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水性楊花
第67章 水性楊花
(六十七)
聽說安樂死的感覺就像睡着一樣,沒有痛苦,只有“漸漸什麽都不知道了”。
然而蔣鋒疏忽了一件事——所謂“安樂死沒有痛苦”,是要在被實施者深度睡眠的狀态下進行。他當時那樣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的生命在一點一點流逝,明明抽絲剝繭,卻又那麽飛快;清醒地看着心愛之人走向幾步開外的大門,卻不能夠沖上去拉回他;清醒地看着天旋地轉,卻突然發現自己的求生欲竟然那樣強,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意識不知道從哪一個點上開始模糊,又從哪一個點上開始斷裂,往後就是大片的空白,黑洞一樣的空白。最後留在腦海裏的,是一種深刻的恐懼,仿佛無論如何抓不住繩索的墜落,滿心滿眼充斥的沒有安然,只有死亡的絕望,和無力的懊悔……
最後是後悔了的,真的後悔。心裏在祈求,能否再多活一秒,一秒也好啊,哪怕茍延殘喘,哪怕豬狗不如……我想活,想要跟他在同一片天空下,再活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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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之前蔣鋒經歷了哪些心路歷程,外人當然是不能了解的。納蘭德性從電話裏得到的信息,也僅限于他死于苯巴比/妥鈉過量。其他片段是後來分別從不同方面聽說的,拼湊起來就是一則傳奇了。
不過關于死前恐懼的部分,納蘭德性不用別人描述也能感同身受。因為他也是死過一回的人。死亡不管快慢總有個過程,那個過程,簡直刻骨銘心。
一夜沒睡,看着天花板腦袋裏一遍遍回放自己當年瀕死時的場景。聽說被砍頭後人還能保留八秒的意識。八秒用來記住恐懼都簡直漫長,更何況燒死。彈片剛飛入心髒其實是沒什麽感覺的,就有一點“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的惶恐,但是當大火攀上脖子以後,大腦居然還保持了好久好久的清醒,各種痛苦就都漫上來了。燙,燙得滿地打滾,大喊大叫,還是難受,難受得想殺人。後來心口的銳痛也開始向全身蔓延。就兩個字,生不如死。
現在有個人死了,一個認識的人,死在了眼前。心裏說不上難過吧,但就是,空落落的難受。正胡思亂想,被風潇一個翻身摟進懷裏。納蘭德性心煩意亂一腳蹬開,裹了被子到陽臺上抽煙。
風潇一回家就倒頭睡死過去,半夜還狂打呼嚕。納蘭德性覺得惡靈真是無情,簡直不想跟他同床。
等等……什麽時候開始習慣跟他同床了?是他說要形影不離保護他那天開始?還是心裏早就默許甚至期待?不過自打阿姒搬進來以後,家裏也就沒空床了。今天天晚了王建剛留朱莎莎住下還是讓出自己房間的。似乎變得順理成章。除了安冬問起時為了防止他尋死覓活只好騙他說風潇不用睡覺,同房純粹是當保镖的。問得緊了又只好偷偷告訴他風潇不/舉,安冬這才放心。
過了兩天安冬才後知後覺地疑惑起來,沒有上過床怎麽知道對方不舉呢?話不好問,事兒趕事兒到了今天。
這天夜裏格外安靜。第二天一早有人按門鈴,不知道也不想管是誰去開的門,不一會兒有人跑上來,是薛小西,說樓下來了警察。
納蘭德性詫異地掐滅煙頭,換衣服下樓。換褲子的時候牽扯到腿上的傷口,疼得冷汗直流。好久沒有自己穿過衣服了,也不知道風潇這些天是怎麽做到替他換衣服又絲毫不弄痛他傷口的。不說不知道他也有體貼的時候。眼下風潇睡得酣暢淋漓,納蘭德性也懶得去叫。
警察是來找朱莎莎的,說她涉嫌“謀殺”以及“協助自殺”,請她走一趟協助調查。朱莎莎還沒說什麽,王建剛就激動地挺身而出:“你們休想動她,她是無辜的!”
納蘭德性問:“警察同志,怎麽回事?”
警察說查到蔣鋒脖子上有一個注射器針孔,創傷時間大約是昨天上午十一點十五分左右,也就是他死亡前幾分鐘,《一棹天涯》第一百三十二分鐘。
“那不是蔣鋒自己注射苯巴比妥鈉的針孔嗎?”納蘭德性作為一家之主,覺得有義務保護解放路小樓裏每一個人的周全。
“不是的,蔣先生掉在地上的注射器才是紮自己左手臂時使用的,上面有他的指紋,殘留藥品也是苯巴比妥鈉沒錯。但脖子上的針孔顯然不是他自己造成的,有目擊證人說看到坐在他後排的一名女士曾經摸過他的領子,我們也在影院外垃圾桶裏找到了這個——”警察說着拿出一只透明袋子,裏面是一支幹淨的注射器,“上面有朱小姐的指紋。”
“如果這支針筒裏曾經裝的也是苯巴比妥鈉,那麽有可能正是超過中毒量的那部分,或許能推翻蔣先生自殺的推論;如果是其他藥物,也不排除致死的可能。”另一名警察說,“化驗結果出來前,請朱小姐在所裏待會兒。”
“……”納蘭德性無話可說,轉頭去看時,朱莎莎臉上也不慌張也不委屈,只是眼珠飛快轉了轉,擡頭張望樓上。“莎莎,怎麽一回事?”納蘭德性問。
一旁阿姒也抱手跟着朱莎莎的視線往上瞟,滿臉的不屑一顧。樓上現在除了風潇就沒別人了,這女人不開口,是在等誰?納蘭德性心裏也有了點端倪,想起昨天蔣鋒出事前後朱莎莎曾經跟風潇交頭接耳,他倆什麽時候熟絡起來的?掂量一二,又轉向警察:“你們有什麽問題可以在這裏問,不是還不能證明她有罪嗎?有逮捕令嗎?”
警察先生顯然不看美劇,沒被納蘭德性有理有據的言辭鎮住,上來就要帶人,說:“我們是按程序辦事,請不要妨礙公務。”
王建剛拼命護着。但其實被帶去派出所也不會嚴刑拷打,可王建剛好像就是不放心朱莎莎陷入泥潭一步,到最後甚至逼出靈力來預備和警察頑抗。結果朱莎莎也用靈力将他推開。對,靈力,一種掌握得并不娴熟的純正靈力,發力甚至有些猛了,傷了王建剛肩胛骨。她說:“老王你不用管了,叫風先生來接我,一定叫他來接我。”王建剛聽了更氣了,眼睛都瞪得有了淚花,卻沒話可說,眼睜睜看着朱莎莎被帶走。
納蘭德性站了站,回身說:“老張拜托你去跟着莎莎,順便打聽下警察那邊到底有什麽疑點。老王,去叫醒風騷,快。”
這事情與他有關。直覺。
王建剛根本不等人催就沖上樓去,等到其他人跟上去的時候隔了老遠就聽到房間裏一陣叮鈴桄榔的巨響。納蘭德性看到自己的床頭櫃被打飛,王建剛騎(……)在熟睡的風潇身上,扯着他的領子可勁兒搖晃,像個酗酒的瘋子。
“殿下你說,你到底對莎莎做了什麽——”
殿下呼呼大睡。
“殿下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
殿下呼呼大睡。
“你醒來,醒來跟我決鬥!”
殿下呼呼大睡。
王建剛卯起的拳頭揮到風潇鼻尖,最終也沒落下去。最後氣餒地砸在枕頭邊。
“怎麽回事?”連夜趕錄節目的安冬回到小樓看到這情景,詫異地問。最近真是多事之秋。
他問的也正是納蘭德性想要知道的,轉頭看到在場之人中唯一一個沉着冷靜的就是阿姒,她正抱手靠在門上,嘴角似笑非笑,分明帶着嘲諷。“看我幹嗎?”察覺到納蘭德性的目光,她聳聳肩說,“顯而易見,有人水性楊花。”
“什麽意思?”
“男人會為什麽而決鬥?野蠻世界來的男人會為什麽而決鬥?”阿姒瞟一眼“丈夫”安冬,一個眼神就把人吓得差點從樓梯上滑下去,才又鄙夷地轉回頭來,“還不是為女人。”
然後又不動嘴皮子地傳來聲音:“看見了吧,他濫情得很,勸你早點認清自己和他的關系,你可玩不過他。”
“誰問你這個?”納蘭德性突然出聲,把大家吓了一跳,“我問你,莎莎和針管的事情你知道詳細嗎?和風潇有沒有關系?”
“我不知道。”阿姒還是不張口,繼續用腹語傳音,“無非就是風潇想要蔣鋒死,又不願髒了自己的手,就勾引一個小情人來替他賣命吧,這樣事情暴露了也有人替他背黑鍋。不信你問王建剛,他前幾天就發現風潇和朱莎莎私底下卿卿我我了,不然今天也不會這麽生氣。”
“那你說,他為什麽要殺蔣鋒?”
“誰知道呢,或許看不順眼,殺了開心吧。”阿姒漫不經心玩指甲,手背有個花樣的疤痕,翻手時露出掌心對稱位置也有,“風潇殿下從來做什麽都只看心情。你不是見識過的嗎?譬如他之前殺死并埋在你們沈家老宅子地下的那個人;還有前些天他故意放你一個人去見林安森,你以為他真的被車撞暈了嗎?扯淡,他只不過是拿你當誘餌,看看林安森究竟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麽,結果害你險些失血過多死掉。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也不在乎你的感受,可憐的小獵物,醒醒吧,趁早離開他。”
納蘭德性心裏懵了一下,突然有些恍然大悟。難怪風潇會闖入林安森的家裏偷東西,難怪那天那麽巧兩個人剛剛吵了架神通廣大的他就被大卡車撞到,難怪他早不趕到晚不趕到偏偏等林安森說完“條件”才“及時”趕到……
可是他想要什麽?他想要做什麽?阿姒幾次三番提醒自己的目的又是什麽?
如果真是他,他又指使朱莎莎給蔣鋒注射了什麽?
“我現在不想聽這些。”納蘭德性搖頭道,“喬小姐如果你幫不上忙,麻煩請先回避一會兒好嗎?我有話問風潇和老王。”
安冬看看阿姒看看納蘭德性:“……她啥時跟你說話了?納蘭你怎麽自說自話?”
阿姒倒很通情達理,笑着轉身出門,路過安冬身邊時搭上他的肩膀:“老公啊,有空嗎?”
安冬一抖擻,臉都變色了,好像吞了蒼蠅一樣:“你你你你要幹嘛?”
這是被家暴吓怕了。
“不幹嘛,有空的話跟我來簽一下離婚協議書。”
三十秒後,安冬:“有空有空,大恩大德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