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鄭江停想做的是一道名叫“荷包裏脊”的菜,做好了便是色香味俱全。
但在試菜的情況下,為了保險起見,主家也不會給多好的東西,只怕廚子技藝不到位糟踐了貴的食材。
他本想要些裏脊肉剁碎末,然而裏脊不含肥肉,肉質緊密又有彈性,是上好的肉,一頭豬身上僅有兩條,價格自然也不含糊,主家哪裏肯讓他随意侍弄,如此一來,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一些邊角肥瘦間雜的肉将就着,邊角料雖不如裏脊好,但到底都是肉,效果也不會差的太離譜。
肉剁成碎末,拌入胡椒粉,适量鹽,細沫蔥姜,攪拌直至能聞見香味為止。餡料做好了以後,接着便是皮兒了。
富月齋中供茶,而喝茶少不了吃糕點,店中的糕做了許多年,在東街一條街上也就成了可圈可點的吃食,正因為這樣,店裏不僅有做菜的鍋具,還有做糕點的鍋具,在家夥方面很是齊全。
鄭江停選了個小鍋竈,類似于現代的平底鍋,不知本來是用做煎餅,還是用做其他,總之被他一眼相中,用來攤蛋皮兒是再好不過了。
他退了竈裏燃着的火,只餘下一些火炭将鍋燒熱。
這年頭沒有天然氣也沒有電,掌握好火候成了攤蛋皮兒最難的步驟,若是火太大蛋皮兒就老了,火太小又遲遲攤不出蛋皮兒,不過事先處理好了竈火,皮兒攤起來還算不錯。
蛋液裏放了些米湯,攤開的蛋皮兒不似煎蛋那般金黃,色澤要淡很多,一眼瞧着便很嫩。
蛋液遇熱逐漸成型時,鄭江停便慢慢把邊角粘合,起鍋時就成了只開着嘴的小口袋,緊接着将準備好的肉沫擠成丸狀放入口袋裏,再選用過水而具有一定韌勁兒的細條菜當繩子栓住蛋袋口,一個小荷包就成型了。
只是試菜,也不貪多,他按照方才的法子連續做了五個,能小擺一盤。
做好的荷包可蒸可炸,鄭江停為了省油選擇了蒸。蒸也快,有現成的蒸籠正熱着,放進去不過一刻鐘就好了。
鄭江停空了下來,正想着去找訓斥了夥計就不見蹤影的廖建章回來品菜,不料人像是掐着點了一樣,闊着步子就從前廳裏過來了。
廖建章遠遠喊了一句:“可好了?”
鄭江停揭了蒸籠,趁熱把蒸好的菜端了出來,後廚裏的人伸長了脖子想湊上前瞧瞧,又遭了一聲呵斥。
廖建章負手昂着脖子,心下對鄭江停的菜不甚有興致,一個既沒有在大酒樓幹過,又沒有幫工經驗的家廚,他實在難以提起興趣來,想着草草瞧了菜,過場走完再趕人也算是賣了雲榮一個大面子了,到時候他再把長隆酒樓做廚的大舅子叫過來,後廚也不缺人了。
然而盤蓋一揭,一股蛋肉相裹的味道散出,五個精致小巧的荷包規矩的排在盤子裏,不論味道,光是外形來看,色相上已經占了絕大優勢,初瞧着鄭江停大手大腳的,做菜全然不似一個廚子的娴熟,卻是沒想到還真能做出點像模像樣的東西來。
廖建章饒有興致的湊上前去,細細瞧着菜,說來在這一行也幹了好些年,從跑堂夥計到今天的管事,世面也是見過不少的,竟然瞧不出這是哪裏的菜。
“漂亮!這菜精巧,不知是何來歷?”
鄭江停見廖建章抹了趾高氣揚,謙順了許多的态度,便知這菜是戳人心窩子上了,倒是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荷包裏脊據傳可是某朝某代的宮廷菜,出身貴族的菜式,忽然放到民間酒樓裏,何不引人留意。
他真假參半的簡單介紹了一下:“我以前是個貨郎,走南闖北,見過多地的吃食,揉雜了一些覺着好的便做成了這道菜。”
“甚好,甚好!”
廖建章迫不及待的伸出筷子,蛋包細嫩,肉丸鮮香,因是蒸的,荷包裏還流汁,一口下去味蕾得到了滿足。不光是味道,絕妙之處還是在于這是道新菜,款式精美的新菜,完全就是跟富月齋量身定做的。
他全然忘了先前要接大舅子過來的想法,徑直道:“小鄭師傅明兒便來上工吧。”
得了這麽一句話,鄭江停就知道差事兒算是穩妥了下來,差事兒有了什麽都好說,要是鄒筠知道了肯定也高興。
接着兩人商談了工錢,上下工的時辰,一番折騰,眨眼便到了午時,富月齋的生意也來了,鄭江停自知繼續留下不合時宜會擾了廖建章招呼客人,于是自己主動先行告辭。
他從富月齋後門出去,整個人都松快不少,外頭是條窄小的巷子,二樓的琵琶聲在巷子裏聽的格外清楚,都像是在跟他賀喜似的。他仰頭瞧見樓上窗子正開着,後知後覺猜想這會兒是不是纖哥兒正坐在窗邊彈琵琶,稍站了一會兒,一曲琵琶畢,幾聲咳嗽還真應了他的猜測。
也不知纖哥兒什麽時辰下工,今兒能順順利利把差事兒談妥,也得虧有他引薦,說來得好好答謝人家。
正值他思索之際,樓上突然響起一聲呼喊:“鄭大哥。”
鄭江停下意識仰頭,纖哥兒半探出了個腦袋,正在窗口望着他:“可有談妥?”
他揚眉一笑,點了點頭。
樓上的人楞了一下,早知管事會給他幾分薄面,沒成想還真讓鄭江停把事情辦成了,要知道富月齋的廚子在缙城裏都是小有名號的人物,鄭江停人能留下,看來還是真有兩分本事在身上的,旋即眉梢也染了笑意:“鄭大哥稍等我片刻。”
話畢,不過須臾,纖哥兒便從後門出來:“鄭大哥可是要回去了?不妨一道走吧。”
鄭江停又看了看樓上:“你這便下工了?”
楚纖道:“這時辰客人大都去吃午食了,喝茶聽曲兒的少,我留在店裏左右也是閑着無事兒,倒不如先回去。”
他每日接待客人都有個定數,昔時身子好些便能接待四五批客人,今下惹了風寒,便又消減了一半客人。
富月齋多多少少有些不樂意,客人點了他作曲,他卻不能接客,富月齋要代為拒絕客人,難免掃了客人的興致,徒增一些埋怨。但即便如此,富月齋也沒法子為難他,一來他不拿富月齋的錢,是直接收取客人的賞錢,二來他在缙城小有名氣,不少客人慕名而來給富月齋帶來了生意,為此富月齋的人倒都還給他幾分薄面。
另外,他接客人少也不光是身子不好,富月齋裏還有好些個像他一樣以賣藝為生的小哥兒姑娘,他總是也要給別人留口讨飯的機會,若是把客人都占完了,斷了別人的口糧,難免會惹些是非出來。
“對了,鄭大哥,廖管事可有說給你開多少工錢?”
鄭江停也不打算瞞他,直言道:“一月六錢銀子,去先從小廚做起。”
小廚的待遇不如大廚好,主要的差事兒就給大廚打下手,他半路出家,之前沒有幹廚子的經驗,富月齋已經是破格錄取了,但是鑒于他會做荷包裏脊,于是分了個鍋竈,專門做這道菜,其餘空閑功夫就打打下手。
鄭江停心裏有數,其實自己菜做的也算不上多好,勝在新穎和了富月齋的胃口,總之他也未曾打算一直當廚子,他還是更中意于原身的行當,畢竟在現代,他也相當于個貨郎。
時下先找個差事兒幹着,等生活穩定下來有了些起色後,他尋着季節把空間裏的種子一播,到時候還愁飯菜不夠吃,賺不着銀子嘛。
總之對于現下的結果,他倒還滿意。
鄭江停心下對未來有了打算,眸中有光,眉宇之間是風發之氣。楚纖了然中側目,只覺得身旁之人和昔時早已判若兩人,今日他見鄭江停與小二争辯,口齒伶俐,哪裏像以前唯唯諾諾,只會暗地裏說人長短的小貨郎,當真是生死會改變一個人。
他正要恭喜鄭江停兩句,話到嘴邊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鄭江停聞聲停下步子,瞧見楚纖咳的眼尾發紅,他下意識想給人順順背,可又想起他是個小哥兒,兩者授受不親,遂又幹巴巴的把手收了回去,瞧其還抱着偌大的一個琵琶,頗有點喘不上氣來,轉而道:“你慢些走,琵琶給我拿吧。”
小哥兒未答話,鄭江停也不知道人在想些什麽,只覺得漂亮的眸子直勾勾的看着他,讓他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裏放,索性幹脆盯着琵琶,伸手就要去拿,忽而想起還未得主人的應允,又只得收回手。
楚纖到底是被他伸出又收回,幾次反複的動作給逗笑了,虛弱的聲音中帶着戲谑:“鄭大哥,我的琵琶不燙手的。”
鄭江停被少年笑話,不禁老臉一紅,一把拿過琵琶夾到了腋下,掩飾性的兩大步上前去:“我見着前頭好像挺熱鬧的,過去看看。”
楚纖斂眉,笑着跟了上去。
前頭出了東街,是旺民街,一條屬于平民老百姓的街,這條街的鋪子大抵都是前鋪後屋的陳設,面積不大,僅有一層,買賣的都是些日常的東西,吃穿用度的都有,價格都比較實惠。
旺民街的鋪子雖然不大,街道卻還挺寬,路中間一帶有許多支着攤兒的小商販,白日裏一條路硬是就這樣被分成了兩條,只有夜裏小販收攤兒了路才會合攏。
鄭江停方才走進街一名小商販的大母雞就掙脫了腳上的草繩飛了起來,一地雞毛飄散,直直朝他的方向撲過去,眼瞧着一腳就要登在了琵琶上,他一個側身閃過,反手拎住了雞脖子。
追着跑過來的小販瞧着雞被制服,長松了口氣,連連致謝:“多謝小兄弟,多謝小兄弟!”
鄭江停把雞還過去,小販卻驚叫了一聲,答謝立馬變成了哭喪:“哎喲我這雞,咋都翻白眼兒了。”
小販把母雞放在地上,雞站着打了兩個趔趄,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再沒有動過。
鄭江停驚大了眼,剛摸了把雞咋就碰上瓷兒了。
小販也急紅了眼:“這……這……小兄弟你瞧,什麽事兒啊。”
鄭江停扶額:“可是它先飛過來的,若我沒有抓着,指不準可蹬壞了我的琵琶。”
“可我這大母雞時下沒氣兒了啊,這可還怎麽賣呀!”
楚纖擠開好些看熱鬧的人進去:“怎麽了?”
小販哭喪着張臉,看着鄭江停牛高馬大的也不敢說硬話,只怕要認倒黴,可瞧着趕來的纖弱小哥兒忽然又柳暗花明了。
小哥兒衣着光鮮,雖看不清容貌,但光是身段兒和眉眼也透露出了不同尋常人的面貌,兩人衣飾一人簡樸一人靓麗,雖然對比大,但站在一起莫名卻覺得有些登對,更何況男子都幫小哥兒抱琵琶了,顯然就是一對夫妻。
他認定了這一事實,并覺着男子應當對小哥兒很是疼愛,否則怎舍得把好的都給了小哥兒,自己卻拾掇的平平無奇。
找準了方向,他今兒定是要把自己的大母雞給推銷出去。
“小兄弟,我這可是下蛋的老母雞,日裏下蛋比一般母雞下的蛋都大上一整圈兒。”
鄭江停:“就算它平日裏下出的蛋像鵝蛋一樣大,現在也是下不出來了。”
小販不依不饒,望向一旁的纖哥兒:“老母雞雖下不了蛋了,可這散養的走地雞炖湯最是養身子的,小兄弟何不買回去炖上一鍋,也好給夫郎養養身體啊。你瞧瞧小夫郎身子這般弱,不好好養着,但凡有個不舒坦的,憂心的還不是你嗎。”
“他不是……”
小販不等鄭江停狡辯,搶着道:“身子養好了才好生孩子啊,我聽說多吃老母雞可是能生兒子的。”
鄭江停險些一口氣厥過去:“生什麽兒子!”
“自然,小夫郎貌美,生兒生女生小哥兒都一樣,多吃些雞湯,一樣生一個最好。”
“他不是我夫郎,哎……不是我說,你一大老爺們怎麽能把喝雞湯生兒子這些話說出口。”
小販眼睛睜的有些大,也覺得鄭江停有些傻,為了不買雞竟然都不承認自己夫郎了,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他看走了眼真的不是夫妻,瞧着小哥兒眉目勾人的,還能彈曲兒,能在別人那兒占到些口頭便宜,是個男人都樂乎壞了,他偏生要擰着脖子說不是。
邊兒上瞧熱鬧的大娘開口道:“小夥子你還別不信話,俺家的兒媳入了門兩年沒孩子,吃了好些偏方都沒用,到底後頭還是隔三差五的吃着老母雞,底子實實在在的養好了,今年年初生了個大胖小子。”
周遭原本瞧熱鬧的就是一群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嬸子,傳宗接代的話頭如同石擲入湖激起千層浪,你一眼我一語,頓時炸開了鍋。
“拔公雞尾巴上最長的三根毛,和男人的頭發指甲綁在一起,用紅布包着放在小哥兒的被單底下,保管能生兒子。”
“你這法子不行,到底還是多吃些大青菜管用……”
鄭江停的臉青一陣紅一陣,實在是羞憤難當,正一籌莫展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衣角忽然被扯了扯,他偏頭,見楚纖朝外揚了揚下巴。
他會意,趁着大夥兒吵吵着,摸了三十文錢塞小販手裏,抓過母雞,兩人趁亂鑽了出去。
出了旺民街很快就到了青梧巷,巷子不像外頭的街,總歸要冷清許多,忽然安靜下來,又經了方才那一遭,兩人都靜默着沒說話。
鄭江停正欲開口,楚纖卻先他道:“為何把這只雞也買了?”
“這個……”鄭江停一手夾着母雞,一手夾着琵琶,頗有些滑稽:“你別誤會,确實是只老母雞,帶回去炖湯挺好的,娘的身體不太好,給她老人家補補,再者若是不買,那小販也糾纏着不會讓人走。”
楚纖應聲:“瞧着重量也不小,三十文買值當。”
鄭江停點點頭,又似是想起了什麽:“……方才他們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楚纖忽然頓住步子,啧了一聲,他擡起下巴望着鄭江停,眸中載着疑惑,聲線抑揚頓挫:“別把是鄭大哥夫郎的話放在心上呢,還是不用偏方生不出兒子的話放心上?”
鄭江停耳尖一熱,跟着臉就要發紅,于是趕忙躲開了楚纖狀似單純,實在玩味的眼神,默了一瞬,他把琵琶遞了過去:“到了,快回去吧。”
楚纖在門口望着頭也不回而去的男人,嘴角上翹:“鄭大哥,你臉色不太好,回去可要好好休息休息。”
鄭江停後背一僵,院門被砰的一聲關上。
楚纖臉上的笑意藏不住,他發覺鄭江停的臉皮兒也太薄了,竟連三言兩語的撩撥都受不住,往後可該讨個什麽樣的媳婦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