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兩人互瞧了一眼,楚纖動了動眸子:“鄭大哥去買柴火了?”
鄭江停答了一句:“村裏去打的。”
末了,又覺着自己似乎是有些冷淡了,倒是讓人覺着還在氣頭上一般,遂又問了一句:“家裏可還有柴火?”
楚纖望了望自己空空如也的院子,家裏沒個男人,如何囤的起柴火,一般也就是竈下有些柴,燒完了讓柴夫送一捆來,他一個人,柴火消耗的其實并不多,主要耗費的還是炭。
“怎麽好要鄭大哥辛苦打的柴。”
“鄰裏間不必客氣,我給你拿一捆進去,也省得買了。”
楚纖還未張口,鄭江停麻利扛起了一捆柴就往院子裏走,興許是受了大柴的熱心感染,自己也更熱心了一些。
纖哥兒瞧着一大捆柴火橫七豎八的,要是揮到腦袋可不得了,只得退開道讓鄭江停進去。
鄭江停前腳踏進院兒,後腳便聞見了一股澀苦的藥湯味,越往屋裏走味道越是濃郁,整個小院兒都像是被草藥罩着了一般。
先前他病着的時候,鄒筠也是每天給他熬,短短喝了幾日,他覺着自己都快變成一根綠苦瓜了,像纖哥兒這樣身子長期弱着的,恐怕就是泡在藥湯罐子裏了。怪不得他出門總是有股脂粉香,想必是要蓋着身上的草藥味,倒真是苦了他了。
他大步往前去,這邊的陳設和自家相差無幾,倒是輕車熟路的就進了竈房。
原想着竈房裏可能會有些淩亂,沒成想卻是意外的整潔,鍋碗瓢盆都整齊疊放在碗櫃裏,竈上空無一物,四處很幹淨,甚至幹淨的讓人覺着冰涼,像是許久未曾開過火了一樣。
一個屋舍最能感覺到煙火氣的就是竈房,然而這裏都是這般光景,別處就是不看,也能想象出個大概。
昔日鄭江停一個人住,自是知道一個人的冷清,可再怎麽寡淡,他以前一個人住着還有許多能排遣自己的東西,別人進屋也只覺得他單身漢自在灑脫,而纖哥兒這兒踏進來,卻只讓人覺着凄清,不知是萦繞不散的中藥味兒,讓人心情有些凝滞,還是因為他是個小哥兒,本該要人來照顧愛惜着,卻只有一人生活。
殊不知他拖着潺潺弱弱的身子,在失了母親以後日子是如何熬過來的,難怪初次見到他時,眸子裏有化不開的情愁,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如何能不愁苦。
鄭江停看着站在門口的人,問道:“你這是多久未做過飯了,竈房都沒有火星氣。”
纖哥兒輕咳了一聲:“素日裏吃的少,大鍋大竈的,也用不上幾回。”
鄭江停搖搖頭:“你身子不好,這樣下去怎麽行。”
恍然間他又想起什麽,問:“缙城裏你就沒有別的親戚了?”
楚纖明白他的意思,一個人孤苦伶仃的,若是投靠親戚,也好有個庇護,只是:“沒有,我本不是缙城人士,很小的時候母親把我帶來缙城的,以前那些事兒因年紀太小,又不記得了。”
鄭江停明了,心也一頓,他思索片刻後,道:“若一人懶得動竈,往後便過去吃吧。”
楚纖聞言眉頭一揚,徑直盯着眼前的男人,四目相對間,疏忽眼眶發熱,一陣秋風而來,他迅速斂起眸子,轉身背過鄭江停:“……我……我屋裏的藥好了,去看看。”
鄭江停楞了楞,不知是自己說錯什麽還是做錯什麽了?這還是頭一次交談,小哥兒先避開。
頓了一會兒,人遲遲未從屋裏出來,他隔着窗戶試探道:“纖哥兒,我先過去了啊……”
屋裏未出聲,他吐了口氣,扭身往外頭走,剛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又響起少年的聲音:“你方才說的是真的嗎?”
他回過頭,楚纖正用一雙好看的眸子認真的看着他。
“當……當然是真的……”
楚纖似乎挺高興,點了點頭後,展顏一笑,像一朵小海棠:“那就這麽說定了。”
“好。那我,先,先回去了。”
鄭江停出了門,人是立在了門口,魂兒卻好像還沒有跟出來。他覺得自己指不定是有些毛病在身上,怎生纖哥兒正經和不正經都讓他無法招架,照這樣的性子下去,可別在這個時代也找不着個媳婦兒。
“江停!”
忽然的呼聲讓他一個激靈,魂兒确是回來了,他擡頭,瞧見是鄒筠,頓時松了口氣:“娘,你回來了。”
鄒筠未曾理會他的話,看了一眼纖哥兒家的大門,又看了一眼神情不太對勁的兒子,狐疑道:“你怎生從纖哥兒家裏出來?”
“我去村裏砍了些柴,跟他送了一捆進去。”
鄒筠聞言明眼可見的松了口氣:“那就好。”
鄭江停卻是不太暢快:“娘,你這是什麽意思。”
鄒筠尴尬一笑,纖哥兒生的跟天仙兒似的,自家的兒子又大了,這麽出入個小哥兒的住處,她能不心裏一提嘛,雖說兒子是自家親生的,可她鄒筠卻是個明事理的人,若是自家兒子不明不白的想占人便宜,她也是不允的。
從私心裏來說,她倒是早就想兩人能好上了,纖哥兒雖有病症,可為人心善,生的貌美不說,還會讀書寫字,這些年她可是看着人長大的,能成為自己的兒媳自然是好。只可惜自家那傻兒子看不出人家的好來,再者,就算是瞧上了,人纖哥兒能瞧上他嗎。
不過從這些日子來看,她倒是覺得自己的願望有實現的苗頭。
她手裏提了東西,不能幫着鄭江停搬柴火,眼裏亮晶晶的,想上前去問問兒子心中的想法,可又怕讓他不高興。
幾番猶豫後,到底沒把話說出來。
今兒去還完了賬,她買了些燭火,一些糠米,日子又能好好過上一段了,取了些米,她正準備做些晚飯,忽的瞧見爐子上炖了東西,蓋兒一揭,裏頭清甜香味撲鼻,竟然是一罐冰糖雪梨羹。
鄒筠心裏咯噔一聲,這還不夠明白?
“娘,這是我給纖哥兒炖的雪梨湯。”
鄒筠點點頭,即使不說,她也知是跟纖哥兒炖的:“江停……你可是……”
“我今兒的差事落實了,得虧纖哥兒引薦幫忙。”
鄒筠話又回到了嘴裏,又高興又有些失望,高興兒子尋着了差事兒,失望雪梨湯竟然是為了答謝纖哥兒才做的:“那太好了,是該好好謝謝纖哥兒,我這就給他送過去。”
鄭江停叫住了人:“娘,不用,我已經叫纖哥兒過來了,以後就讓他同咱們一道吃飯吧。”
鄒筠手一頓,心又到了嗓子眼兒,可謂是峰回路轉,這發展可遠遠比她想象中要快的多啊:“以後一道在家裏吃?你的意思是想……”
鄭江停忙活着砌柴,未瞧見鄒筠的神情,獨自一本正經的說着自己的想法:“是啊,娘,纖哥兒身子不好,一個人着實也太難了些,我今兒送柴進去,瞧見他屋裏冷鍋冷竈的,哪裏像是個人住的地方。另外,他一個人無依無靠,又以賣藝為生,若是讓人給知道了,定然會對他起歹意,他住在我們隔壁,這些年來來往往,與我們親厚,我想只要他願意……”
鄒筠沉默了半響,聽兒子句句說來,可真戳在了她的心坎兒上,這哪一句不是自己的想法呢。她眼眶微熱,盤算着以後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就不讓纖哥兒繼續出去賣藝了,在家裏好生養着,她就能早享兒孫福了。
她喜悅至極,迅速想道,纖哥兒雖然父母不在了,但成親該有的禮數一樣都不能少時,又聽見自家的好兒子興沖沖道:“娘,你便收纖哥兒做幹兒子吧,我瞧您也很喜歡他,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能夠相互照應着。等纖哥兒年紀大些了,我幫他尋個好夫婿,到時候讓他嫁個好人家。”
鄒筠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不過是一刻鐘之間,這心忽上忽下跟跑馬車似的,她仿佛都能看見孫子了,這好兒子竟然說要把人家收來當弟弟。
鄭江停見鄒筠臉色鐵青,眉心一緊:“娘?”
鄒筠讪讪一笑:“江停,這事兒光咱們想也無用,娘當然是想能和纖哥兒做一家人,但也還得看他的意願。這樣吧,尋個日子,娘找纖哥兒談談。”
鄭江停想了想,事情鄒筠出面說确實要好些,他恐怕也不好跟纖哥兒說,于是應了下來。
鄒筠嘆了口氣,心事重重的擺了擺頭,從小就覺得這孩子有些木讷,只是沒想到這麽大年紀了,還是那麽木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