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新年快樂
十一月過完, 十二月更是過得飛快。
一轉眼就要過年了。
學校大小考試安排得十分密集,再有一周就該放寒假了。
寝室裏的雖然都是本地人,但是放假回家這種事情, 都是趕早不趕晚的。
夏鳶提前買好了回梧桐鎮的車票,最後一門考完她就要去趕車。
褚靜過年要去國外度假,也是一考完試就要回去辦簽證。
聽說她家安排了車子來接,劉欣然和王麗君都想蹭她的車子走。
褚靜答應了。
說完,她竟然還問了一嘴夏鳶:“要不也把你一塊送去車站?”
這幾個月以來, 夏鳶學業、兼職兩頭忙,在寝室裏的時間不多, 跟褚靜發生摩擦的機會就更少。
加上周野突然的銷聲匿跡,寝室了的人都默認他們是已經分手了。
既然分了手, 便也不存在所謂情敵見面分外眼紅這回事。
褚靜大度地決定不計較之前周野的目中無人,現在看着夏鳶,也只覺得她渾身上下都寫着被人玩弄丢棄後的可憐。
她大人大量,自然不會跟一個可憐鬼去較勁。
夏鳶不知道她是做如此想, 只單純被她突然的友善弄得有點不知所措。
她道了謝,婉言拒絕了她的好意。
去打水的時候,餘芳特意小聲地問她:“你真的跟那誰分手了?”
夏鳶一頓, 轉眼看着她:“沒有啊。”
餘芳哦了一聲,不太相信似的,“可是他好像都沒來學校找你了,我也好像很久都沒聽見你們打電話了。吵架了?”
“沒有的。”夏鳶彎起唇角:“只不過他現在比較忙。”
餘芳:“他開始工作啦?那怪不得。”
到了開水房, 現在不用排隊,夏鳶自然地推着餘芳的手臂,“欸那邊有空位,趕緊打完水回去吧, 外面好冷。”
“真是,這鬼天氣可真是要把人凍死!我們動作快點吧。”
“嗯。”
話題被岔開,餘芳終于移開了好奇的目光。
她沒看見夏鳶垂下眼簾時,眼角一閃而過的黯淡。
周野走了兩個月。
夏鳶兩個月沒有他的消息。
她給付一偉打過電話,付一偉比她知道的更少。
他問夏鳶,‘你們分了嗎?我看他這次走得決心挺大的。’
彼時周野才走了不到一個月,他說的那句“我們又不是要分手。”仍在夏鳶心上回響。
盡管她不确定他為什麽突然和她斷了聯系,但她能确定他們不是分手。
她這樣回答付一偉的時候,付一偉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是妥協了一般,‘行吧。’
只是時間越長,天氣越冷,夏鳶的心也好像被凍住了一樣。
她開始有些不确定,那句話到底是周野說過的,還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
離家半年,中途只回來過一次,梧桐鎮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白家知曉她回家的日期,舉家接站。
夏鳶一下車就看見白麗麗燙了一頭大波浪,舉着一塊用熒光筆寫着夏鳶名字的紙板。
半年不見,白麗麗學會了燙頭化妝,大冷天裏腿上只穿了黑絲和小皮裙,讓人看了只覺得當真是美麗凍人。
夏鳶都快認不出她了。
“夏鳶!歡迎回家!”
白麗麗激動地撲到夏鳶身上,也不知道是興奮還是冷的,夏鳶抱着她的時候明顯感覺她在發抖。
“麗麗,你怎麽變這麽漂亮了!我都快認不出你了!你穿這麽少冷不冷,要不我拿件衣服給你披一下吧……”
夏鳶的前半句話讓白麗麗飄飄然一般得意,可後半句話又瞬間将她從雲端拉到地面,她嗔怪地瞪了夏鳶一眼:“什麽啊,你怎麽跟我媽一樣。我告訴你哦,我只要聽漂亮兩個字就行了,別的都不要聽。”
她話剛說完,就被從後面趕來的白母對準後腦勺給了個爆栗。
“死丫頭,要漂亮要不要命啊!你看看你穿這麽點,到老了你這膝蓋不疼得你哭爹喊娘才怪!”白母說着,轉眼看見夏鳶,瞬間又換上了一幅喜極欲泣的表情:“哎呦夏鳶!哎呦哎呦,快讓姨好好看看!”
夏鳶配合着在她面前轉了個圈。
棉靴長褲配羽絨服,長輩心裏的過冬标準裝備。
就是她太瘦了,即便已經在身上裹了裏三層外三層,她還是瘦的讓人心疼。
白母一時又喜又急,直拉着夏鳶的手不停揉搓:“孩子瘦了,肯定是在學校沒有吃好。沒事兒,這回家了,白姨好好給你補一補!”
白母的熱情與溫暖感染了夏鳶,她揚起笑臉來,甜甜道:“謝謝姨。”
白麗麗在一旁瞧見母親對待兩個人的态度落差如此之大,不禁噘嘴:“我每次回來沒見你多給我弄什麽好菜。”
白母瞪她:“你也曉得是每次。人夏鳶半年才回來一回,你每周回家一趟,每趟還帶那麽多衣服給我洗,我還肯給你弄飯就不錯了,還想吃好的呢。你咋不自己洗衣服?死女,這種醋也要吃。”
白麗麗撒嬌不成又被訓了一頓,吐了吐舌不說話了。
夏鳶看着她們母女鬥嘴,心間暖意上湧,來自家鄉的熟悉感與歸屬感一下就把她填得滿滿當當了。
她笑着出來岔開話題:“對了姨,白叔呢?你們身體都還好吧?”
“我們好着呢,你就別操心我們了。”白母挽着她的手臂,指揮着白麗麗幫夏鳶推行李,三個人邊走邊說。
“你白叔在外面等着呢,曉得你要帶東西回來,他特地開了車來。”
車站外,是白家新買的白色SUV。
夏鳶有些意外:“白叔換車啦?”
白麗麗驕傲說:“怎麽樣,還不錯吧?這可是我幫着選的。”
“去去,哪還能都成你的功勞了。”白母解釋道:“你光遇哥不是找着工作了麽,說是做了什麽項目分的獎金,就給你白叔換了輛車。不過是貸款買的,每個月還得還錢哩。”
夏鳶瞧着這車的品牌,就算是貸款也得不少錢,光遇哥可真厲害。
待三人走近,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夏鳶這才發現白光遇也在車上。
“光遇哥?”
“夏鳶。”
他下車來幫夏鳶把行李放到後備箱,讓白麗麗和白母都先上車等。
車後,兩人并肩站在一起。
“好久不見啊。”
“好久不見。”夏鳶擡眼對他笑笑。
白光遇參加了工作,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見他的時候要成熟許多。
外表雖然沒什麽變化,但氣質卻一下子穩重了起來。
真神奇。
不過他竟然這麽早就放假了,夏鳶還以為只有大學才放得早呢。
白光遇說:“我回來辦戶口,跟公司請了假,二十九就得回去上班。”
“二十九?農歷二十九嗎?”夏鳶有些驚訝:“這麽急啊,那你不是不能在家過年了?”
白光遇聳聳肩:“沒辦法,打工就得聽安排。”
夏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吧。”
白光遇幫她把最後一件行李放上車,合上後備箱,撐着車身輕笑說:“不過如果你想讓我留下過年,那我也可以考慮繼續請假。”
夏鳶正出神,沒太聽清他說什麽:“嗯?”
這時白母出聲催促:“行李放好了快上車,外邊冷。”
白光遇于是只對夏鳶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道:“先上車。”
白家今年是打算讓夏鳶就住在家裏過年的,但夏鳶以許久未回家,要回去陪陪爸爸媽媽為由,只答應住到二十八。
一聽她說爸媽,車上的幾個人都沒出聲。
白母嘆息着拉着她的手,還想說什麽,夏鳶卻反握住她。
“姨,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我都長大了。”
長大這個詞只有兩個字,七個筆畫,卻包含了無數的心酸苦楚。
一個人的成長好像總是在一瞬間完成,但在這一瞬間之前又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經歷,只有他們本人知曉。外人插不上手,也幫不了忙。
白母最後還是沒有勉強夏鳶。
在白家住的小半個月裏,夏鳶過得很滋潤。
白母是真的把她當親生女兒對待,衣食住行,無一不是照顧到位。
夏鳶自然也有好好回報。
她打工三個月,攢下來一萬塊錢。
給白家父母一人置辦了一套新的保暖內衣,又包了五千塊錢的紅包當作這些天來的生活費,怕白母不肯收下,她便一并交給了白麗麗,叮囑她三十的時候再拿出來給他們。
白麗麗摸了摸那個紅包的厚度,驚詫問:“你哪來這麽多錢!”
夏鳶笑笑回答:“做兼職掙的。”
白麗麗大驚:“大城市的待遇果然不一樣!我前兩個月在快餐店裏發傳單,一個小時才十塊錢,買幾瓶飲料就沒有了。”
夏鳶也很驚訝:“你還去發傳單了,白姨跟白叔沒給你生活費嗎?”
“給啦,不是不夠用嘛。”白麗麗不好意思道:“我都是偷偷打工的,你可別告訴他們,免得他們瞎擔心。”
夏鳶聞言不由欣慰道:“我們麗麗也長大了呀。”
白麗麗嘿嘿笑了,突然想到什麽,又問:“欸對了,周野呢?你倆還在一塊嗎?”
陡然從旁人嘴裏聽見他的名字,夏鳶一時間有些恍惚。
不知道他在外面過得好不好,南方的冬天會比較暖和嗎?
他,會不會回來過年?
見她出神,白麗麗推了推她:“夏鳶?問你話呢,你在想什麽呢?”
夏鳶猛然回過神,起身道:“我突然想起來白姨讓我去幫她炸丸子,我先下去幫忙了。”
“欸!夏鳶!”
……
明天夏鳶就要回家去了,白母想着她一個人在家吃飯的問題,今天特地起了個大早,又是炸丸子又是炸藕盒,準備多給她帶一點回去,這樣平時她一個人在家下點面條也能對付一頓。
夏鳶下樓的時候,白母已經在将這些東西裝袋了。
“夏鳶啊,你來得正好。你看啊,這個丸子和藕盒你拿回去之後就放在冰箱裏凍着,要吃的時候提前拿出來解一下,丸子直接扔湯裏,藕盒稍微在油鍋裏熱熱就能吃了。”白母說。
夏鳶看着她手上正打包的丸子,驚詫說:“姨我要不了這麽多!就我一個人吃,吃不完都得浪費了。”
這一大包,少說也得有百來個了。
“沒事兒,吃不完就算了。姨寧可你吃不完。”白母說着,忽然回頭來朝她擠了下眼睛,她壓低聲音道:“再說,你不得給人小周送點麽?”
夏鳶一頓:“小周?”
白母自然道:“就是周野啊。”
也不知今天是怎麽了,身邊的人都在提起周野的名字。
而且還是從白母口中說出來的。
夏鳶莫名就有一種見家長了的羞澀。
白母說:“上次小周回來給我買了不少東西,說是你讓買的。我瞧這小夥子人不錯,就是不知道做什麽工作的?你都這麽大了,姨也不是老古董,要是有合适的男孩子就處處看,不過得先說好哦,得人品端正,沒有什麽不良記錄才行哦。你爸媽都不在了,這一關我必須幫你把好。”
夏鳶心間微動,眨了眨眼睛,軟聲說:“他……都蠻好的。”
見她害羞,白母了然笑笑:“沒結婚的時候肯定都好啊,結了婚就不一樣了。你啊,看人不能光看外表,得看看他有沒有擔當,能不能給你依靠。”
白母作為過來人,自然是希望夏鳶能夠過得順遂,最好半點彎路都不要走。
但是這種事情,終歸還是要夏鳶自己去體會。
隔天,是白光遇開車送夏鳶回去的。
白母一早上又去買了好些新鮮的肉和菜,東西多到夏鳶一個月都吃不完。
她一個人是肯定拎不下了,只好請白光遇幫她運上樓去。
周野離開的時候把鑰匙藏在門口的地墊下。
夏鳶幾個月沒有回來,還以為家裏會亂成一團,她邊開門邊對白光遇道:“不好意思光遇哥,我好久沒回來了,家裏可能有點亂。”
白光遇還笑:“這有什麽,你是沒見識過大學的男生宿舍,那才叫亂。”
兩人說着話進了門,白光遇拎着東西直奔廚房,夏鳶看着屋內整潔如新的一切,楞在原地。
“我給你把東西都放冰箱裏去哈,怎麽分類我媽都跟你說了吧?我也不是很清楚,要不你現在……”白光遇說話間從廚房探出頭來,見夏鳶站在門口發呆,他叫了她幾聲:“夏鳶?夏鳶?你看什麽呢?”
周野臨走之前把屋子裏裏外外都做了衛生,他用過的碗筷桌椅,睡過的床單被罩,全部都洗得幹幹淨淨,擺得整整齊齊。
他将這房子裏的一切都維持着原樣。
包括茶幾上的那個餅幹盒。
夏鳶鼻尖不由有些泛酸。
白光遇順着她的視線打量了一圈屋內,也說:“你家這麽幹淨,哪裏亂了。”
是的,哪裏都沒有亂。
除了夏鳶的心。
她勉力撐住一個笑,對白光遇說:“光遇哥,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有點累,想休息一會兒。”
剛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累了。
白光遇從廚房出來,走近夏鳶,溫聲問她:“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夏鳶擡起眼來,清淡的微笑不及眼底,“我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
她連一點關心的機會都沒有留下,如此明顯的送客态度,讓白光遇也無法厚着臉皮留下。
白光遇走了。
夏鳶安靜地走到沙發旁坐下。
她将餅幹盒抱起來,外面突然有鞭炮聲炸響。
夏鳶手指一顫,揭開盒蓋。
裏面不見了存折,多了一張紙條。
她慢慢打開,紙條上飄逸的字體像極了周野笑起來的時候。
慵懶,自由。
「下次不要把這麽重要的東西随便亂放,萬一我是壞人,你這家就要被我賣空了。」
就這麽一行字,夏鳶盯着看了足足十分鐘。
眼眶澀澀的,有點想哭,但又哭不出來。
心裏像是壓了什麽東西,很沉,很悶。
周野總是習慣這樣僞裝自己,可無論他給自己帶上怎麽樣的面具,他始終都是周野。
熱心,善良,偶爾慵懶,更多的時候活得比誰都用力。
他們都是這樣用力生活的人。
夏鳶突然覺得自己可真傻。
她不該動搖。
不管他選擇怎樣的方式完成他想要的一切,她都應該相信他。
她說過相信他。
年三十的晚上,夏鳶一個人坐在沙發裏。
電視裏播放着熱鬧的春節聯歡晚會,她身邊一左一右擺放着父母的遺像。
茶幾上的飯菜已經涼透了。
每年的春節似乎都是這樣過的。
但夏鳶心裏卻知道,今年不太一樣。
新年倒計時到最後幾秒,窗外煙火漫天,鞭炮聲此起彼伏。
祝福短信争先恐後地湧進來,手機一直不停震動。
許是這世上真有心有靈犀這回事情,夏鳶拿起手機來的那一刻,屏幕上發件人那一欄寫着:周野。
【新年快樂】
夏鳶心跳忽地跳漏了一拍,她迅速打過去,未曾注意那條短信的發送時間是半個小時之前。
電話通了,沒人接。
窗外的鞭炮聲更響了。
電視裏正在大聲地恭賀着:“祝電視機前全國的觀衆朋友們新年快樂——!”
砰——
禮花竄到天邊,迅速炸開,點亮了整片夜空。
通話即将結束的最後一秒,對面接起。
夏鳶收緊五指,捏着電話的手用力到發抖。
“周野。”
“是我。”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耳旁,夏鳶眼眶一熱,眼淚瞬間決堤。
周野低沉的嗓音不似往日溫潤慵懶。變得沙啞疲憊。
在一片鞭炮歡騰的背景音中,他低聲對夏鳶說: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