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華清宮。
明嫔命人熏了香,正坐在案桌前看書。
侍女從外頭走進來,低聲道,“娘娘,殿下來了。”
明嫔應聲擡頭,見到有個容貌和像她有五六成像的年輕人走進來,愣了下,“平微?”
“母親,”平微行了個禮。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明嫔合上書,“在餘安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平微跪坐到墊子上,與明嫔平視。
明嫔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麽,兩人安靜下來,平微突然道,“我剛和崇帝說,比起當他的兒子,我更想做臣子。”
明嫔愣了下,“什麽?”
崇帝也說了一模一樣的話,帶着幾分不可置信。
養尊處優這麽多年,他習慣被人仰視,然而今日和平微同處一室,往日那種因被群臣讨好得有些飄飄然的感覺卻不知蹤影,固有的君臣、父子高低之別,蕩然無存。
這種陌生的感覺不免讓他惱怒,崇帝盯着平微,試圖用眼神壓迫這位年輕人。
然而面對如此情形,平微笑了下,道,“我不喜歡這樣。”
“我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非要去做您的臣子,不光是因為你猜疑我,怕我在争過兩位皇子後對這把龍椅産生想法,而是我在民間待太久了。”
“我生活在不甚富裕的邊陲小鎮,看過太多不公,有人因為貧窮流落街頭,有人每日奔波勞碌,一年賺得三兩銀子僅夠一家人溫飽,也有人簡單吃一餐就能花掉窮人們一年辛苦錢。我曾看到有家人給幼子穿上等的衣裳、讀最好的私塾,卻讓同齡女兒住柴房、吃隔夜飯,把她留下,只為幾年後能她嫁出去收個不錯的嫁妝錢。”
“你這是在怪朕麽?”崇帝冷冷地問。
“沒有,我只是想要改變這一切。”
“說的輕巧,你當入朝為官,就能改善了?這是百年來積累下的矛盾,如何化解?”崇帝覺得可笑,初見平微他覺得對方非池中之物,此時看來,也不過是個自大的年輕人。
“陛下怎知我做不到?”平微不痛不癢,問高臺上的至尊,“少時我曾遇到個算命先生,說我此生雖稱不上大富大貴,但所盼所求,皆能如願。”
“一個江湖騙子你也能信?”
“說的都是些稱心如意的話,為何不信?”平微說,“至少現在我入了宮,貴為皇子,有了可以做這些事的權力。”
“不得了,”華清宮裏,明嫔聽完平微說的和崇帝的對話,輕輕笑了下,“他要被你氣死。”
“确實,”平微苦笑,“所以我就被趕到這裏來了。”
“這麽和他說話,不怕麽?”
“怕,”平微大方承認道,“但陛下現在不是要利用我去牽扯住兩位皇子嗎?他還不敢對我動手。”
“可以換一個人。”
”沒那麽容易。突然出現的皇子,陛下要向群臣解釋他的生母是誰,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要做到滴水不漏,讓兩位皇子查不出任何破綻,最重要的是.....那人要聽話,他要有和皇子們分庭抗禮的能力,并安分于做陛下的棋子,不會中途倒戈,或另起異心。”
明嫔聽着他說,“我以為你入宮是想絆倒兩位皇子,對帝位沒興趣嗎?”
“我不喜歡站在高處看別人,”平微望進她眼裏,很淡地笑了一下。
從宮中出來已是黃昏,氣溫要比白日低,繼而等在宮門外的賀洲在見到他後,立即将放在車內的狐裘披到平微身上。
“還順利嗎?”他問。
“中間有些波折,不過也算達到目的,”平微道,“崇帝答應了我的要求。”
“那就好,”賀洲知道他一直都想入宮為臣,低聲說了句,又注意到平微的表情似乎有些複雜,不禁問,“怎麽了?”
“沒有,想到剛才和那兩位相處的畫面罷了,”尋常人家,失散這麽多年的兒子終于找到,肯定會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有個煽情的畫面。不過平微和他的兩位爹娘,倒是.....出奇的生分。
一個說讓你回來只是為了利用你,一個則待他疏離如陌生人。
還真是帝王家。
他望向賀洲,“不說這個了,剛發生了個有趣的事。”
“什麽事?”
“宮裏人多眼雜,回去和你說。”
“好。”
“徐伯應該把飯菜弄好吧?有點餓了。”
“那我快些駕車回去。”
“嗯。”
馬車疾走在宮道上,這座皇宮太大了,官道又長又寬,兩面紅牆上的斑駁道不清有多少年歷史,平微坐在車內,無聲地嘆了口氣,掩過心中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