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次日,鄭江停頭一天上工,特地換了身幹淨衣裳,好好一拾掇,倒也是個精精神神,面目英俊的男子。
富月齋裏也管午食,此後,便沒有人在家裏吃午食了,可又省下了一大筆開支。
他栓緊了腰帶,鎖上院門正要出發,就瞧見纖哥兒在門口,似乎正在等他。
小哥兒今日又換了身衣裳,抱的是把古琴,他道:“你的衣裳倒是挺多。”
“娘的針線功夫極好,生前給我做了不少衣裳,這兩年長高了些,有的衣服慢慢開始穿不下了,若是日裏不多換着穿,要是再長高些,這些衣服也該壓箱底了。”纖哥兒言語輕輕,倒是聽不出傷愁之意,說完後,他把懷裏的古琴往前遞了遞:“今日鄭大哥可還會給我拿琴?”
鄭江停想着雙手空着還不是空着,于是接了過來,沒想到東西還挺沉,壓了他手腕一下,瞧着小哥兒抱着輕巧的樣子,還當沒什麽重量。
“往後上下工琴器讓我給你帶便是。”
楚纖斂着眼角的笑意:“那便先行謝謝鄭大哥了。”
“昨兒喝了雪梨湯,咳嗽可有好些?”
楚纖點點頭:“鄒大娘熬的雪梨湯很好喝。”
鄭江停只笑了笑,沒答話。
兩人到了富月齋後,一個從前門進,一個從後門進,倒不是為了避嫌,主要是幹的差事兒不同。
上午的時辰廚子都相對于閑散,最忙的那陣兒還是在飯點兒上。
鄭江停去後便被安排着去殺魚,處理雞鴨一類的,活兒倒也不累,只不過很是繁瑣屁股沾不了板凳,他一人理着雞鴨腸子無趣,便聽圍成一團摘菜的仆婦廚娘們閑聊。
“昨兒下午仇少爺來店裏又沒瞧着雲容公子,好一通火氣,管事的賠了好些笑臉,好不易才把人給送走了,下午拉着張臉,見着人就罵。”
“哎喲,你說樓上的雲容公子,都是出來讨口飯吃,擺什麽架子譜兒,還不讓給賞錢的少爺見了,瞧他病恹恹的,倒還不如早些攀附個有錢老爺。就是去當個妾室,那也總比日日賣唱要強些吧,這年輕日子一晃眼就過了,等着人老珠黃時,誰還買賬喲。”
“不曉得雲容的心思到底要不要攀附個有錢老爺,不過那柔嬌姑娘可是把攀附的心思都寫臉上了。昨兒雲容不在,可是柔嬌主動請纓要唱小曲兒給仇少爺聽的。”
一群婦人咯咯的笑着,鄭江停吐了口氣,這群後廚的人,八卦源兒都放在裏前廳上。
“鄭江停,來把這大腰子片兒上,刀工可過關啊?”
主廚在叫,鄭江停趕忙放下手裏的夥計過去。
說長短的仆婦們聞聲停住了嘴,齊齊瞧着去切菜的鄭江停,話頭頓時一轉,又放在了他的身上。
“聽說這新來的小廚以前連廚子都沒幹過,是雲容公子引薦進來的,怕別是老相好。”
“害,你這說的哪裏話,雖模樣瞧着倒是還英俊,配個黃花大閨女綽綽有餘,可是雲容什麽人,能瞧上個小廚子?我倒是聽說這是管事兒的舅子,要不然咋那麽容易就進了富月齋。”
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着,誰也掙不出個高低來。
“又有的閑了,菜都洗出來了!”
廖建章進來,先就是一通訓斥,仆婦們頓時像鹌鹑一樣,個個縮着腦袋。
“都給麻利點兒,今兒仇少爺定了一桌酒席招待客人,招牌菜都給準備上!”
廖建章有條不紊的安排着差,末了到鄭江停跟前去,撚了一片兒腰子:“刀工還不錯。”
“管事的謬贊了。”
廖建章又道:“把你的菜也好好做上一份兒,仇少爺大方,要是吃着不錯,少不了你的好。”
鄭江停答應着:“管事的交待,我定然會把菜做好。”
廖建章點點頭,揚了揚下巴:“張賦,今兒你跟鄭師傅打下手。”
“好嘞。”
言罷,一個面貌清秀的男子跑到了鄭江停的跟前:“鄭師傅,有什麽要我做的?”
其實鄭江停一個人也能做的下,但既然都給他安排了打雜的,不要白不要。
像張賦這樣打雜的,日裏什麽雜事兒都幹,有時候前廳忙不過來還得去前廳裏忙,雖是最勞碌的,但薪酬卻是最低的,因手裏也沒個長處,不如前廳的夥計能說會道,又不像後廚的大廚小廚,高低能炒個菜。
鄭江停瞧人年紀也不大,便交待了他怎麽燒火,給了個輕巧活兒。
今日不再是試菜,食材也不用畏手畏腳的做了,他大方拿了裏脊做餡兒,肉質遠比昨日的勁道,餡兒多,他便做了一份蒸的荷包裏脊,又換了個荷包造型用做炸,兩份做好,炸的金黃焦酥,香味四溢,蒸的低調,味道內斂。
張賦瞧着滿眼崇拜之意:“鄭師傅真厲害。”
“這算得了什麽。”
張賦洗幹淨了手,拿出托盤,小心翼翼的把兩道菜端到托盤裏,就等着喊上菜。
不一會兒前廳的夥計一聲吆喝:“北窗雅間仇公子的菜可上了!”
後廚的雜工便端着托盤,陸續往前廳去,鄭江停瞧着熱鬧,前前後後将近送了二十道菜出去,陣仗好生的大,這一桌酒菜恐怕沒個四五兩銀子是拿不下來的,難怪管事的都得好生伺候着。
鄭江停瞧完稀奇,正準備繼續去忙活,張賦卻突然來傳信兒:“仇公子想要瞧瞧您,管事兒的讓您趕緊過去。”
他眉頭一鎖,他是個廚子,又不是猴子,如何還要前去讓人瞧,可人在屋檐下卻又不得不低頭,縱使心中不願,他到底還是拾整了一下,随着張賦前去雅間。
富月齋的雅間倒是真不錯,面朝江水,一間屋子足有他兩間卧房那般大。
這會兒房間裏坐了六七個衣着華麗的男子,為首的是個肥頭大耳的青年,肥圓的手掌撐在桌上,五根手指頭套了三個指環,一個金的,兩個鑲嵌了翡翠,人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前頭的唱臺。
鄭江停順着目光看過去,上頭埋首撫琴的正是纖哥兒。
廖建章也在房間裏作陪,見他進來了也未說話,只靜靜的立在一頭,似是都在認真聽琴一般。
鄭江停嗤之以鼻,這哪裏是在聽琴,分明就是垂涎纖哥兒的美貌,他看着臺上的人,靜默的撫着琴,連頭也鮮少擡過兩回,眸子中一派冷清。
好半晌,一曲畢,屋裏響起掌聲,姓仇的率先站了起來,其餘人也跟着喝彩:“雲容公子的琴聲是越發的精妙了。”
纖哥兒站起了身,正要同仇永年行戈禮,忽然卻掃見了屋裏立着的鄭江停,不由得眉心一緊。
“來,來,雲容快坐,撫琴累了吧,可要喝點酒暖暖身子,歇息歇息。”仇永年殷勤的拉開凳子迎楚纖坐。
“仇少爺,雲容今日身體不适,恐怕要拂少爺美意了。”
仇永年眼睛一瞪:“雲容公子病了,可有找大夫瞧?本少爺府上的家醫醫術不錯,我這就讓人給叫來。”
楚纖冷淡道:“多謝少爺關懷,不過是小傷寒,已經在藥堂子裏拿藥了,無礙。只怕過了病氣給仇少爺,少爺切莫離雲榮太近。”
“就是病了,想着是雲容過的病氣,那也是我的榮幸啊!”
仇永年癡癡而笑,竟讓人覺得比廚房裏的豬頭肉還要油膩,言語間就要伸手去拉楚纖。
楚纖眸心一凝,側身躲過,一陣咳嗽。
鄭江停見勢頭不妙,悄然朝楚纖使了個神色,讓他朝自己的放下來。
“诶,雲容!”
仇永年緊跟着追上來,鄭江停側身讓纖哥兒出去後,橫在門口擋住了仇永年的路:“仇少爺,時下正是疫症多發的時節,可得小心着些,我瞧雲容公子咳嗽成那樣,可別真是……”
胖子見着有人阻了自己的好事兒,揚長了脖子看着美人遠去,心裏大為不滿,可危言聳聽下,到底還是止住了步子,但又不能讓人覺着貪生怕死,便豎着眉毛罵道:“你是什麽東西!”
“仇少爺,這是咱們富月齋的廚子,您方才還說他做的菜不錯,想要見見他。”
廖建章見狀,趕忙上前打圓場,只怕再不開口場子就得被砸了。
“見什麽見,糙老爺們兒又不是小美人兒,看的人煩心,讓他滾出去!”
“是,是。”廖建章連連應聲,扭頭呵了鄭江停一句:“出去。”
鄭江停順勢便出了雅間,跟着的還有張賦。
兩人下了樓,張賦才小心着開口:“鄭師傅,你沒事吧。”
鄭江停輕笑了一聲:“能有什麽事兒,出來混口飯吃,少不了看人眼色。”
他倒是沒什麽,只是不知纖哥兒怎樣了,他問張賦:“你可知道雲容公子待在哪裏?”
“在走廊後頭最裏的房間裏,無客時,藝人們都在那邊歇着。”
鄭江停趕忙找了過去,按照張賦說的,倒确實看見了不少賣藝的姑娘小哥兒,個個花枝招展的,一番轉悠,卻獨獨沒有見着纖哥兒。他拉住個小哥兒問:“可有瞧見雲容公子?”
“他方才已經走了。”
“走了?”
小哥兒點了點頭。
鄭江停眉心一緊,想必人是回家了,如此,倒比在這兒還讓人寬心一些。
過了些時辰,廖建章回來,拉着一張馬臉,前腳踏進廚房,後腳就是一陣咆哮。
“你倒是好本事兒,還能在仇少爺面前逞能,這還是第一天上工,往後多幹些時日,那還不得騎到我背上去!”廖建章當着衆人劈頭蓋臉的沖着鄭江停斥罵,全然是不給人留情面的,衆人各忙各的,沒人上前去勸着,也沒人敢去看熱鬧,獨獨張賦幾次想要開口,卻又人微言輕,不敢上去,管事訓斥人這種事早已經司空見慣。
“賞錢沒拿到,反倒是把人給得罪了!”
廖建章吼完後,罵罵咧咧的又出去接着招待客人,多少難聽的話都說了,到底是沒讓鄭江停直接滾蛋。
除了這一破事兒,下午倒是還安安生生的,只不過一個下午鄭江停也未見着楚纖再回來,下工後,他便趕了回去。
心中分明是擔心楚纖,可人到門口,卻又不知該不該敲門了,猶豫再三,他終究還是敲響了門。
屋裏靜悄悄的,許久都未聞出來開門的腳步聲,像是沒人在一般,鄭江停擰着眉,正欲再扣門時,屋裏傳來了聲音:“我沒事。”
鄭江停隔着門板都覺着人是有事兒,若是今兒自己未曾在場,恐怕沒有一個會開口替他說話,人人都屈服在權勢下,掉在錢眼子裏,如何又會管一個孤立無援的小哥兒,昔時不知吃了多少這樣的苦頭:“你若真沒事?我進來看看你?”
屋裏又是一陣靜默,好一會兒後:“孤男寡男,鄭大哥意欲何為。”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看看你。”
“這樣的事兒時時都有,我早已經習慣了,若真會放在心上,如何會挺到今日。”
鄭江停聞言,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嘆了口氣:“那你好生休息,有事就叫我。”
纖哥兒人就站在院子裏,聽着離去的腳步聲,心下安了許多,卻又有些失落,他晃蕩着回了屋子,些許無力的坐到了椅子上。
自從娘去世以後,他早不知自己活着的意義是什麽,日日搽脂抹粉,做着自己所厭惡的事情賺取點銀錢吊口命,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曾也多時想過要輕生,可娘讓他好好活着,娘受盡苦楚将他養大,他也的确不想讓母親泉下難過,只能拖着日子往前走,然而憑他的本事,他只能活着,卻不能好好的活。
昔時鄭江停不喜與他走近,其實他大概也能猜出一二緣由,說不上高興或者不高興,因他根本不在意他的想法,就像是不在意任何人對他的看法一般。
可惜短短幾日時間,人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鄭江停對他的看法大有改觀,原一切都是好的,偏生卻要叫他瞧見自己最不堪的東西,他心裏知道,自起了想要逃避的念頭,不敢在那般慶幸下面對坦然鄭江停時,有些東西就已經不同于往日了。
娘教過他撫琴彈琵琶讀書寫字,教過他怎麽同男人虛與委蛇,逃脫那些對自己有歹念的人,可是獨獨沒有告訴過他,若是有朝一日,心中滋生出想要依靠一個人時,應當怎麽去應付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