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關山今日戌時四刻才回到府裏,比平時晚了大半個時辰,廚房那邊不知道他今日這麽晚才回來,早就做好晚飯,夫人坐在桌前等了很久,菜涼了又熱,好不容易見到自家夫君一臉疲憊地走進來,立刻迎上來。
“是出什麽事了嗎,今日這麽晚?”她幫着關山脫下外袍,問。
關山沒回她,徑直走到桌前喝下口茶,才道,“今早城內出了樁命案,你聽說了嗎?”
“嗯,都說場面很血腥,半個巷子都是血,”夫人原先和幾位要好的姊妹約好去買胭脂水粉,因着突然出現的命案,取消行程。她望向疲倦的關山,“你是因為這件事才晚回來的嗎?”
”對,”關山揉了揉眉心,夫人站到他身後幫他按摩肩頸,“你知道去年柳大人那件事吧?今早消息一傳出,他就把我叫到府邸裏聊,問題是我對這事也不清楚,後來他又把老梁喊過來,問他昨夜巡邏京城的人有沒有發現什麽異樣,但你也知道,昨夜上元節,大家都顧着狂歡,哪還有什麽心思巡邏啊,自然是.....”一無所獲。
關山嘆了口氣。
夫人坐回他身邊,“你說昨夜那事和石府的公子有關嗎?”
“柳大人就是這樣懷疑的,現場這麽多血,死狀一定很慘,”關山說着又心生惱意,”這衙門也是,案發在昨夜,屍體都搬走了怎麽也不記得清理下場面?”
“或許他是故意的,”夫人漫不經心地道。
“借萬民之口定石千麟罪?”關山問。
夫人點頭,“要讓越兒去幫柳大人打探下嗎?”關越和石宗溪都在工部,或許會收到些什麽他們不知道的消息。
這點關山也想到了,不過.....他遲疑了下,當年自己因為兒子入工部這事吵了好大一場架,今日若是為了柳大人這事去問他,會不會.....有些掉面子。
夫人笑了,同床共枕這麽多年自家夫君還不了解麽,她道,“我幫你去問?”
“.....”關山面色一滞,正想說讓他再想想,管家突然走進來,“大人,五皇子來了。”
平微站在前廳內等待,賀洲沒和他一起,帶着畫有簪子的圖紙去梁府找梁京照了,他這次來關府,是想找下關越,問他石宗溪和太子的事。
畢竟對方和石宗溪同在工部,或許會知道些什麽。
他和管家說了是來找關越的,但可能對方沒聽清,關越沒見到人,倒是見到了他爹。
關山飯沒吃上幾口,在聽到管家通報後匆匆站起,走到平微面前向他行了個禮,“五殿下。”
“關大人,”平微沒想到會見到對方,事實上他也沒打算要和對方聊上幾句,随口問,“大人吃飯了嗎?”
“正在吃,”關山對五皇子突然來府上造訪這事很驚詫,下意識道。
“那大人先吃?我想問關越在嗎,有事和他說,”平微擡眸望向他。
關山一愣,見對方表情冷淡,顯然不想在他這浪費時間,于是瞪了眼旁邊的管家,道,“在的,應該是在房間裏,下官這就把人給您帶過來。”
這口吻像帶牢獄裏的犯人過來似的,平微有些想笑,溫聲道,“有勞大人了。”
不一會兒關越走進前廳,平微正在喝管家送過來的茶,見到他後揮了揮手,“關越。”
對方快步走過來,“怎麽突然過來?和今早巷子那樁命案有關?”他邊說邊喝了口平微遞過來的茶,挑眉,“這好像是我爹最喜歡的一款茶葉,平時都藏着不舍得用,沒想到今日倒是拿出來了。”
“我面子這麽大嗎?”平微想起方才關山見他時的表情,臉上驚慌藏都藏不住,不禁彎彎眉眼,好像每個官員在見到自己時總會吓一跳。
“可能吧,憑空出現的五皇子,大家對你不熟悉,摸不透你心思,自然想讨好。”
“你對我倒是态度随意,”平微笑着看了關越一眼,“不說別的了,今日過來确實是想和你說說昨夜那樁案子。”
他原原本本将發生在這兩日的事情告訴對方,包括自己的猜測與行動。
關越聽完,“你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和我說了?”
“我和陛下說了你是我的人,自然要對你坦誠,”平微向外面看了眼,确定沒人偷聽後道,”你在工部那邊有知道些什麽消息麽,發生這麽大的事,我不信石宗溪對自己兒子沒懷疑。”
“确實有,”關越道,“他告病請假了一整天。”
“就這麽多?”
“嗯。”
“這麽說有可能昨夜石千麟回到家後,他便察覺出對方哪裏不對勁,直接告病不回工部,”平微若有所思。
“石家公子确實有問題,”關越道。
平微望向他。
關越:“去年關于柳家千金那樁案子的卷宗你看了嗎?裏面有石千麟殺人的原因,以及對他這個人的分析。”
平微挑眉,這個他看過了,不過還是想聽關越說說自己的看法,于是道,“說說看?”
關越:“在大齊,男子一般在及冠後家裏人就要開始為他挑選妻室,二十出頭就要成家立業。但石千麟今年二十有八,卻一直沒成婚。”
“為何?”平微想起先前調查的資料,“據說他身材矮小樣貌醜陋,是這個原因?”
“對,說來也奇怪,石大人長得雖沒多出彩,但也很端正,不知道兒子為何會是這幅模樣。聽說石千麟因為相貌的關系小時候沒少受欺負,也或許是這些經歷,讓他的性格懦弱自卑,不怎麽說話。石千麟成年後石大人就一直在為他兒子的婚事操心,安排過很多次相親,然而那些千金小姐一看到石千麟的樣貌,就立刻拒絕,即便石家有權有勢,也不肯嫁給他。”
關越喝了口茶,繼續道,“石大人在工部待了很久,算是朝中老臣,自家的兒子一直娶不到妻室,時間久了,難免有很多流言蜚語。”
他說的很含蓄,平微想了下,問,“這些話中傷了石千麟?兒時被人取笑外貌,長大後還要因為這個被人笑找不到夫人,”說到這裏,平微突然想到些什麽,冷笑了下,“他是因此記恨上女子了麽,不去怪嘲笑他的人、也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偏偏要報複那些無辜的女子。”
“柿子找軟的才好捏,”關越一針見血道,”柳家千金是石宗溪曾經為他找過的妻室之一,齊正在卷宗上寫了,石千麟是認真篩選過要下手的對象的,在這麽多千金小姐裏柳家家丁最少,柳小姐身材也最瘦弱。“
平微點頭,“方便了他下手。”
“而且——”關越坐直身體,低聲道,”為何挑選柳家小姐還有一個原因,說是因為她長得很美,石千麟可能知道自己在殺完人後也活不了,想去到下面和她作對陰間夫婦。”
“......”真是有病,平微壓下心口突然湧上來的血氣,問,“這事柳大人知道麽?”
“知道,齊正審訊時他就在旁邊。”
“怪不得他到現在還對這事記恨在心。你爹今天有來找你麽,柳大人和他同在兵部,你又和石大人一樣在工部。”
“不知道,他可能想來,但又礙于面子不肯來,”關越望着手裏上好的茶,很輕地笑了下。
“大皇子那邊呢,”平微又道,“他和石宗溪私下關系如何?”
“好像沒聽說這兩人私交很好,我是指,出事之前。”
“兩人之前有一起處理過什麽事嗎?”
“前年文考的殿試他有參與,”關越想了一會後補充道,“這兩年文考陛下都讓大皇子去負責,不過今年由于石千麟那事,很多人猜測陛下會交給二皇子。”
“文考為何會有工部的人參與,這不該是由禮部那邊的人安排?”平微面帶疑惑,問。
“這....”關越遲疑了下,小聲道,“這幾年朝上六部的管理一直很混亂,各部間的人可以随便調用,直接點說就是.....”
“只要我喜歡,可以讓工部的人去做兵部該做的事,也可以讓禮部的人去戶部幹活?”平微挑眉,接道。
“是這樣的。”
“那你之前來城門口接我.....”平微眯起眼。
“那個确實是禮部忙于上元節的事,騰不出人手來,”關越怕他誤會,連忙解釋。
平微沒說話,接着又想起一事,問,“之前你說去調查玉齋樓說書先生,有結果嗎?”
說到這事,關越的臉色一下變得嚴肅,先前平微問起石千麟,他其實有些漫不經心,但講到玉齋樓的說書先生,關越眼底閃過一絲異樣,低聲道,“我查不出來。”
“什麽?”平微望向他。
關越坦蕩與他對視,“我查不出關于那位先生的任何事情,只知道對方叫趙聲鶴,三十幾年前來臨京考殿試但落榜了,之後在私塾當過教書先生,具體還發生了什麽,”關越頓了頓,道,“完全查不出來。”
平微沉默了會,“我進城那天他除了說二皇子前往湘南赈災一事外,還說了什麽?”
這似乎問到點子上了,關越一字一句道,“還說了柳家小姐被殺一案。”
“有多具體?”
“只說兇手是朝上一位官員的兒子,大皇子幫他去向陛下求情,但也因此事和陛下鬧翻。”
算是很詳細了.....這等朝中秘聞,若不是平微昨晚故意不讓齊正打掃兇案現場,臨京城的百姓不可能知道,然而去年那樁案子,柳大人是聯合了衙門那邊特地把消息瞞下,不讓城內百姓知道。然而趙聲鶴這位說書先生不單知道,還清楚大皇子和陛下的關系因此事變僵。
他一定是認識朝中哪個人,對方告知于他。
“知道去年那樁案子的人,朝上有多少個?”他問。
關越想了下,“幾乎人人皆知。殿下,這有些難查。”
“應該不會是兩位皇子,”平微緩緩道,“謝适和謝連铮在此前并不知道我這個新皇子的存在。”上元佳宴上兩位皇子在看到自己那刻臉上表情有多精彩,他現在還記得。
關越沒說話,側目望向平微,對方微微垂下頭,眸內明暗交替,明顯在認真思索。半晌後轉頭望向他,道,“我現在想到個人,但不太确定,等石千麟這事徹底結束後再去問問,趙聲鶴那人,你別查了。”
“為何?”關越問。
“再查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平微道,“你去查查前年文考裏有沒有發生些特別的事,按你先前所說,這兩人只有在文考上接觸過,那麽石宗溪一定是抓住了謝适什麽把柄,或者兩人一起在殿試上做了件什麽見不光的事,石宗溪拿此來要挾謝适。”
“好。”
關越記在心裏。
“對了.....”平微在吩咐完事情,又道。
關越等了會,見他欲言又止,“怎麽了?”
平微對上對方探究的視線,眸內神色複雜,似乎很難開口,輕聲道,”你剛說朝內六部的人可以随意調動,那如果有人犯下件事需要被流放.....押送的可不可以是工部的人?”
“需要被流放的一般都是殺過人的重犯,兵部那邊對這事比較重視,可能不行,“關越看向平微,有些關切,”怎麽,你有認識的人要被流放嗎?”
“算是吧,”平微垂下眼睑,“沒事我就問....”
“殿下是想救個即将要被流放的人?”關越打斷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平微,平微沒說話。
于是又挑眉,“不是說我是你的人,要坦誠相待?”
平微神色自若,“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再說我只是有這個打算,還沒确定。”
關越做下結論,“那就是确實有你認識的人要被流放,而且你想救他。”頓了頓,“男的女的?”
平微:“......”他無言地看了眼對面關越,溫聲道,“我竟不知關大人原來這麽關心我?”
關越“嗯”了聲,等了一小會,見對面皇子還是沒有要和盤托出的意思,便自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道,“下官只是擔心殿下遇到什麽為難的事,難以作出決策,詢問一句罷了,如果之後殿下有什麽事想請下官幫忙,盡管讓人來通知就好。”
“比如劫囚車之類的?”平微看向他。
關越一愣,他倒沒想對方會大膽到這種地步,尋思片刻後慎重道,“這個我恐怕得和家父......”
平微輕笑出聲,關越聽到後說到一半的話便立刻吞回肚子。
平微站起身,眼裏仍有淺淺笑意,“沒到這地步,好了,今晚打擾你這麽久,我該走了。”他将杯裏的茶一飲而盡,“幫我和關大人說一聲,這茶确實不錯。”
接着不等關越開口轉身就走了。
這實在.....
有些毫無征兆。
關越愣在原地——雖說兩人聊的确實差不多,但.....他原先還想問對方要不要留下來吃頓飯再走,不過看這架勢.....
他起身看了眼身後放着的漏刻,戌時八刻,才聊不到一個時辰,嘆了口氣,關大人起身去後廳吃飯。
還好他爹已經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