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日快樂
夏鳶從前聽過周野唱歌, 在同學會的時候,他幫着大家調試設備,随便唱了兩首, 白麗麗說他唱的比原唱還還好聽。
明明就是夏天的事情,這會兒再想起來,夏鳶卻怎麽也記不起他當時唱的是什麽。
這是夏鳶第一次看見周野工作的樣子。
一個高腳凳,一把吉他,一架麥克, 聚光燈從他頭頂灑下來,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不止于明亮, 而是耀眼。
……
荒茫公路無人的漂泊
寂寞海嘯把我卷走
……
每一句再見割一道傷口
躲在萬劫不複的街頭
……
我坐在公路的出口
等待天黑以後無邊的寂寞
……
我目送沿海的日落
……
游不出回憶卻學不會放手
夏鳶從來不知道有人可以把歌唱得這樣動人,透過他的聲音, 夏鳶好像看見了那次落日,那片海和那條無人的寂寞路口。
他用低沉的嗓音訴說着心碎的故事,沒有過多技巧,沒有任何修飾, 寂寥與傷感就這樣赤*裸*裸地來到你面前。
所有人的心境仿佛都跟随着海浪起伏,搖曳,墜落。
一直到很多年以後, 巧合之下,夏鳶聽見了這首歌的原唱,腦海裏最先浮現的卻是今晚舞臺上的周野。
投入,專注, 仿佛那把吉他就是他的全部。
夏鳶從沒見過這樣的周野,她突然覺得周野說得沒有錯。
她不該随意評價他的人生。
舞臺上的他是這樣令人心動,或許這才是他的歸宿。
外間一定想不到,在這條以娛樂至死為最高目的的酒吧街, 每到夜裏,竟然會有這樣一處地方。
喧嚣暫停,暖光浮動,駐場男歌手用他低沉的嗓音吟唱着淡淡的曲調,撫慰着人們心靈的浮躁。
一曲終了,場子裏仍然安安靜靜。
有小小的交談聲,卻無一人鼓掌。
大家都在等,等着周野繼續為他們帶來這一夜的溫柔。
“今天。”臺上,周野調整了一下坐姿,扶正麥克,他低低的嗓音透過音響傳遍了店裏的每一個角落。
“是我在這裏上班的最後一天。”
話音一落,臺下立刻有議論聲此起彼伏。
周野不甚在意,繼續說。
“這兩個月,感謝大家的厚愛,聽我唱歌,喝我的酒。”他說着,目光一轉,對着吧臺的方向道:“哦說錯了,喝我老板的酒。”
他突如其來的幽默讓臺下發出了一些笑聲。
“這兩個月我在這裏過得很開心,但是人永遠不可能只顧自己傻樂。我要去追尋我的夢想。
“老實說,一個月以前我還不知道自己的夢想是什麽,不過我遇到了一個人。
“她說她相信我,相信我的才能,相信我能有一片自己的天地。
“于是我就找到了我的夢想——擁有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然後送給她。”
夏鳶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現在正在臺下看着他,但他這句話讓她立刻回到了一個月前。
飄着雨的車站,他們擁抱彼此的力度很緊很緊。
周野說,我會把我的一切都送給你。
她回答,我相信你。
眼眶突然就紅了。
舞臺上的那個人說:“為了感謝她讓我找到我的夢想,我寫了一首歌送給她。”
“不過我沒上過幾天學,沒什麽文化,擔心就這樣送出去會丢人,得勞駕各位先幫我檢查檢查。”
周野說罷,唇角微揚,抱起吉他在弦上輕輕一撥。
夏鳶的思緒便被帶入了他的世界。
熱風蔓延野風筝被吹到天上
天上的風筝飛進雲端
地上的人啊藏進夢鄉
無人知曉它的去向
美麗的風筝啊 你會見到她嗎
她在想我嗎
野草一樣生長我問風你會不會在某個未來等我
風告訴我你快要追不上她啦
野風筝飛啊 飛啊
你問我它的去向
我說它要去有你的地方
野風筝在天上飄啊 飄啊
我的方向是你的身邊啊
……
周野專注地唱着他的故事,所有人都仿佛能看見了那只風筝孤獨地挂在天邊。
落寞,悲傷。
吉他和弦悠揚,夏鳶望着臺上的周野,他喝了酒,眼角染上了淡淡微紅的迷離。
他現在就像那只風筝,迷失在寬廣的天空裏,找不到一個歸宿。
溫熱的眼淚從眼眶中滾落,夏鳶眨了眨眼睛。
她低頭拿出手機,用不太清晰的像素記錄下了此刻沉浸吟唱的周野。
他是如此迷人的存在,無論是外表,還是聲音,還是他此刻專注的神情。
夏鳶大約永遠不會想到她彼時的舉動會給周野帶來怎樣的機遇。
她只知道,他值得被更多人看見。
一曲終了,臺下的觀衆仍然久久回不過神來。
周野扶着話筒,開口時略顯沙啞的嗓音性感非常,“怎麽樣,還可以嗎?會不會太丢人?”
肯定和贊美此起彼伏。
周野笑了,很滿足的樣子。
他這樣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彎起,被燈光點亮,好看得一塌糊塗。
夏鳶看着他在臺上閑聊似的與臺下的人交流,輕松,自然。
像個天生能掌控舞臺的王者。
她想,她該走了。
付一偉拿來飲料的時候,夏鳶正要離開。
見她背着包,付一偉一愣:“你這就要走啊,不等他一會兒下來見個面?”
夏鳶笑笑地垂下眼簾,不想讓人看出來她哭過:“我要回Z城了,還有最後一班車,我得去趕車。”
付一偉皺眉:“趕什麽啊,今天就在這兒住下啊。再說現在都多晚了,你一個人回去誰能放心啊。”
夏鳶頓了頓,将手邊的購物袋遞給他:“這裏面有鈣片、維生素,還有些補品,你幫我轉交給他。他身體剛剛恢複,要好好補充能量,不要留下什麽病根才好。”
付一偉把手裏的飲料放下,看看她手裏的東西,又狐疑地看向夏鳶:“你怎麽不自己給他,你倆吵架了?”
夏鳶搖頭,“沒有。”
臺上的周野準備開始唱今晚的第三首歌了,他正在找人上去互動,夏鳶怕被他看見,一秒都不想再多留。
情緒上湧,她将東西一股腦塞到付一偉手裏,然後轉身逃也似的鑽進了黑暗裏。
舞臺上的周野似乎是有所感應,這時突然望向付一偉的方向。
付一偉正拿着那袋子東西不知所措,卡座前的茶幾上放着那個六寸的蛋糕,上面的蠟燭正好19根。
周野眼眸微動,臉色沉了下去。
夏鳶趕上了回Z城的最後一班車。
路上四個小時,她回不去寝室了。
午夜的高速公路上不時有車燈從窗外飛馳而過,明暗之間,夏鳶眼中的神情卻一直不曾變化。
十一點五十八分,她接到了周野打來的電話。
熟悉的名字出現在來電顯示上,夏鳶怔了幾秒才按下接聽。
“生日快樂。”
只有四個字,就足夠讓夏鳶心裏剛剛築起的防線全部崩塌。
他聲音沙啞,是接連不停地唱了兩個小時後留下的不适。
他問夏鳶:“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夏鳶說不出話來。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會兒,周野說:“我知道你來了。”
夏鳶努力維持平穩的呼吸,開口時的哽咽卻還是無法隐藏,“你唱得很棒。”
周野聽出她的哭腔,喉頭也變得幹澀。
午夜無人的後巷,他垂眸望向地面時眼中閃爍的暗芒似有灼人的溫度。
“我下個月要去南方。”
夏鳶一頓,南方那麽大,他要去哪裏?
“還不知道,不過那邊機會多。我想試試。”周野說。
試什麽,從哪裏開始試,要試多久?
有許多問題在夏鳶心裏盤旋,但她一個都沒有問出口。
她跟周野說:“在外面要注意身體,不要逞強,要好好吃飯,病了要記得看醫生……呸呸呸,你不要生病。”
周野輕笑,“好,我不要生病。”
他之前說,分別是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因為他不會讓夏鳶離開。
可現在離開的是他自己。
夏鳶有許多話想說,但又不知從哪開始說起。
周野似乎能看見她此時的眼淚,他低聲叫夏鳶:“傻瓜,哭什麽呢。我們又不是要分手。”
他确然要離開一陣子,可這一陣子是為了今後一輩子。
他對夏鳶說:“我不能就讓你這樣白白跟着我,我總得給你點什麽。”
一個家,一點物質,至少是一個沒有債務的周野。
可對夏鳶來說,即使他什麽都沒有,她也願意跟着他。
從園游會那晚;從他帶着她逃跑那晚;從他收留她在他家裏過夜那晚。
從更早更早的時候。
周野也許還未意識到,他已經給過夏鳶許多了,幾乎是他有的一切。
夏鳶握着手機的五指用力到發白,她點頭的一瞬間,透明的淚珠從她眼眶墜下,被窗外飛馳的車燈映出璀璨的光亮,然後墜落,消失不見。
她說:“我等你。”
夏鳶十九歲之前的人生被分割成了三段。
一段是十四歲之前,那時她父母雙全,衣食無憂,不谙世事,天真爛漫。
一段是十四歲之後,那時她成了孤兒,遍嘗人情冷暖,收起了天真,開始學會咬牙咽下苦楚。
一段就是現在,她認識了周野,體會到了溫柔與被愛,他教她重新做回小朋友,依靠他的肩膀。
夏鳶從不後悔在十八歲的夏天認識周野,與他相愛。
他将她本該灰暗的青春重新點亮,帶她去過這輩子最精彩的園游會;他們一起看過煙火與月圓,一起吹過那樣溫柔的江風;他們在深夜的街頭狼狽狂奔,為了三百塊錢在蘆葦灘裏大哭大笑;他們一起經歷過生活的窘迫,見識過彼此的重擔;他們互相依靠,互相安慰,也互相治愈。
夏鳶從不懷疑她能否與周野一起走到最後,因為他們經歷的這些時刻早就在她心中成為了永恒。
她認定周野。
如果不是他,也不會是別人。
在十九歲的第一分鐘裏,夏鳶便做了這樣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