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鄭江停兜裏揣着銀子,一邊琢磨着怎麽和鄒筠解釋這些錢是從哪裏來的,一邊往回走,倒是不多時辰就到了青梧巷。
這陣兒雨忽然又下大了些,傘檐邊的水柱拉直了往下,大有漂泊之勢,不得不讓他快着往巷子裏走。
他提着步子,遠遠的瞧見自家門前竟立着一抹瘦削的身影,一襲月白長衣有些偏大,但一根拇指寬的衣帶卻簡單的将纖細的腰肢給勾勒了個大概。此人一只手扶着門欄,一只手正在敲門,微微的咳嗽聲中身體輕微的在發顫,哪怕隔着幾米遠,一眼也能瞧出其病弱之相。
鄭江停一時間也不知此人是誰,只快步上去,門口的人似是聽見了腳步聲,停手回過了頭,恍然間,鄭江停看到回過頭的是個少年郎。
少年郎白的像珠玉的臉上覆着一塊紗巾,遮住了口齒鼻梁,獨見得一雙丹鳳眼,以及眼中裝着的病氣與冷清。少年看了他一眼,眼中的一絲防備一閃而過,輕聲道了一句:“鄭大哥回來了?”
鄭江停聽這聲音有些熟悉,好像是聽過,細細一想,晃然間才知道,這應當就是住在隔壁的纖哥兒。他一時間未曾想起也是原因的,一來是因為自己尚未見過這個鄰裏,二來在原身的記憶中,對這個小哥兒不甚喜歡。
鄭家在搬到城裏時,楚纖和他娘就住在了青梧巷裏。楚母是一名靠着賣藝為生的歌姬,時時往返于酒樓茶肆,靠着賞錢養着病弱的楚纖,兩年前楚母去世,楚纖也順勢接了母親的衣缽。
戲伶藝人是下三流的行當,原是不入流的營生,可在動蕩年代中,百姓只管糊口,對這些人也是格外的能夠接納,長得平頭整臉的小哥兒姑娘,多的是出門賣藝的。
但原身卻并不這般想,因早年進過學堂,正經好東西未曾學到多少,讀書人的清高彎酸氣倒是給習到了,硬是瞧不上楚家的營生,覺着賣笑陪樂侮沒清白。
縱使這些年纖哥兒時時幫襯着鄒筠,原身也未知感激,心下反而膈應着,若是沒有鄒筠在的時辰,兩人就是在街角屋檐下碰見了,原身也不會招呼一聲。
時間久了,楚纖雖不知鄭江停因何緣由不待見,卻也是知道他不喜他的,兩廂如此碰面,着實有些局促,不過他歷來自诩臉皮兒厚,照舊還是笑臉相迎打了聲招呼。
鄭江停瞧着小哥兒一雙本就勾人的眼睛,猝不及防的一笑,眼尾微彎而上挑,活像是一株鳶尾花,他一瞬失神,老臉竟然升騰起一抹紅暈,耳根子沒來由的發了熱。
原是看着個男子笑也沒什麽,可他早知這世界有三種性別,而像纖哥兒這種小哥兒也是要嫁人生孩子的,一時間也說不上到底是別扭,還是像見着好看姑娘一樣不好意思,竟然失了态。
楚纖見着人臉色發紅,不明所以,偏頭關切了一句:“鄭大哥臉色瞧起來不太好,可是身體不舒适?”
鄭江停幹咳了一聲,錯開自己的目光,語氣生硬道:“我沒事,你可是有什麽事?”
楚纖原還以為鄭江停磕了腦袋待他态度變了些,未料說話還是這般冷淡,于是也收了關切,提起放在一旁的簍子遞過去:“鄒大娘讓我替她買的魚。”
其實魚是他送的,若是讓鄭江停知道必然不肯收,與其在風口上來回推脫,倒不如随口扯句謊話。
楚纖不太會做飯,平日裏做點小菜應付着吃倒是還行,遇上煮肉大菜可就難了,往往都是味道不盡人意糟蹋了食材。自打娘親過世後,他買了肉菜一般都往鄭家送,鄒大娘手藝不賴,大菜做好以後他拿走一份,剩餘的正好鄒大娘和鄭江停吃。
鄭江停掃了一眼簍子,裏頭果真裝了條鲢魚,約莫得有四五斤重,這年節裏恐怕只有魚肉的價格最便宜了,但他心裏卻有數,就是再便宜,眼下家裏的條件也不是能随意買這麽大一條魚的,他又偷偷看了少年郎一眼,随後接過簍子,也沒有戳穿:“麻煩你跑一趟了。”
楚纖見他收下了魚,點點頭,拿起靠在牆角的油紙傘:“那我便先回去了。”
鄭江停站在原地,聽着隔壁的開門聲伴随着輕微的咳嗽,直到咳嗽聲越來越遠後他松了口氣的同時,耳尖上的熱度才慢慢回歸于平靜。
他正要打開院門,一聲長一聲短的“賣豆腐咯~”,一路從巷子口傳進來,偶有街坊聞聲開門買豆腐,瞧着簍子裏的魚,他幹脆也把賣豆腐的小販喊了過來。
小販将擔子裏的白布掀開,一疊疊豆腐整整齊齊的擺着,瞧着霎是好看:“多少錢一塊兒?”
“六文錢一塊兒,兩塊兒十文錢,可夠一家老小吃一頓咧!”小販扶了扶鬥笠,極力推銷。
鄭江停放下簍子,從身上摸出了十文錢:“來兩塊兒。”
小販見一下子賣出兩塊兒,還不帶婆婆媽媽講價的,笑的一臉憨厚,麻利的就要裝豆腐,鄭江停連忙道:“等等,我回屋拿碗裝就成。”
“好咧,好咧!”
碗裏裝了豆腐,鄭江停端着感慨,豆腐價格不低,但是也實在,兩塊兒裝了個大碗,最重要還是純手工的。
小販沿着街繼續叫賣,今兒生意還真不錯,心下歡暢,擔子挑起來都是輕飄飄的。他常來這條街賣豆腐,記得真真兒,這戶人家可還是第一次出來買豆腐。
鄭江停回屋閑着也是無事兒,索性殺了魚處理,早早放了鹽把魚肉給腌上去腥入味兒。
竈房裏有的東西不多,翻翻找找,尋着了些泡菜,至于調料就不用說了,僅有些油鹽和最基本的調味料,其餘是一概沒有,不過令鄭江停意外的是在個圓簸箕裏發現了些菜,雜七雜八的,什麽半顆蘿蔔啊,碎成幾節的蔥,發黃的香菜,拆開的白菜葉子等等……
鄭江停記得鄒筠是在城裏一戶姓張的大戶人家裏做仆婦,日裏總會撿些主家不用的東西帶回來,想必這些菜也是從張家帶的,他倒也沒嫌棄,只覺得鄒筠這些年來拉扯大原身當真是不易。
他從中挑出了香菜和蔥,笑想像這般帶些邊角菜回來也不是人人都有條件的,還得是住在城裏的人家才行,像那些個賣在主家或是在主家住着做長工的,還不能有這些好處,今晚索性就做頓好的,以酬鄒筠。
晚些時候,掐着鄒筠回來的時間點,鄭江停炒料将酸菜下鍋,熬着酸菜湯炖酸菜豆腐魚。
……
鄒筠下了工時辰已經不早了,入秋後白晝一日比一日短,她今兒聽管家說主家可能要遣散些下人了,就是不遣散,每月的工錢也會削一些下去,眼看沒兩個月就要到年關了,若單是少些工錢還好,丢了差事兒可真不知該怎麽辦了。
雖說在主家裏做事兒條條框框的規矩多,處處都得看臉色,做的是伺候人的事兒,可好歹差事兒穩妥,工錢也比以前做洗衣婦強多了。如今聽說這麽個消息,心裏難免擔憂,時下江停受傷到處都賒了賬,又得還債,又得用錢,可萬萬不能丢了差事兒。
不過好在她辦事兒勤懇,手腳也麻利,主家夫人還挺待見她的。
正想着,忽的一陣酸菜魚香味兒随着風送往鼻子裏送,那酸中帶着魚肉味兒,聞着竟比主家的飯菜還要香。
鄒筠仰着脖子從一戶戶門前張望,心想着哪戶人家今晚能享上這份口福,目光幾番從王掌櫃的院兒前掃過,然而令她意外的是香味兒并不是從王家傳出來的,這王掌櫃最是嘴饞,巷子裏他們家是最愛做好菜吃的,整條巷子時時都能聞見,今兒倒是奇了怪了,竟不是他們家做魚。
“鄒大娘,今兒家裏吃魚啊?”
迎面而來的照面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擡頭,正走過來的竟是王掌櫃的夫人,身材圓潤的婦人笑眯眯的,言語間帶着羨慕之意。
鄒筠不解王劉氏話裏的意思,只朝着她點了點頭,示意性的打了聲招呼,直到走到自家門前時,院子裏飄出的濃郁魚香味兒才使得她明白王劉氏的話。
她急急推開院門,竈房裏的人聽見開門聲,從屋裏側身探出了個腦袋:“娘回來了,洗洗手吃夜飯吧。”
鄒筠木木的晃進竈房裏,瞧着早些年置辦的大鐵鍋裏正炖着酸菜白豆腐魚,自己那總板着個臉的高大兒子圍着竈臺,正在用鍋鏟嘗魚湯,一時間,她覺着自己像是在做夢。
“這……這……”
“今兒我出了門一趟,找之前一起幹貨郎的兄弟借了點銀錢。娘,待會兒咱吃過飯把這陣子欠下的債算一算,拿去還了吧。”
鄭江停算是一句話解釋了今晚為何做好吃的,也解釋了自己将要拿出的錢是從哪裏來的。
鄒筠張了張嘴,有太多的疑惑,又有太多的驚喜,導致她未說出話來,反倒是眼睛先給紅了,她背過身壓着語氣道:“欸,娘先進屋換身衣裳。”
鄭江停在竈前看着鄒筠進屋的背影,單薄的肩膀分明在打顫。他沒說話,默默把炖好的魚起鍋,進堂屋去擺了飯。
鄒筠再次出來的時候,小方桌上已經是熱氣騰騰的飯菜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笑着走過去,正要幫着添飯,卻是瞧見桌上擺了三副碗筷:“有客人?”
鄭江停放下飯勺,想起今兒碰見纖哥兒,他一大老爺們兒臉紅耳尖熱的窘事兒就有些不太好意思,但不好意思歸于不好意思,人情禮數他還是知道的。
“纖哥兒說這魚是您讓他給帶回來的,我瞧着他身子也不太好,幫咱們家跑腿兒也不易……也不知他這時候吃了夜飯沒有……”
鄒筠自然是一下子就什麽都明白了,她十分詫異兒子對纖哥兒的态度如何轉變的這麽快,但此時心下更多的卻是歡喜,于是趕忙道:“是了,是了,纖哥兒總照應着咱們家。他日裏吃飯吃的晚,估摸着這時候還沒吃,娘去喊他一聲,看看他願不願意過來跟咱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