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鄭江停回到院子,這才想起說去買些面粉回來,家裏已經沒有什麽吃的了。
主家要給每日前去上工的下人提供一頓飯,鄒筠中午不回來,午飯便只有他一人吃了。
左右是他自己吃,倒是不急着做飯,他琢磨着先把雞殺了去毛給處理一下,昨兒家裏才吃了魚,家裏不是什麽大戶人家,可不能天天大魚大肉的來,雞給打理了挂竈上熏着,能保存很久。
說着他便把老母雞放在院兒裏,進屋取菜刀。
剛刀拿出來,鄭江停竟聽見咕咕的雞叫,先前還像是斷了氣兒的老母雞竟然又活了過來,在院子裏能跑能跳,翻騰着因半月下雨而發朽長蟲的柴火堆。
鄭江停收回菜刀,哼笑了一聲:“你倒是挺會裝死,怕是跟小販串通一氣來訛人錢財的。姑且就留你一陣子,最好能下蛋,否則鍋裏随時能給你燒燙毛水。”
既不殺雞了,他便出門去買些食糧米面,忙了一上午肚子也餓了,就着近處在青梧巷的外街找了家米糧鋪子,買了兩斤白面,添了些簡單的做菜調料,一只手都能拿完的東西就花了四十多文。
原想着還買點豬油回去,日裏菜食中沒點葷腥,時間久了實在心裏想的慌,再者時時不沾點油腥,身上也沒力氣,結果一問豬油的價格簡直不得了,于是他放棄了買現成的,打算等着空了的當兒去肉市買些肥肉自己來熬油。
先前賣糧食的錢時下已經沒剩多少了,若是一朝就給用盡,一個月裏的日子怕是又得借錢過日子,凡事只能省着些花,等下個月發了工錢便能緩緩了。
腦子裏想的透亮,一出門卻又瞧見個賣梨的小販,他想着楚纖日日咳嗽的那麽厲害,昨兒讓他煮點冰糖雪梨喝,也不知道人煮了沒有。
可轉念一想,纖哥兒飯菜皆不擅烹,又更何況炖冰糖雪梨,他下意識的要去掏錢,可忽的脖子又一梗,這小哥兒壞的很,先前還擔心他心思細膩當街受人指手畫腳的言說會多心,不料人心可比他大多了,非但沒事,竟還反過來戲弄他。
他最記仇了,這事兒他可還沒忘。
“小兄弟,買點梨吧,午時要收攤了,這些全部拿走算你便宜些。”
鄭江停充耳不聞,大步朝前。
“算你兩文錢一個,五個九文錢!原可是三文一個的!”
這麽便宜,老伯挑着擔子出門做生意多不容易:“給我包起來!”
“好嘞!”
末了,雪梨都買了,又還得自掏腰包買點老冰糖回去。
午後,鄭江停一邊揉面團,一邊炖着雪梨,雪梨裏放了冰糖,清甜的香味兒竄出,餓的他肚子咕咕叫,他便連面條都懶得搓了,揉好白面以後幹脆直接把面團削片兒下水,就煮碗刀削面。
丢了一把青菜葉子,配上昨兒的魚湯,鄭江停美滋滋的吃了一大碗,想着味道不錯,又還有些魚湯,他留了一團面醒着,等鄒筠下工回來,也給她煮上一碗。
下了半月多的雨,今兒總算是露了些太陽出來,天氣卻也不見得有多暖和,已經十月,初冬的冷意早早就露了出來,今年冬天八成是逃不過幾場大雪了。
鄭江停想着可得在入冬前備些幹柴炭火,竈房裏的柴火已經不多了,院兒裏囤的柴最多只能燒十天,雖說這些東西平日裏瞧着不起眼,但卻是日常剛需的物品。
城裏住着許多事兒都比村野方便,可對于清貧人家來說,不方便的地兒也多了去了,就好像日日都得用上的柴,村裏上山就能檢到,最不差的就是竈裏的東西,可城裏的百姓要使柴火卻得行老遠自行去村野打,要麽就是花錢去買柴夫擔進城的。
柴火倒也不貴,十文錢能拿下三四捆,可是家裏不寬裕,哪裏能奢侈到買柴燒。
鄭江停想着反正下午無事兒,等之後上工恐怕就沒有多少閑暇的日子了,倒不如趁着今兒天氣好去村子弄點柴火。
說幹就幹,他換了身爽利些的衣賞,用了根麻繩把柴刀撇在腰間,空着雙手就出發了。
陽畝村是離缙城最為近的一個村子,半個時辰的腳程就能到,原身在進城以前就是陽畝村的村民,每年打柴都會回村子,倒是也不陌生。不光如此,鄭父昔日走貨時,陽畝村可是一處很大的采貨點。
鄭江停到村子時,已經未時四刻了,他不敢耽擱,徑直去了記憶中的山頭砍柴。
今年時節不好,雨水多,山頭好些樹都被沖死了,柴倒是很好打,不過許多村民也瞧出了今年似要大寒,上山砍柴的人也比往年多了不少。
鄭江停方才砍齊一捆柴便有村民上山來了,原本是單一的砍柴聲,多了個人後就變得嘈雜起來了,他遠遠瞧了人一眼,是個年輕漢子,刀揮的可利索,不過一刻鐘就堆了一大捆柴。
村民似是察覺到了背後的目光,停了活計,扯開帶的竹筒灌了口水,同他招呼:“兄弟城裏來的吧……诶?鄭江停?你可是鄭江停?”
鄭江停眉頭一凝,還真不知道眼前看起來憨厚老實的男子是誰,只道:“是。”
漢子熱情的跑過來:“我是大柴啊!還記得不?以前你還住村裏的時候,咱們經常去河裏摸魚。”
鄭江停吊起眉毛,仔細搜尋着原身的記憶,好一陣尋思,還真讓他給想起來了。大柴和鄭江停是同齡人,原本是叫蔡凜,因為砍柴比一般人都厲害,大家夥兒才叫他大柴的。
小時候原身住在村子裏,跟大柴家住的最近,關系自然是最好的,只不過後來原身上了學堂讀了書,漸漸的心氣兒高了就不願跟大柴混一堆,搬進城以後關聯更是少了。
記憶中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大柴在山裏摸了不少鳥蛋,随着家裏人進城趕集,興沖沖的跑去青梧巷裏找原身,結果原身因嫌蔡凜寒碜躲在屋裏不肯出去,後頭兩人再沒了來往。
鄭家遭逢變故以後,原身多次回村都沒有再見到過蔡凜,不曾想,倒是讓鄭江停再度遇見了,若是真是原身與之相逢,想必心中會五味雜陳。
他熱絡道:“記得,如何不記得,你小子長高長壯了不少,好幾年沒見,我差點沒有認出來。”
蔡凜挺高興,一個勁兒的把竹筒往他手裏塞:“喝水!”
見鄭江停接過竹筒喝了水,似是兒時的不快都消解了一般,蔡凜憨厚笑着,一屁股坐到了柴堆上,說着過往的事兒。
“自打你們家搬到城裏以後,第二年我爹便被強行征兵上了前線,不久以後就傳回了壞消息,朝廷給了些銀子補償,我娘日裏哭了夜裏哭,身子一天比一天弱,次年也去了。我一個人在村子裏也不知該幹啥,整日窩在村裏也難受,想着一身力氣,幹脆出去闖闖。後頭就帶着家裏剩下的家當去了林城,遇了個什麽介紹差事兒的人,結果把錢全都給我卷跑了。”
原是痛心的遭遇,蔡凜卻一邊說一邊傻笑:“還得怪我蠢,盤纏沒了,我也回不去,最後只能在碼頭幹體力活兒,在外飄蕩了幾年,去年才回的村子。”
鄭江停聞言拍了拍蔡凜寬厚的肩膀,也不知該寬慰些什麽話,說起來,原身家也一樣讓人聞之而默,大家也都只能選擇一笑置之,再苦再痛日子還不得繼續過下去。
蔡凜道:“我沒事兒,倒是你,我回村後聽鄉親說了你家裏也不太好。”
“都過去了,我們還在就都還有指望。”
蔡凜點點頭:“是這個理兒!”
兩人說道着一起砍起了柴,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村裏城裏的事兒。
“今年冬要寒,我那幾畝地拾掇完了,這些日子都在砍柴送城裏賣,今年的柴火最是好賣了,你要是要柴也不必要大老遠的從城裏過來打,我給你捎些去城裏,不收你錢。”
鄭江停覺着這人也忒實在了:“那怎麽能行,我左右有空閑就能來打。”
“跟我客氣什麽,小時候鄒大娘給你買牛皮糖,哪次會少我那一塊兒,如今我回來了,能幫上忙的就幫個忙,又不算什麽事兒。你要真是有空閑啊,倒不如把你們家那幾畝地耕了,随便種點小菜,得空時來打理一二,不得閑時我還能順道鋤鋤地,豈不是能省下些買菜的錢嘛。”
鄭江停聞言,倒還真起了些心思,既然原本就有地,那耕種出來豈不是就能種植空間裏的東西了,他留下了個心眼兒,準備過幾日回來看看地,到時候便能好好打算一下。
因還得趕着回城裏,鄭江停也不敢多待,砍了四捆柴他便準備把柴弄下山回城裏了。
蔡凜道:“來都來了,多砍些回去吧,我那兒有牛車,到時候送你進城很快。”
“罷了,你把我砍的這些拉回城裏去,左右我住村裏,來砍柴方便。”
鄭江停正要拒絕,蔡凜已經熱心的擔起了四捆柴,盛情難拒,于是兩個男人一人擔了四捆柴下山,把牛車堆了個滿,兩個人坐前頭倒是剛好合适。
沒想到一進村居然就遇見個熱心的鄉親,鄭江停覺着運氣實屬有些好,心中也暢快。
一路趕回城,坐着牛車可比腳上功夫快多了,回到青梧巷時,鄒筠都還沒回來。
鄭江停原想給蔡凜一些錢作為答謝,奈何蔡凜死活都不肯收,索性跳到了牛車上扯着牛便走了,鄭江停實在是拿他無法,只得追了兩步上去,遠遠喊道:“謝謝了!下回進城一定來家裏喝茶!”
蔡凜揮了揮手:“行!”
鄭江停擔起放在院外的柴火,正要進去,就聽見纖哥兒家院門打開的聲音,須臾,纖哥兒拉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