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鄭江停瞧着屋裏的陳設,多多少少也是有了數,心裏不免五味雜陳,一輩子走南闖北什麽稀罕事兒沒有遇見過,獨獨這樣的事情第一次碰上。一邊是大難未死,一邊又是陌生異界,也不知到底該哭還是該笑。
此前,他原本還是個做小買賣的生意人,在五線小城裏開了個莊稼種子店。
店裏由雇的店員守着,多數時間他都游走在各個鄉村城鎮收集購買種子,與莊稼人讨教指導種植經驗,自己出去收種子的時候也會在村兒裏賣,逢鎮上趕集的日子,還會去擺攤兒,收購好的種子回工廠加工,再倒賣出去,如此折騰,生意倒還不錯。
因常年多地奔走,開車收種也裝不了太多,很多時候車子裏裝的只不過是掩人耳目的一部分種子,讓人知道他是做什麽生意的罷了,多數種子都放在偶然所得的随身空間裏,一來空間容量大,二來安全可靠。
折騰了小半輩子,手頭上也攢了不少錢,原本等跑完這趟回城裏就自己開個小加工廠子,省去加工包裝的費用自己賺更大的利潤,老家的人還給他介紹了個姑娘,說人才長相都不錯,最關鍵的是賢惠,口碑好,又肯居家過日子,姑娘看了他的照片兒也很滿意,想跟他處。
他這人吧,方方面面都不差,可偏偏在感情上像是少長了根兒筋兒一樣,做起生意來溜兒轉,感情上傳統不說,又遲鈍老實。
這性格一般都不讨開放年代的姑娘喜歡,他想中規中矩循序漸進,可人家姑娘着急,總是不在一個步調上,正因如此,這麽多年了沒有一段感情是成了的,于是又單了好幾年,這越單腦子越是卡頓,好不容易有姑娘願意接納,他覺得怪難得的,都談好了說等廠子的事情辦好就回老家去見見。
事情都在奔着好的方向而去時,雨夜高速上,車卻奔去了生死未蔔的方向。
鄭江停嘆了口氣,誰能預料事情會變成這樣。他半曲起腿,想要撐着身子起來,這時候鄒筠恰巧帶着個年逾半百的老頭兒趕了回來。
“怎的起來了,是不是渴了?”
鄒筠進屋見着正要起身的鄭江停,一個箭步上去,趕忙拉了個枕頭墊到了鄭江停的腰上。
鄭江停擡頭,瞧見鄒筠挽的發髻濕淋淋一片,耳邊的碎發黏在了下巴上,全然一副狼狽之相,卻是未曾顧忌自己的儀态,心思都在他身上了,這不免讓早早失去雙親的他心中猛的一揪。
老頭兒放下醫藥箱,先是探了探脈搏,接着又瞧了瞧鄭江停裹着紗布的後腦勺,打開藥箱取出了紙筆:“現下人醒了便沒有大礙了,好好養着便是,老夫開張藥單,去藥鋪裏拿些藥,按時服用。”
鄒筠喜極,幾欲落下淚來,連連道:“謝謝徐大夫,謝謝徐大夫。”
大夫将寫好的藥方子交給鄒筠,鄒筠急急放低聲線:“徐大夫這邊請。”
鄭江停雖身子不爽利,卻也瞧的出鄒筠有話要和大夫說,且是不想讓他知道的,然而木質牆樓隔音效果并不好,雖聲音并不高,卻也能聽到一二。
“徐大夫,近兒來手頭有些緊,您瞧着能不能寬限兩日,到時候我定然把銀子給您送上門去。”
鄒筠也實在沒臉面說出這些話來,拖欠大夫的銀子已經不少,今下又要賒欠,着實是兩相為難,只怕徐大夫不依,當即吵起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徐大夫卻道:“無礙,今兒纖哥兒上堂子看診,順帶将你的賬也結了。”
聞言鄒筠很是驚訝:“這孩子,一個人也不易,如何還顧着他人。”
徐大夫嘆了口氣,青梧巷裏的苦命人又何止一戶兩戶,便寬慰了兩句:“鄰裏間照料也屬常事兒,只望着病人能早些康複就是最好的。時辰也不早了,老夫便先回去了,鋪子裏還得有人照應着。”
鄭江停聽的一知半解,原是以為自己的身子有什麽大毛病,沒成想是因為家中貧寒的難處。
他記憶中鄭家早年間其實日子過得也還不錯,鄭父靠着做貨郎掙了些錢,還從村子搬到了城裏住,原身也被送進私塾上學,盤算着學成以後能做體面些的差事兒,識字當個賬房先生,或是給大戶人家當管事兒也是好的。
只可惜好景不長,到城裏未過上幾年好日子,鄭父染了時疾便去了,只餘下鄒筠和原身孤兒寡母,流年不利,又戰火紛飛,鄒筠一個女人家也難糊口,原身便沒再繼續去學堂,留在家中幫襯着母親,年歲大了以後,又重新幹起了鄭父的行當。
今年秋收不好,賦稅又見長,匪徒格外兇橫,原身才做貨郎不久,門路還未摸熟,這次去鄰縣走貨便栽了大跟頭把小命兒丢了,最後得了這幅身子的就成了他。
鄭江停不由得唏噓,有言道萬般皆是命,當真半點不由人。
不一會兒,鄒筠又回了屋子,在桌邊倒了杯水:“瞧這水都涼了,娘去燒些熱水來,可餓了,娘一并把夜飯做了。”
鄭江停看着忙碌的婦人,心有感慨,好些年沒聽到有人說要給他做夜飯了:“您先去換身衣裳吧,當心別染了風寒。”
鄒筠聞言楞了楞,随後眼尾帶了一抹笑意:“好。”
自打鄭父去世以後,母子倆少有交流,原身為人懦弱,又木讷死板,母子倆時時相顧無言,何曾有過這般主動關切的話,鄒筠聽了自是欣慰。
深秋的雨一連着将近下了半個月,鄭江停也就在身子都不太能舒展開的小木床上養了半個月,草藥內服兼着外敷,外傷倒是慢慢結痂大好了,只不過就是後腦勺的重傷還得用着藥。
能下床以後,鄭江停自是在屋子裏躺不住的,趁着鄒筠出門上工,他便從床上爬了起來。
推開門,外頭還是淅淅瀝瀝的雨,堆着柴火的小院子被淋的很濕,院子也不大,估摸着只能擺下三個方桌,幾步就能走到院門處,院兒雖小,但鄒筠是個愛幹淨的女人,處處都拾掇的很整潔,讓人瞧着也舒坦。
鄭江停心頭放空了許多,這朝他背着鄒筠起來,也是有自己的事兒要辦的。
鄭家的家境清貧,這幾日他也深有感觸,日裏母子倆只食兩頓,上桌的菜少有油腥子,半餘月來也就吃過兩次肉。
一回還是隔壁叫纖哥兒的送來的,他躺在屋子裏,只聽見一道清麗的男聲,卻未曾見着人,還有一次則是鄒筠帶回來的,且兩次吃肉鄒筠都舍不得吃,獨讓他一人吃,這讓他一個大男人感動之餘也很是難為情。
雨色中空氣濕漉漉的,他擡手撫了撫自己的手腕,旋即一個巨大的空間出現在眼前。
裏頭大大小小的麻袋将近百個,十幾副籮筐,敞着的籮筐裏滿滿當當裝着紅薯土豆玉米小麥稻谷等谷物……
鄭江停翻翻找找,一時間也不知該拿點什麽出來補貼着家用,若是家裏突然出現糧食,肯定會惹起懷疑,但米缸又見了底,日子已經過不下去了,鄒筠雖嘴上不說,但日裏也能瞧出在為這些事兒發愁。
時下是必須得想點法子了,正愁着不知該如何時,他忽然想起城裏有收購糧食的鋪子,若是拿些糧食去賣了換些銀錢,那也比憑空拿出糧食來強些。
打定主意後,他進屋加了件衣裳,拿着傘便匆匆出了門。
青梧巷在缙城地處西南邊,多是些平民老百姓,住戶幾十家,倒是很熱鬧,只不過近日接連着落雨,連孩童也不願意出門玩鬧了,鄭江停穿過整條巷子也未碰見兩個人。
他一路朝着東邊去,原身是個貨郎,對缙城的街巷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憑着記憶很快就找着了一家。
進鋪子前,他先尋了個僻靜的地兒,裝了大半背簍的紅薯,又弄了半麻袋未去殼的稻谷裝在背簍上,一大背簍的東西裝起來,上背差點閃着還沒好全的腰。
“可收米糧?”
斜靠在門口揣着手的小二哆嗦了一下,瞧見忽然來的高大漢子背着糧食,兩眼放光,急忙振作精神熱絡道:“收的,收的,這陣兒收的價格可高咧。”
小二幫着接下背簍,鋪子裏沒什麽客人,掌櫃的聞聲手腳極快的拿了秤來,眼下來賣糧食的可比買糧食的客人稀罕。
一般紅薯就紅皮兒和黃皮兒兩種,紅皮兒的纖維要粗糙一些,适合蒸烤,味道甜而香;黃皮兒的纖維與紅皮兒的相反,适合煮粥,味道細膩。
鄭江停沒有區分,拿出來的黃皮兒和紅皮兒的都有,圓滾滾的紅薯要兩只手才握得住。
紅薯要選擇個兒順纖長的才好吃,這種大的通常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料,但饑荒年代誰還講究這些,這時候拿出來賣就是最合适不過的了,紅薯特別上秤,尋常的就有兩斤,大的得有四五斤。
瞧着是很填肚子的紅薯,半袋子的谷子也是顆顆飽滿,都是些上品糧食,大戶人家會樂意買,店老板嘴巴都快裂到了耳根子,抱起最大的一個紅薯颠了颠:“小兄弟如何把地瓜,稻谷種的這般好,個頭兒也忒大了。”
“太陽好些就長的大了。”鄭江停沒啰嗦:“老板是怎麽算價格的?”
“市面上地瓜都是收的五文錢一斤,去了殼兒的精米當下二十文一升,我瞧着你這稻谷品質不錯,也沒什麽糠殼兒,就收你十二文一升如何,咱這條街不止我這一家鋪子,我也不壓你價格。”
鄭江停心中有數,這時候的脫殼技術落後,脫殼間要花費許多功夫不說,還會碾碎損掉不少米,未去殼的米價格自然是比精米差的多,于是他點了點頭。
老板見生意成了,趕緊把紅薯和稻谷分別上秤。
一背簍糧食,鄭江停賣了将近一兩銀子,他這賣東西的挺滿足的,收了米糧的店掌櫃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