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到入夜,楚纖的咳嗽就變得更厲害了,一聲接着一聲,臉上越咳越無氣色,狀态瞧着比白日要差上好幾分。
入秋以後,日日見涼,楚纖身子骨弱,最是懼怕冷,前幾日小染了點風寒,這兩日不光咳嗽,身子也覺得乏力的很。
雖身子時時不爽利,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還是得他親自操持,累些倒也沒什麽,只是家裏僅住了他一人,三兩間屋子裏無人,夜裏總是空唠唠的,除了他的咳嗽聲以外,再也聞不見任何聲音,這些時辰難免讓人覺着冷凄,日子過的失了些意思。
方進深秋,他早早買了些炭火回來,夜裏添置些進爐子裏,屋裏既能暖和些,又能添點人氣,再者煨藥也方便,他也只能從這些外物上填補一下空乏的心了。
爐子裏的炭火發着紅光,他泛白的手指捏着藥罐蓋,另一只手拿着長柄杓,有一下沒一下的攪拌着湯藥,想着今兒夜裏吃點什麽填填肚子,否則光是喝藥,一嘴的藥味兒能伴他到明兒早上,實在是不太好受,但昨兒做下的飯菜已經吃完了,若是要吃飯還得新煮,不能圖便利熱剩飯剩菜吃。
正思索着,院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纖哥兒,纖哥兒?可在屋裏?”
他聞聲細聽是隔壁的鄒大娘,趕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前去開門,不過是在裏屋打了幾個轉,翻了兩頁書,外頭天已經擦黑,雨這當兒竟然沒下了。
“大娘,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兒?”
鄒筠瞧着開門而來的美豔小哥兒,身上還帶着些暖氣,止不住臉上的笑意:“瞧瞧你吃了飯沒。”
楚纖心中一暖,倒是也不瞞鄒筠:“還沒呢。”
“今兒你又往家裏送東西了,你這孩子,光是顧着別人,也不多替自己想想。”鄒筠道:“家裏做好了飯菜,過去一道吃吧。”
楚纖有些意外鄒筠竟邀他過去吃飯,雖然兩家人走得近,時常來來往往,但是礙于鄭江停卻是不曾一同用過飯,他詫異今兒鄒筠如何跟他客套上了,雖是如此,他還是道:“不了大娘,我都熱了飯菜了。”
鄒筠自是知道纖哥兒的為難之處,細聲道:“魚價也高着咧,你買的魚,怎生有不過去吃的道理。況且,是江停讓大娘來喊你的。”
“鄭大哥?”楚纖眉心一緊,顯然是不信。
鄒筠上前握住楚纖的手腕,安撫道:“是咧,大娘還能騙你不成,快走吧,就等你了。”
楚纖被鄒筠拉着,身體有些僵硬,雖步子在動,眉心卻不自覺的凝了起來:“大娘……您這……”
言語遲疑間,人已經進了院門,楚纖也只好硬着頭皮跟在鄒筠的身後進了點着溫黃燭火的鄭家堂屋。
鄭江停見人可算來了,匆匆掃了一眼楚纖,這會兒少年未覆紗巾,整張臉都落盡了他的眼睛裏,果然不出所料,是張美人臉。
他避開目光,拉開凳子道:“別幹站着,坐下快趁熱吃吧。”
楚纖眸子輕挑,見其态度倒還真未有抗拒之意,也不知鄒大娘是如何勸動人的,不過他也未去深究,因為桌上的魚煮的實在是太香了,午時富月齋裏客人多,他顧着撫琴掙賞錢,草草吃了個饅頭填肚子,夜裏又聞了許久苦澀的草藥,這會兒被魚香味兒一撩,饞蟲都被逗出來了。
三人相繼落座,不由得都開始期待酸菜魚的味道,一口浸滿了魚香的豆腐入嘴,又嫩又入味兒,而魚肉有了酸菜和豆腐中和,不腥只香,對于多日未沾葷腥的人來說,簡直開胃!
一盆魚吃起來是分外的爽口,鄒筠又驚又奇,殊不知兒子竟有這般手藝。
三人各有所思,幸福的沉默之際,楚纖突然急促的咳嗽聲卻打破了寧靜。
鄭江停放下筷子,看着少年偏頭彎着腰咳嗽,一只手撫着胸口,渾身都被咽喉間的不适拉扯着顫動,垂于雙肩膀的墨發滑下,露出了一截秀颀白皙的脖子,鄒筠趕忙上前去給他順了順背。
楚纖重新坐直身子時,氣喘的不均,因咳嗽眸子中帶了些微氲氣,病态下那張讓人移不開目光的臉少了幾分妩媚,反而多了幾分讓人心疼的弱氣。
“纖哥兒,你的咳嗽又厲害了,可有找徐大夫瞧瞧?”
楚纖擺了擺手:“瞧了,無礙,只是一點小傷寒,咳嗽是老毛病了。”
兩人正說着,鄭江停忽然起身朝竈房走去,楚纖擡頭之際,只瞧見了個匆匆而去的背影。
他眉心一動,自己這病秧子雖然患的并不是什麽傳染之症,但照舊多的是人介懷,誰又會歡喜與一個病痨子同桌吃飯呢,只怕靠近沒有染上病氣,也要染上晦氣,不熟識之人都離他遠遠的,時有街坊也避着他,這麽多年來,也只有鄒大娘不忌諱。
他偏頭看了鄒筠一眼,眼中頗為歉意,本是母子倆好好的一頓飯,到頭來還是被他給攪合了。鄒筠正想着怎麽打個圓場,又見着鄭江停高大的影子回了堂屋,與此同時,楚纖的位置前突然多了一杯熱水。
楚纖看着冒着熱氣的杯子,遲疑了一瞬。
鄭江停道:“喝些熱水緩緩。日裏愛咳嗽煮點冰糖雪梨喝。”
楚纖頗有些受寵若驚,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只木讷的點了點頭。
鄒筠眼懷笑意,挑了塊魚到楚纖碗裏:“多吃點,江停的手藝可比大娘的還好。”
楚纖心有暖意,又驚奇:“這是鄭大哥做的?”
鄭江停打着馬虎眼:“随便做做,還合得上胃口就多吃些。”
楚纖溫和一笑:“鄭大哥有這樣的手藝,若是找間酒樓做廚子也是不錯的營生。”
說者興許是在拍馬屁,聽者卻有意,鄭江停想着現在身子骨還未好全,貨郎要走南闖北做買賣,現下繼續跑貨郎肯定不實際,這時候交通又不便利,就算有車馬能乘坐,可是一個要養家糊口的貨郎哪裏坐得上這些,刨開車旅費,能不虧本就是好的了,貨郎就是全憑一雙腳做生意。
時下又快入冬了,雖然這年節最是貨郎掙錢的時候,可身子不允許,想必鄒筠也不會放心他這時候繼續幹貨郎,從長計議,先在城裏找個差事兒幹着才是最穩妥的。
他應承了句:“那我明兒在城裏轉轉,瞧着能不能找個合适的差事兒。”
楚纖沒想到他還真有意,道:“富月齋最近剛才走了個廚子,鄭大哥不妨去試試。”
鄭江停點點頭:“好。”
鄒筠見兒子要出去找差事兒,心中自然歡喜,雖不放心他的身子,可是也知一個大男人在家是閑不住的,左右是在城裏找事兒做,多多少少心裏也有些安慰。
一頓飯三人吃的格外融洽,飯後,時辰也不早了,鄒筠送着楚纖出門,鄭江停将碗筷給收拾去了竈房。
三人倒是還挺能吃,一盆子魚已經不剩下什麽了,魚湯倒是還有不少,明兒一早起來下點面進去,還能美滋滋的吃個魚湯面,到時候再出門去找差事兒。
洗了碗筷,鄒筠已經回來了,母子倆一同在竈前收拾了一會兒,燒熱水洗漱。
鄒筠主動問起今兒鄭江停說借了錢的事兒,其實自打兒子醒來以後,許多細枝末節的事情上就有了變化,而今日變化是最為明顯的,她總覺得兒子一時間懂事了很多,真正長成了男子漢。
鄭江停道:“先前走貨的時候也結交了兩個兄弟,他們知道我現在的難處,一人借了些銀錢給我,也不急着我還,咱們就先把零零散散賒欠的賬給還了,到時候我尋了差事兒,再把銀子還給兄弟就是。”
鄒筠沉默了片刻,鄭江停說的也在理,時下欠這個鋪子一些錢,那個鋪子一些錢,下工回來時總被店掌櫃叫住唠叨,時日久了不還,失了信譽不說,外頭傳的也難聽。
她板着指頭仔細算了算,一一說道給鄭江停聽:“王大夫那兒欠了十五文錢的出診費,王家油鋪欠了三十文錢,此外還有個大頭便是徐大夫那兒了,拿藥看診,有三錢銀子。”
遲疑了一瞬,她又道:“不過這三錢銀子纖哥兒幫忙給結了,先前你病着,娘便沒告訴你。”
鄭江停吸了口氣,這小少年,原身都那麽對他了,心還這麽善良,自己身體尚且不好,也不知道多想想自己,就是自己再能掙錢,那也不是這麽花的。
“纖哥兒一個人也不容易,這些年幫襯了咱們家不少,娘先把銀子拿去還給他。”賣糧食賺了七錢三十文,他拿了六錢出來,麻繩一串穿着一百文,一共六串兒:“還了賬後,剩下的錢娘拿着,家裏開銷還得用,我借的錢會想辦法還上,娘別在這事兒上操心。”
雖說錢借來的好像太容易了些,可瞧着兒子堅定的眼神和語氣,她莫名又覺得很是安心,總歸不可能是去偷來搶來的:“好,娘聽你的,就照着你的安排來做。如今你大了,家裏的事情也該讓你做主了。”
“娘放心吧,往後家裏的擔子由我來擔着,您少操心些,保重着身子。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很多事情我也想明白了。”
這麽多日子,鄒筠的照顧鄭江停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既然他已經占用了這幅身體,得了重生的好處,自然是要擔起原身的責任來。眼下日子雖然難些,但他好手好腳的,又有空間在,還不信不能把日子過好了。
鄒筠紅着眼沉沉點了點頭:“娘自然會好好的,以後可還要帶孫子的。”
鄭江停霎時被說的啞口無言,只道:“這事兒還不急,我先去洗漱了,明兒一早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