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馬車平穩駛進城內,巳時的太陽雖然未上高頭,但也已經很燦爛。
平微将簾子徹底掀開,探出頭去,将周圍熱鬧非凡的景象盡收眼底。
之前就聽人說過這座都城的風彩,但諸多耳聞都不如今日親眼所見——街上擺攤的小販,路邊敞開的商鋪,随意開在邊上的小食肆,人群熙攘,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無一不在告訴他,這裏不再是餘安那座霧蒙蒙的江南小鎮,是大齊第一都城,皇帝所在的地方。
前方帶路的關越勒勒馬繩,掉頭到馬車左側,偏頭與平微對視,“聽說殿下之前一直住在餘安鎮?”
“對,餘安在南方,氣候濕潤,鎮中居民很少,住久後能認識每一戶人家。平日大家也沒有太多飯後娛樂,只有過節才會有些大活動,和臨京截然不同。”
“那殿下可能還要十來天才能适應這邊環境了。”
“這麽久嗎?”平微先前一直看着路邊一個賣馄炖的小檔口,聽到話後稍稍一頓,目光落到他身上,意味不明地道,“希望真會有這麽長時間給我吧。”
“嗯,”關越聽出他的畫外音,不輕不重地應了句。
此時馬車經過一間叫玉齋的茶樓——正是老趙說書的地方。
平微自小習武,說書的地方雖然在二樓,但這點耳力,還是有的。
也不知是湊巧還是怎樣,上面剛好講到他二哥謝連铮去湘南赈災的故事。
“那次水災發生在深秋十月,臨近冬季溫度很低,早幾個月前又才解決完兩次幹旱,國庫一下空虛,有傳言二皇子當時前往湘南,帶的不過五十萬兩白銀。”
“五十萬兩,也挺多的啊?”百姓辛苦一個月總共也才賺五兩,有人将那麽多錢和自己每月所得的比了比,喃喃自語。
老趙看了那人一眼,“聽起來是很多,但湘南足有三十萬人口,朝廷下放五十萬兩銀,經過重重官員之手,每人都抽點油水,到了受災之地還剩多少?更別說那三十萬人都要拿到些。”
“除了白銀,不是還有糧食麽,怎麽不夠。”
“你以為這是平均分配的嗎,”老趙扯動了下嘴角,似乎在笑那人天真,“糧食先經過富人之手,等他們拿得差不多了再到普通百姓那。湘南位處大齊最北部,從臨京到那至少得花半個多月,即便是剛發生災情就上報京城,一來一去中間足足花費一個多月時間,那些災民沒了房子莊稼,餓到快不行,豈是那麽一點大米能安撫的?所以——”他頓了頓,“二皇子剛到湘南不久,就發生了暴動。”
“什麽?”
“對,或許是有人故意煽動,反正在二皇子抵達湘南的第五日,住的宅院被燒了。”
聽客中有人小小驚呼出聲,“接着呢?二皇子怎麽做?”
“平白無故被人燒了住所,自然是武力鎮壓回去,”老趙嘆道,“三日內,二皇子帶着當地官兵殺了一百多個暴民。”
“這麽大件事,怎麽好像從沒聽說過?”有人半是疑惑半是不信地問。
”這是什麽值得大肆宣揚的好事嗎,”底下的平微哭笑不得——謝連铮又不傻,傳出去大失民心,這還得了?
關越看着他,問,“如果換做是殿下,會怎麽做?”
“嗯?”皇子對上面前人探究的眼神,“我會和他作一樣的決定。”
“尋常百姓,若非遇到什麽事,都是安守本分的,不是被逼上絕路,不會選擇和官府撕破臉。他們自知實力不夠,鬧起來沒過多久就會被鎮壓,卻仍然以卵擊石,證明已經走投無路,因此能成為暴民的,都是群失去理智的瘋子。”
“不過與那位說書先生說的不同,依我看來暴動不是在二皇子到了後才發生的,早在他去之前就已經有小範圍的動亂,不過這也沒什麽不好,去湘南赈災,對謝連铮來說是個機會,而難民暴動,更像個可以在崇帝面前更多表現自己的意外。”
“萬事俱備,他只差鎮壓他們的理由。”
平微擡起眼皮,看了眼上方的人,關越沒吭聲,于是又道,“那班暴民沒膽去燒二皇子的住所,最多是威脅,但我猜我的二哥定是覺得這樣出兵的理由還不夠,便自己讓人.....”
有些話不必說的太白,平微斜靠在車內,觀察關越的反應。
關越将他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內,問,“這事.....殿下是怎麽得知?”
一個久居邊陲小鎮的人,怎會消息如此靈通?
“只是猜測,”平微仿佛看不到他眼中的猜疑,含糊其辭地道。
關越沒再糾纏。
之後的故事兩人聽不到了,馬車沒特意停下,向右拐進另一條街道後,再好的耳力也不能再捕捉絲毫。
關越策馬去前頭和駕車的人說了大致的路線,一開始不知怎麽稱呼對方,好在平微探出頭,說叫賀洲,才沒那麽尴尬。
“他是我十二歲那年,有次外出撿回來的,當時下着大雪,就看到個小孩蜷縮在垃圾堆裏,身上衣服都沒穿幾件,被凍得幾乎沒了意識,見他可憐我就把他帶回家養了。”
平微重新坐回車內,和關越說與賀洲相識的過程,關越有些疑惑,外出到個下雪的地方?他一直以為殿下這二十幾年來都待在餘安,這麽看來中途有外出過,或許還不止一次?
不着痕跡地看了眼這位看起來很好相處的皇子,盡管心頭疑慮萬千,關越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沉默間,他再次看到賀洲戴着個帽子的奇特模樣,好奇問,“殿下,他為什麽一直戴着個帽子?”
“啊.....”平微尾音拖長,笑了下,“不如你親自去問問?”
關越可不敢,方才走到前面和賀洲說別院的大概位置,對方态度冷淡不說,一雙眼望過來還不帶任何感情,吓人得很。
平微見他沒說話,又問,“那個說書先生你認識嗎?”
“他姓趙,之前好像是個來京會考的書生,在玉齋茶樓說書七八年了,積攢不少聽客,怎麽了?“
“沒,“平微道,“他一般都會說些什麽類型的故事?”
關越平日沒那閑工夫去聽書,但之前有聽工部的同僚提起過這位說書先生,想了會後不确定地道,“好像都是些史書上的故事吧?說起來,今日他居然會講朝堂內的事,還挺......“聲音戛然而止,關越眼裏精光閃過,望向平微的眼神陡然警覺,“殿下?”
“那位先生很會挑時間,平日從不講宮內之事,今日我初到臨京,就給他的聽客們講兩位皇子争權之事。“皇子的臉上瞧不出一絲異樣,語氣依舊平和,但關越的臉已經沉下,“我等下就去查查他的底細。”
“嗯,”平微淡淡應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