,揚了揚眉毛:“鄭大哥的意思是今日便不回去了?”
鄭江停應承:“正是這個理兒。”
楚纖斜着眸子,暗中嘀咕,男人就是不靠譜,承諾張口就來,昨兒還說日日要同他拿樂器,結果今兒就要往外頭跑了。
“我知道了。”
言罷,他扭身出了巷子。
鄭江停瞧着人走了,自己則去了趟旺民街,在鋪子裏打了點酒,原想着再買點下酒菜,可惜卻沒尋着合心意的,于是稱了二兩花生,提着便往陽畝村去。
為了在天黑前趕到,他還花了兩文錢坐的牛車。到村子時,到還真沒天黑,他連忙去了大柴的家。
還是記憶裏的土坯茅草房子,外頭圈了一圈籬笆,院門大敞着,雞啊鴨的,在院前院後竄來竄去,院兒裏堆着十幾捆柴,看樣子是才砍下不久的。
鄭江停在門口吆喝了一聲:“大柴,可在家裏?”
呼了幾聲都沒人應,過了好一會兒,答應聲竟從外頭傳來,擔着糞桶的壯碩男子火急火燎的趕過來。
“哎喲,剛才聽見鄉親說有人來了我家,我還不信,沒想到是你,快,屋裏坐去。”
鄭江停随着人進了屋,他将酒和花生放在桌上:“上回可謝謝你。”
蔡凜忙活着洗了手,又給他端了碗熱水來:“你這生客氣幹什麽,來一趟如何還帶東西。”
“咱哥倆好些年沒見,不喝點酒敘敘舊啊。再者,我來找你,還是有事兒要麻煩你。”
蔡凜聞言,正色道:“啥事兒,你說,能幫上的我鐵定是要幫的。”
鄭江停錘了他肩一拳頭:“上回聽你說把村子裏的地耕出來種菜,我回去仔細想了想,覺得還挺好。”
蔡凜害了一聲:“那可不,能哄騙你不成。”
鄭江停說着站起身:“我也許久沒去瞧地了,咱一道去看看?”
“行啊!”
兩個大老爺們兒一路出去,經過了一處破落土房,正是鄭家以前的房子,太久沒住,風吹日曬的,房頂的茅草都掀了大半去,土牆也垮了大半,依稀還能瞧出些昔日的樣子。
鄭蔡兩家離陽畝村大多村民住的地方有些遠,已經靠近山腳下了,遠的壞處就是冷清,入了夜啊,只能聽見自家人的聲音,不過遠也有遠的好處,臨近山腳,上山方便,另外離自家的地也近。
鄭家有五畝地,同蔡家的地挨着,即使現在沒有挖溝砌壑把兩邊的土地區分開,鄭江停一眼也認出了哪些自家的地,哪些是蔡家的地。
土地多年未曾耕種,自家的地雜草早已經半人多高了,長的還是大團大團的狼尾草,這草根紮地紮的十分緊實,草葉又還割人,鋤起來可麻煩。
“這當兒快入冬了,大家夥兒的莊稼全都收了,把雜草砍了,一把火燒下去,還能當肥料,也費不了太多事。”
鄭江停點頭:“我現在在城裏當廚子,只有下工了有功夫過來鋤地,得盡快鋤出來,月底以前,我得往地裏撒種子。”
蔡凜放聲一笑:“啥種子這季節裏撒,我地裏已經種了冬白菜和蘿蔔了,你要吃等成熟了弄些去吃就是了,這地怎麽也得等年後再種。”
鄭江停擡手勾着蔡凜的肩膀,道:“以前我幹貨郎的時候,去過好些地兒,從別處弄到過一些莊稼種,那可是好東西,等種出來了,肯定能掙到錢。怎麽樣,可要跟我一起幹?”
蔡凜瞅了鄭江停一眼,覺着幾年不見,這人變化也忒大了。
“這年頭啥莊稼糧食不貴啊,想掙錢哪有那麽容易。”
鄭江停指着前頭兩塊空地:“我瞧你那地也空着沒種,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借我種,我也就借你幾個月,來年二三月莊稼一收就還你,不耽擱你明年種植莊稼,到時候還送你半塊地的莊稼怎麽樣?”
“你還真來勁兒了,這幾個月能幹些啥?咱們這片兒可種不起麥子啊。”
“我心裏有數兒,你就說借不借吧。”
蔡凜憨笑:“我幹啥不借,反正又沒虧吃,還怕你能把地糟蹋了不成。”
鄭江停見事情說成,心情不錯,他其實也是可以耕自家的地來種植糧食的,只是能把墾出來的地養養是最好的,再者開荒廢了的地确實也要用上不少時間,眼下有現成的,何不想法子去用上。
有了地,又在十月,他可以種植土豆和番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