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馬車快到別院時,平微突然想起李歡儀的事——昨晚自己答應過要去找她家人聊聊,不禁頓時站起,想到前面與車夫說先不回去,改道去李歡儀家。
賀洲拉住他,“怎麽了?早點回去休息不好麽。”
“不是,我想起還沒去見歡儀的爹娘。”
賀洲飛快回憶起他話裏的這個人,“直接讓徐伯去說就好了吧,你何必多跑一趟,”他伸手抱住平微的腰,将他拖回身邊,“都在外奔波一晚加一整個早上了,我心疼。”
平微搖頭,“總要去看看,她身上發生的事,你有猜到嗎?”
“嗯,之前我們好像碰到過。”
“那次是為時已晚,但這次不同,”平微坐回他身邊,低聲道,“昨夜婢女的話你聽到了,她說歡儀身上除了紅痕外沒其他東西。”
他話說得很含糊,但賀洲明白什麽意思,但還是不想平微去,那女孩的地址昨晚他去查了,在臨京城西南面的一條小巷裏,馬車過去得半個多時辰,賀洲舍不得平微跑那麽遠,明明都快到家了,昨夜一晚沒睡,今晚又說還會再出門。
賀某将人抱緊,斬釘截鐵道,“我不管那女孩怎樣,反正你現在就是要回家躺床上休息。”
“.....”
“等我們處理完石千麟這件事,再去李歡儀家也來得及,那些人又不會走。”
“.....”
兩人對視。
“好吧,”終究是平微敗下陣來,馬車在一刻鐘後到達別院,他們一同走進。
進門後徐伯很有眼力地道,“殿下,那女孩剛吃好早飯,在後院裏待着。”
平微聞言,快步走到後院,果然看到了坐在石凳上曬太陽的女孩。
“歡儀,”平微喚了聲,在她半丈外停下。
李歡儀轉頭望向他,“哥哥。”
“昨晚睡的還好嗎?”
“.....還可以,”李歡儀遲疑了下,很輕地點了下頭。
這顯然說的不是實話,平微沒繼續這個話題。賀洲此時不在他身邊,好像去廚房了,平微沒管他。
半晌後李歡儀擡頭問,“昨晚那個死人.....”
“哦,我查出來了,”平微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應該很快就能抓住兇手。”
“嗯。”
"歡儀,昨晚你是打算從那裏逃出來嗎,”平微低下頭,看底下的女孩,他原先想說她的家,但想想那個鬼地方對她來說根本不配叫那個字。
然而即便說的這麽隐晦,李歡儀還是劇烈抖了一下,答道,“嗯,受不了了。”
平微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開口道,“你知道我之前,是幹什麽的嗎?”
“什麽?”李歡儀轉頭與他對視。
平微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個字,對方頓時睜大眼,不可置信地問,“這是真的嗎?”
“對,”平微道,“所以昨晚我在看到你後沒多久,就猜出你經歷過些什麽了。歡儀,你要知道世上有很多人,每天都在經歷不同的事,有些很普通,有些卻匪夷所思,我明白之前的遭遇會讓你覺得很痛苦,但是....”他頓了頓,“那些事已經過去了,歡儀,即便你曾經不幸福,但現在你可以一點點,将過去沒擁有的找回來。”
“我保證。”
李歡儀沉默了會,輕聲問,“你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這時賀洲剛好端着兩碗面走過來,平微看了眼對方,道,“我沒經歷過那樣的事。”
“那你怎麽能體會我的痛楚呢,”李歡儀接得很快。
“沒經歷過就無法體會了麽,”賀洲放下手裏的碗站到平微身旁,面無表情地反問,大概是氣場太強,李歡儀有些膽怯地縮了縮身體。
賀洲問,“你希望我們怎麽做?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李歡儀低下頭,“我想殺了他。”
“可以。”
賀洲不等平微回答,道,“但如果你被官府抓住,我們是不會救你的。”
李歡儀聞言,轉頭望向平微,對方點頭,平靜地道,“我可以告訴你怎麽殺、用什麽利器最方便,但之後如果被官府那邊查出來,我是不會為你求情的,”這可能有些殘忍,平微清楚李歡儀身上發生什麽事,換做是他自己也會做同樣選擇,然而——李歡儀才十三歲。
“你想好了嗎?”
他望向底下女孩。
這個問題李歡儀想過很多次了。
她娘早死,家裏有她爹、弟弟、奶奶和那個老畜生,她爹常年酗酒不管事,奶奶只關心弟弟不管她,導致每晚那個畜生會對她.....
地面爬過幾只螞蟻,李歡儀低頭盯着它們,眼底一片麻木,殺死它們只需把腳輕輕擡起再放下。
昨夜在巷子裏殺害女子的那個人也是這般吧?
李歡儀沒看到行兇過程,她只看到倒在地上毫無生機的女子,以及滿地血跡。接着驚慌失措沖出街道,撞到面前這個人。
她複雜地看了平微一眼。
“為什麽不報官呢?”對方問。
“我試過,但他們不管這種事,我只是個小孩,那個人對我沒做到最後那步,而且他又是我....親人。”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李歡儀閉上眼,最後兩個字像刀似的紮在她心口,和每個煎熬的夜晚一樣讓她感到惡心。
平微:“我可以去和衙門那邊說,讓他們把人抓起來。”
“不用了,”歡儀把頭望向另一邊,似乎不想被別人看到如此不堪的自己,“把人抓起來,按照律法并不能判他斬頭之刑。況且.....”她一字一句地道,“我想自己去解決。”
“那個畜生年紀大、腿腳又不好,我在懷裏藏把刀,按脖子的位置砍下去,應該可以得手。”
李歡儀擡起頭,目光灼灼地和平微對視,“你不會告訴別人的,對嗎?”
平微搖頭,“至少在你得手前不會。”
這就夠了,李歡儀松下口氣,其實老畜生一開始對她做那種事,她并沒覺得哪裏不對,大概是年紀太小,又沒讀過書,只覺得很讨厭和不舒服,她并沒有意識到,這是錯誤的。
直到幾年後在街上偶爾碰到位先生,對方也和平微一樣很快注意到她身上發生什麽事,一本正經地告訴她這是件怎樣嚴重的事,又讓她去報官。
李歡儀照做了,然而.....于事無補,她被趕了出來。
接着又嘗試去找那位先生,但對方已經不在,似乎只在臨京待了一小段時間。
歡儀沒有辦法,她沒有錢、年紀小、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能回到那個煉獄。
“要幫你準備工具嗎?”平微看着她臉上明暗交替的表情,問。
“不用,”歡儀緩緩從懷裏掏出把菜刀,突然有些扭捏,很小聲地道,”這是前面你不在,我在廚房偷的。”
平微看着她,突然心口一痛,下意識想和對方說自己可以幫她,不用自己親自去,或者在她得手後可以幫她躲過官府的追查。然而旁邊賀洲卻伸手制止住他,搖了搖頭——他現在被無數人盯着,若是因為這件事被大皇子或二皇子抓住把柄,後果不堪設想。
賀洲對李歡儀道,“你先回房想想晚上怎麽動手吧。”
“嗯,”女孩望了眼平微,轉身回到房間。
兩人站在後院看着她的身影。
賀洲:“即便這次來得及,也是選擇同歸于盡的方法。”
“嗯。”平微垂在身側的手輕輕牽住,“你覺得她是不是沒想過要殺人?”只是昨晚從家裏跑出來,又那麽巧進入的那條巷子裏死了個人,才意識到其實把憎恨的人直接殺掉也是個解決問題的方法。畢竟那具屍體致命傷在脖子,而李歡儀剛也說了,要對脖子砍一刀。
賀洲看向他,“也不一定,殺人對她一個小孩來說是很大一件事,或許她已經在心裏想了很久,昨晚只是個導火線。”
“你相信她和那樁案子無關嗎?”
“有沒有關系,她最後都會在牢裏待着,”今晚李歡儀最多能把人殺掉,之後肯定會被官府的人查出來,賀洲不在乎李歡儀怎樣,事實上他都有些後悔讓平微帶女孩回來,類似李歡儀這種事很久前兩人經歷過,不過當時他們看到的是兩具屍體,之後才知道具體發生什麽事。
所以平微在猜出李歡儀經歷過什麽,又從婢女口中得知她身上除了紅痕外沒其他不妥,以為事情還沒嚴重到當年那種地步,還能挽回,不會到最慘痛的地步。
然而.....
或許有些事從開始那刻,已經注定了結局。
“煩死了,”賀洲突然道。
“嗯?”平微望向他,對方将他拉到另一張石桌旁,上面放了兩碗面,遞給他筷子,道,“面都糊了,早知道就不讓你把李歡儀帶回來,弄得你這麽難過,”心疼死了。
平微乖乖吃下口面,“我沒事。”
是嗎?賀洲看向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對方打斷——“先吃東西吧。”
平微一口口将面吃下去,之後他有很多事要做,要先把肚子填飽,才能處理好那一堆堆破事。
吃完後兩人将碗拿去廚房,然而走到一半,就遇到了齊正。
“是查到了嗎?”平微想起早上吩咐過的事。
齊大人點頭,平微将手裏的碗遞給賀洲,去了後廳。
齊正昨夜問出有女子外出未歸的作坊分別是哪幾間,今早就讓作坊的鸨母去衙門認屍體,還真有個鸨母說,這是她家的姑娘,叫林秀。
問她記不記得當晚和誰出去的。
鸨母說,是石府的公子石千麟。
又讓她去林秀房間內看有沒有丢失什麽東西,比如簪子之類的,鸨母說有,并畫下大概模樣給齊正。
“殿下,”齊正從懷裏掏出張疊得方正的紙,“這是那簪子的模樣。”
平微看了眼,“好,你有讓人多畫幾張嗎?”
“沒有,怎麽了?”
“沒事,”平微随口道,他記下樣子,待會自己畫下來給賀洲也可以。
“好,”齊正又道,“對了,負責盯住石府的捕快過來禀報說确定是石千麟在裏面。”
“看到他了嗎?”
“沒有,但他們聽到外出的下人在讨論石千麟,說少爺昨晚急忙忙回來,之後就一直躲在房內沒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又幹了些什麽,那些人大概也是有些怕他。”
“讓他們盯緊點。”
“殿下覺得下官需要帶人闖進去,搜石千麟房內有沒有那根簪子嗎?”
“風險有些大,我們現在只有鸨母一個人證,并不能确定石千麟就是兇手,萬一在他房內沒找到簪子,得罪石大人不止,還可能會驚動謝适。”
不劃算,平微想。
“難道我們就這樣一直等着嗎?”齊正有些着急,“昨晚殿下不讓我們打掃巷子內的血,今天很多百姓都看到了,大家都在議論紛紛,這樣下去下官怕會出事。”
“出什麽事?”平微眉目不驚地道,“放心,過了今晚我們就能知道是不是石千麟幹的了。”
“為何?”齊正下意識詢問,平微沒說話,他又想起對方剛才問他有沒有多一張畫有簪子模樣的畫,“您該不是打算.....”
他又驚又疑地看向對方。
平微輕輕點了下頭。
“......您的侍衛去嗎?”齊正問。
“還有梁家的二公子。”
誰?齊正愣了會,反應過來後瞪大眼,“殿下還想将梁将軍拉下水?!”
“沒拉下水,”平微溫聲細語地解釋,“你忘了,去年那起案件死的是兵部柳大人的千金,如果昨晚那起也是石千麟幹的,有梁京照在,他之後肯定會和他爹說,梁将軍知道了,代表柳大人也會知道。他肯定會想起自己女兒,去年他被逼無奈’放過‘對方,這次有了巷子那樁命案,他絕對不會再輕饒石千麟,加上臨京城內人人都在議論,所以即便石宗溪再想請大皇子給兒子求情,也很難了。”
齊正聽着他說,擡眸看了眼對方,平微說這些話時臉上沒一絲表情,面容很平淡,齊正嘆道,“殿下真是好算計......”
這話聽起來不像是誇贊,平微也沒惱,只拍拍他肩,問,“齊大人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殿下請說。”
“如果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遭受了些來自家人那邊的侵害,沒有實質證據,去報官的話你們會幫忙嗎?”
齊正思索片刻,面露難色,“要沒有确切證據,我們很難去抓人,但如果有證據的話....也很難定罪。“他壓低了聲音,“殿下所說之事,下官這麽多年也有看到過不少,大齊現在的律法在這方面沒有明确寫明,官府很難去定罪。況且.....”
“這是別人的家事?”
“對,”齊正道,“殿下若是遇到這樣的事,下官這邊可以破例幫忙,但.....”
始終是幫的了一個,幫不了所有。
平微沒為難他,“齊大人見過很多嗎?”
“嗯,年輕那會下官在一些地方待過,偏僻山村裏這種事很普遍,”所以即便平微說的很隐晦,他還是一下明白過來。
平微眼裏閃過絲異樣的光——他突然意識到齊正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樣,于是道,“我很久前曾去過叫陶家村的地方。”
“嗯?”
“是要去找個人,不過到了後發現已經死了,還是兩個。也是遭遇同樣的事,選擇和對方同歸于盡。”
“.....”齊正陷入沉默,“說實在的很少人會選擇這麽激烈的做法,大都死忍着不說,這個算....”
"算好還是壞?”平微笑了下,眼神有些冷,他望向外頭的陽光,想到之前李歡儀在外面曬太陽的場景,“我原以為這種事臨京城會少些,畢竟是天子腳下,沒想到還是一樣。”
“哪裏都是一樣的,殿下,”齊正看着他,“大概四五年前我在這碰到個小女孩,她也是被家裏人......這女孩當時還很小,都不知道自己那樣被人對待是不對的,我很想幫她,但下官當時碰到點事得立即出城處理,回來時已經找不到人了,也不知道她怎樣。”
“希望她沒事吧,”平微垂下眼睑,心裏清楚不可能會沒事。
兩人聊的有些沉重,齊正見好就收,和平微坐了會看到賀洲走過來後便起身告別。
“聊的什麽?齊大人臉色好像不大對,”賀洲低頭問。
“聊你不喜歡我說的那些,”平微擡頭看他,用臉蹭了蹭他的手。
“李歡儀?還是之前陶家村那個。”
“都有。”
“......”賀洲沉吟片刻,“那要不我今晚還是去幫幫她?”
“我再想想,”平微阻止道,接着又詢問似的擡眸望向對方,輕聲問,“你說有沒有些可以既讓人死、又可以撇除我們幾個的辦法?”
賀洲無聲地搖了搖頭,“這歸根到底是律法的問題,無論怎麽說只要殺了人,就該付出代價,官府那邊給不了李歡儀想要的結果,她就用自己的辦法來,這很合理。”
平微聽完,挑了下眉,“我沒想到你會說這樣的話,之前不都不把這些規矩放在眼裏麽?”
賀洲笑了下,“我是把自己當作是你來想的。我确實不在乎這些東西,要有人這樣對我,殺了就是。”不過賀洲不同于李歡儀,他有足夠本事讓別人查不到自己身上。
平微“嗯”了聲,靠在對方身上,眼神有些空,“你知道我在此之前,甚至到陛下叫我入宮的那日前,都曾以為自己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成為皇子,擁有了權利,在碰上一些事時就會作出不一樣的選擇。然而不是的......”
“原來即便擁有權利,有些事還是無法改變。”
平微垂下眼睑,半刻鐘後,他站起來。
“怎麽?”賀洲望向他。
“幫我把紙墨拿過來,齊正剛查出昨晚死在巷子裏的那個人叫林秀,兇器的模樣也畫了下來。”
“那根簪子?”
“對,林秀在的那間作坊的鸨母說她房內丢了一根簪子,兇器有可能就是那根。“平微眼底一片清明,先前低落的情緒一掃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