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好想你
初三那天, 白麗麗來了。
白光遇年前就走了,家裏就他們一家三口。這些天不斷有親戚上門拜年,無一不是把目光瞄準了白麗麗。
從學業到未來規劃再到什麽時候結婚生子, 白麗麗被這些連珠炮似的問題轟得外焦裏嫩,只好跑來夏鳶這躲清靜。
兩人吃過飯就窩在沙發上聊天,白麗麗見夏鳶似乎比她還愁眉苦臉的,不斷追問她和周野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夏鳶本不打算和誰傾訴心聲,但自從除夕夜的那個電話之後, 她就一直心神不寧。
電話裏周野低沉的新年祝福還在耳邊,可他聲音中的疲憊讓她不由自主地擔憂, 擔憂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她試圖和他聯系,但那通電話之後, 周野的手機便一直都在關機狀态。
無法确定他的安危,夏鳶心裏總是懸着一塊大石頭放不下。
她對白麗麗說了這段時間來發生的事情,夏鳶以為白麗麗至少會說些安慰她的話,可沒想到白麗麗聽完她說的, 竟瞪大了眼睛盯着她。
“你給了他三萬塊錢?!我去!他不會是騙了你的錢逃跑了吧!”
夏鳶一愣。
白麗麗握住她的雙臂一陣猛搖,像是要把她搖醒:“夏鳶,你瘋了嗎?!那可是你爸媽留下的唯一積蓄, 你窮得連學費都交不起的時候都沒用過那筆錢!你值得嗎?!”
夏鳶被她搖得七葷八素,眼前一陣一陣犯暈,可等白麗麗放開她後,她突然笑了。
唇邊的弧度起先很淡, 後來便大笑出聲。
白麗麗見夏鳶抱着枕頭,把臉埋在臂彎裏笑得直顫,還以為她是真傻了,不由皺起眉頭來板着臉嚴肅道:“夏鳶!”
“你笑什麽呢!”
夏鳶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 大約是覺得自己太傻了。
她怎麽會指望白麗麗能給她安慰,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做。
白麗麗問得很對。
值得嗎。
夏鳶很确定,周野是唯一值得她這樣做的人。
她突然就想通了。
周野或許會很辛苦,可他之所以選擇沉默就是不想讓夏鳶擔心。
他們都在努力。
努力讓對方看見最好的結果,而不是艱苦的過程。
走向未來的路途上一定會有險阻,而這些險阻跨過去之後就過去了。
與其停下來憂心對方賽道上的障礙,不如加快腳步,早一點在終點一起分享喜悅。
周野在不停地跑,她也不能停下來。
初七過完,夏鳶就回了學校。
補習班初五就開始補課,家教工作家長也在問她什麽時候可以繼續上課。
她不想他們等太久,便主動提前結束了假期。
夏鳶成績好,個性又溫柔,做事的時候不僅腦袋靈光還很勤快能吃苦。
補習教室有意讓她正式開始帶班,夏鳶當然是求之不得。
只不過她還在上學,上課時間和補習教室的上課時間多少有些沖突,她哪邊都不想耽誤。
為這事補習教室的老板還特意想了許多辦法,比如讓夏鳶專門負責晚上的中考沖刺班。
但這個提議被補習教室裏的老教師們否決了,他們都覺得夏鳶還年輕,對中考、高考的經驗不足,怕萬一有個錯漏,影響不小。
夏鳶也覺得現在的自己有些難扛起這個重擔,于是這事便暫時作罷。
不過老板說了,只要有合适的時間和合适的學生,肯定首選夏鳶去挑大梁,而且也已經分給了她一個初二的數學班。
夏鳶對此感激不已。
Z大二月底才開學,到那個時候夏鳶已經開始工作一個月了。
宿管陳姐見夏鳶這麽早就回了學校,而且每天都早出晚歸,一天都沒有閑下來過,不禁好奇問她:“你才大一,怎麽就把自己搞得這麽忙啊?”
夏鳶彼時抱着備課本正要去家教,聞言對陳姐笑了笑說:“趁現在課業不忙,先給自己積累點經驗。”
陳姐不禁對她豎起大拇指:“所以你怎麽能考上Z大呢,社會上像你這麽有覺悟的人啊,不多了。”
夏鳶被誇得有點害羞,腼腆地眨了眨眼睛。
陳姐又問:“對了,你男朋友呢?”
“我瞧他也沒比你大多少吧?沒上學啦?”陳姐瞧着夏鳶沉默的表情,了然又惋惜地說:“那可是個聰明人,要是也能上個大學,估計以後前途無量啊。”
夏鳶頓了頓,擡起眼來笑着說:“有能力的人,上不上大學都能前途無量。”
陳姐很贊同這話:“那可不,是金子在哪都能發光。不過就是比別人要辛苦一點,不像你學歷高,将來考個教師證,找個學校去做老師,風不吹雨不曬的,還是舒服多了。”
夏鳶眼眸微動,面上仍然保持着禮貌得體的微笑:“我時間不夠了,得先走了。下次再跟您聊,陳姐再見。”
說罷,她快步出了宿舍樓。
陳姐一直看着她出了宿舍的院子,才抿着嘴搖了搖頭:“姑娘是好姑娘,小夥也是好小夥,就是還沒看清現實啊。”
寒冬過去,春季來臨。
Z城的三月一片春意盎然,四月初時,氣溫竟已然有了步入了夏季的跡象。
張薇薇早上穿了毛衣外套出門,中午打完飯回來脫得只剩一件單衣,兩條袖子都快被卷到肩膀上去了。
她一進門就把飯盒往桌子上一扔,癱坐下來開始抱怨:“這什麽鬼天氣,怎麽才四月就這麽熱!我剛在食堂裏排隊,差點沒把我給熱死!”
褚靜下午有約會,正在敷面膜,聞言回頭問了句:“這麽熱?那我可以穿裙子和涼高跟了。”
張薇薇被她問得眼睛一亮:“你要出去約會啊?這次是跟體育系的還是理學院的哥哥?媽呀靜靜,你這行情也太好了吧!”
她滿臉的豔羨讓褚靜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褚靜揭下面膜的臉蛋上挂着愉悅的淺笑,她朝張薇薇擠了擠眼睛,那叫一個嬌俏可人,“你猜啊。”
張薇薇哪猜得到。
劉欣然這時揭曉了謎底。
“這次約靜靜出去的可是美術系的季森川!”
“什麽!季森川?!”張薇薇驚訝到嘴巴張大得能吞下兩個雞蛋,“你是說季森川!?”
季森川此人是美術系的系草,甚至說是校草也不為過。
俊雅的外貌,淡淡憂郁的眼神,臉上沾了顏料也不自知的茫然無辜,他的照片一出現在學校論壇上就俘獲了一衆美少女的芳心。
再加上他家境好得出奇,聽聞他父母還是Z大的校董成員。這更讓大票還做着灰姑娘美夢的女生們對他趨之若鹜。
這樣一個傳奇人物突然之間跟自己身邊親近的人搭上了關系,不亞于看見神仙下凡所帶來的心理沖擊。
張薇薇頓時就興奮到滿臉通紅、呼吸急促,差點沒暈過去。“靜靜靜靜!你們要去哪裏約會,天吶,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褚靜能理解她的亢奮,不過她自己都是剛和人接觸,怎麽可能還帶個電燈泡。“你就別想了,就你這樣去了還不把人吓壞了。等我再跟他混熟一點,到時候一塊請你們吃飯。”
張薇薇本來就沒想着真能跟着一塊去,卻意外得到了能夠跟季森川一起吃飯的承諾,越發是激動得不能自己。
夏鳶和餘芳這時回來了,倆人一進門就看見張薇薇把自己扭成了一個麻花正在原地抽搐。
夏鳶一愣,“薇薇,你這是?”
餘芳倒是見怪不怪:“又發颠了?”
張薇薇一見到餘芳立刻便解除了自我扭轉的狀态,跳過來就挂在了餘芳身上:“芳芳我跟你說,靜靜竟然說季森川要請我們吃飯!季森川!是季森川欸!!”
她太激動了,餘芳耳朵都被她喊聾了,“哎喲你小點聲,什麽川?吃什麽飯?”
她倆重疊着進了屋,夏鳶落在後面關門,正要把門帶上,門邊的褚靜突然說:“別關門,我馬上要出去。”
夏鳶哦了一聲,把門輕輕掩上。
張薇薇還在給餘芳普及季森川的個人資料,太過興奮的聲音像某部卡通片裏人物,誇張得惹人發笑。
夏鳶拉開椅子坐下,眼裏含着笑,饒有興致地聽着她說話。
餘芳聽完張薇薇的介紹,也對褚靜佩服不已:“靜靜你牛逼啊,美術系的學長都被你搞定了,還是那麽個香饽饽!”
褚靜臉上掩不住自得的笑容,話說得倒是謙虛:“八字還沒一撇呢,到時候要是真成了就請大家吃飯,成不了……”
“怎麽可能成不了嘛!”劉欣然迅速開始吹捧:“你長得這麽好看,性格又開朗,我要是個男的我都想娶你了。”
王麗君本來在看書,聽她這樣說,哼笑着接了句話:“你要是個男的,人靜靜可未必想嫁。”
她話音一落,寝室裏開始大笑。
張薇薇笑得肚子痛:“欸,別看麗君平時不怎麽開口,這一開口就說到點子上了。”
劉欣然被嗆,本來有點不舒服,轉眼瞧見褚靜也笑得花枝亂顫,只得暫時忍下。
“行了行了,哎喲,都別笑了。反正到時候請吃飯你們都得來啊。”褚靜趕着出門,一邊抹着眼淚一邊拿起化妝包準備開始化妝。
轉眼看見夏鳶,她又補了一句:“夏鳶,你也得來啊。”
對上她意味深長的眼神,夏鳶一時沒深想其中意思,只應了一聲:“好的。”
今天下午沒課,吃過午飯大家都爬回床上準備午睡。
夏鳶收拾好了東西就出了門。
她晚上補習班有課,準備先去辦公室備下課。
補習教室離Z大有三站路,夏鳶每次都從東門出去坐車,為此她還特地買了張公交卡。
不過公交卡昨天借給了張薇薇,還沒還給她。
夏鳶正在包裏翻找着零錢,旁邊有兩個回宿舍的小姑娘說話間沒注意将夏鳶擠到了院牆處,夏鳶反應不及,肩膀擦了一下牆壁,手裏抱着的課本嘩啦一下全掉地上了。
她立刻蹲下去撿,對方兩個人似乎沒留意到自己撞了人,正興奮地在讨論什麽,夏鳶沒太聽清。
“夏鳶?”
夏鳶正收拾課本,面前突然有道身影蹲了下來。
她擡眼。
季森川拾起她的工作證,逐字念:“得勝教室,初中組教師……”
工作證上貼着一張登記照,那是夏鳶高中的時候照的,這會兒看起來有點呆。
季森川将照片和面前的人再三比對确認,噗嗤一下笑出來:“這是你的嗎?你照片看起來好像小孩子哦。”
夏鳶不認識他,被一個陌生人這樣取笑,很奇怪。
她眼神轉淡,輕聲說了謝謝,便伸手從他那裏拿回了自己的證件。
季森川跟她一塊兒起身,像是沒看出她的冷淡,竟伸出手去熱情道:“我叫季森川,你是幾年級的?交個朋友怎麽樣。”
季森川這三個字在夏鳶心頭繞了一圈,她想起來這是褚靜的約會對象。
褚靜化了一個小時的妝還沒化好,夏鳶出門的時候她還在寝室裏挑衣服。
看樣子這人是來等她的。
不知道褚靜什麽時候就會下來,夏鳶無意造成什麽誤會,直白道:“我跟褚靜同級同寝。她應該馬上就下來了,你可以再等一會兒。”
季森川似乎是沒想到她的态度會是這個樣子,他頓了一下。
“森川!”
正巧這時褚靜從宿舍院子裏出來了,她一眼就看見了季森川,以及和他離得很近的夏鳶。
秀眉頓時蹙起。
褚靜聲音裏的不滿旁人或許聽不出,但夏鳶已經聽出來了。
未免她正面認出自己再多費些口舌,夏鳶飛快地說:“你要等的人來了,再見。”而後便繞過季森川,幹脆走下了人行道去。
褚靜這時快步上前,自然地挽過季森川的手臂,軟下聲調:“你什麽時候來的?等很久了吧。”
季森川還盯着夏鳶的背影,褚靜不滿地晃着他的手臂讓他看着自己:“你在看什麽啊。”
季森川收回視線,“沒什麽。”
褚靜今天打扮得很是用心,不過在這樣燥熱的中午,濃豔的裝扮總是沒有不施粉黛的清新來得舒适涼爽。
季森川不太走心地誇了一句:“你今天真漂亮。”
褚靜還沒來得及高興,他便又接着問了一句:“剛才那個是你室友嗎,怎麽以前沒聽過她的名字?”
就在這時,路邊突然傳來了汽車鳴笛的聲音。
兩人同時望過去,只見對向車道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
晃眼看見駕駛室裏的那個男人,褚靜眉心一皺。怎麽有點眼熟?
夏鳶一心只想趕快離開身後兩人的視線,根本沒注意到對面的車是什麽時候停下來的。
她抱着課本低頭趕路,鳴笛聲不斷響起,她本不打算理會,卻鬼使神差地往旁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夏鳶腳步跟着一頓。
幾個月不見,周野瘦了。
他曬黑了許多,剪短了頭發,露出了額頭和眉眼。比之從前的慵懶散漫,這個發型讓他更多了幾分幹淨利落。
他穿了一身和他此時的少年氣質極不相稱的黑色襯衣與西褲,強加的成熟氣質讓夏鳶有一瞬間恍惚以為自己看見的是個陌生人。
他從駕駛室下來,眨眼之間便停在了夏鳶面前。
夏鳶望着他怔了又怔,那呆滞的表情仿佛取悅了周野。
他勾起唇角,黑眸中綻出的笑意依然是夏鳶熟悉的肆意與溫柔。
“想我了麽?”他問。
夏鳶張張嘴,才發現喉間一片幹澀:“你、你……”
下一秒,她被攥緊手腕扯入了他的懷抱。
真實的體溫與心跳熨帖着夏鳶的皮膚,夏鳶如夢初醒。
她眼眶一熱,不由自主地擡手,一點一點抓住了他的衣角。
周野終于切實地将她抱在了懷裏。
不是做夢,不是幻想。
他深深埋于她發間,啞聲在她耳畔喟嘆道:
“我好想你。
“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