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日是正月十二,剛過立春,氣溫還很低,士兵陳敬疾跑在路上,高高紮起的頭發大概是梳得太過着急,有幾小束滑落黏在頰邊,被烈風吹得通紅的臉上,寫滿慌張。
他好不容易跑到城門口,一身兵服還沒穿齊整,雖有幾分窘迫,但也管不了多少,陳敬站到一個人旁邊,将淩亂的衣服扯出來。
“第一天當差?”旁邊人注意到他身上的盔甲很新,随口問。
“對....差點沒趕上,”陳敬喘着粗氣道,“聽說前幾天入城的人很多,現在倒是沒這麽多人。”
“大家都選在初五初六進城,”去年光景不好,大齊總共遭遇兩次洪澇一次幹旱,朝廷加重賦稅導致百姓的負擔加重,還好今年過年比往年要早近半個月,大家便索性早早結束休假,進城來掙錢。
那人掃了陳敬一眼,淡淡地道,“你倒是趕上了好時候。”
陳敬讪笑,搪塞道,“大家都一樣。”又問,“我叫陳敬,敢問大哥名字?”
“關越。”
“哦....關大哥,”陳敬将這兩字嚼在心口,還想再和他多少幾句,遠處一聲雞鳴像針紮進耳朵,守在城門關昏昏欲睡的士兵們陡然驚醒,兩旁高處的人揮動雙臂,鼓槌擊打在鼓面上,三大下震耳欲聾的鼓聲,幾條街外打更師傅敲着鑼走過每一家門前。
“辰時一刻——”
他扯開嗓子吼。
“城門開——!”
臨京城乃大齊第一都城,一天人流量巨大,既是皇帝住的地方,也是所有貨幣通行、商人交易最多的地方。因此不管是賺錢還是觀光,平民百姓都想進來一睹繁華景象。這也導致入城的檢查繁瑣異常——士兵們不光要看百姓的通行證,還要記錄下每個到訪人的目的與次數,若是攜帶大量貨物到京頻率,還需要有進一步的文書,核實後才能通行。
雖說現在是入城的人數已經大幅度減少,但還是挺多的,不過幾盞茶時間,陳敬便忙出一身汗。
側身讓一位老者通過,陳敬餘光瞟到身後,只見那裏不知何時支起個小帳篷,裏頭有張小凳,關越正好整以暇地坐在裏面,比他舒坦多了。
“你為何在那?”陳敬手裏抓着文書,頓了好一會才詫異問道,“怎麽不過來一起檢查通行證?”
關越沒回他,陳敬又看了看四周,怕被人發覺對方有偷懶之嫌,将通行證塞回面前百姓手裏,大步走向關越正想出言勸阻,視線卻落在了對方身上。
邁開的步伐陡然收住。
——這才注意到,對方身上穿的并非他這身守城門的盔甲,而是.....官服。
做工極為精巧,大齊朝內六個部門的官服顏色都不一樣,款式由官位的高低來定。而關越一身深紫,明顯是工部的代表顏色,看上面用金線勾出的圖案……明顯五品以上。
“我來等人。”關越見他定在原地,便猜到是怎麽回事了,解釋道。
“等人?”
“對,”關越轉頭望了眼旁邊放着的漏刻,起身走到城門右側,看着路口。
陳敬的視線緊跟随他,然而半個時辰過去,僅供馬車通行的大路口卻毫無動靜。
他擦擦額上的汗,正想說些什麽,一聲馬蹄恰到好處地傳來——
關越勾起嘴角,“來了。”
老趙今年四十歲,及冠那年捧着滿腹詩詞來臨安城參加颠試,心想最差也會有個榜眼,不料期望過大,他竟連殿試都沒能過。在落榜後他沒選擇回到家鄉,而是就在臨安城裏住下,在間私塾裏教人念書。
二十一年過去,當年的青年變成了鬓角發白的老頭,辭去私塾那份工作,他現在在一家茶樓裏當說書先生。
——今天要講的,是大皇子與二皇子間的事。
宮中之事,本不該說,不過他一向真假混合,在既定的事實上添油加醋幾句,算不上什麽吧?
老趙給自己找好借口,案板一放,面前圍着十幾個聽客,朗聲道,“你們知道太子之位已經懸置好幾年了吧?大皇子謝适、二皇子謝連铮,都是搶奪東宮之主的大熱人選。”
“大熱人選,”站在最外圍的一個聽客笑了,他們崇帝總共才生了兩個兒子,不是這二位争奪還有誰?前面好像是還有幾位皇子,不過不知出了什麽事,都在五六歲夭折。
說回這兩位皇子,大皇子是寧妃所生,一開始母家沒什麽勢力,純粹是寧妃争氣,率先生下長子。而謝适又文才武略,崇帝派給他的差事件件辦妥,十分得寵。不過大概是為了避嫌,謝适不怎麽參加群臣舉辦的宴會,再加上性格沉穩,平時除了上朝或與其他臣子商讨公事外,都在府裏待着。
二皇子是皇後的養子,生母據說是冷宮裏的一個瘋掉的妃子,因着皇後幾十年來一直膝下無子,見那小孩被丢在冷宮裏可憐,便抱過來養。他與大哥謝适不同,謝連铮廣交群臣,門第下養有不少謀士,平日作風随性,不拘小節,在人際方面很厲害。
“去年湘南水災,陛下派了二皇子過去赈災,你們可知道為何?”
老趙喝了口茶,看了面前的人一圈,輕輕放下茶杯,正想接着講,對面有人打斷他,“在那之前的禹州幹旱派的就是大皇子,倘若這次再讓他過去,兩個互相牽扯的秤砣不就壓向一邊了嗎?”
話音剛落,便有人反駁,“不對吧,幹旱那次鬧得很嚴重,一開始當地官員死命壓着不上報,以致後來難民暴動,我記得那件事大皇子解決得很好,皇上對他贊賞有加。二皇子對這類事毫無經驗,與其派他過去,不如讓解決過一次問題的大皇子過去,百姓也會對他有信心,事情不就更簡單了?”
“你當陛下考慮的點就這一個嗎?”
大家七嘴八舌讨論得熱烈,老趙也不着急,笑吟吟地看着對面鬧哄哄的聽客,等到大家都讨論累了,才直起身板靠近桌子,故作神秘地道,“去年八月,有個三品官員的女兒慘死在家中,這事....諸位知道嗎?”
此話一出,嘩然一片。
“有這事嗎?我怎麽沒聽說過,是哪位官員?”
“消息被壓下去了?”
“我家有個親戚在官府裏當官差,好像和我說過這事.....”
“等等,”吵鬧中,有人低斥一聲,望向最前方悠然自在的老趙,犀利又警惕地問,“這個應該是宮內的秘聞,你怎麽知道的?”
老趙安撫道,“這事我也是道聽途說回來的,各位聽個熱鬧就算了。據說那位官員的女兒.....是被人奸殺在屋裏,被發現時全身□□,有嚴重虐待的痕跡,從脖子到腳踝總共被人割了十幾刀,滿屋子血。”
“這麽殘忍.....兇手被抓到了嗎?”
“案發第三天就被抓到了,”老趙不着痕跡地笑了笑,“是戶部一位官員的公子,名字不重要,關鍵是.....他與大皇子交好......”
有人立刻問,“大皇子不是一般都鮮少出門私交,沒幾個朝中好友嗎?”
“他說沒有,你就信了?”老趙嗤笑,搖搖頭,“官場是潭深水,越往深處走則泥潭越多,稍有不慎,就會摔倒,再也無法前進。朝臣是前進時可以抓住的藤蔓,再高傲的人都會想多結識幾個朋友,在危難時救自己一命。大皇子雖然明面不結黨營私,但實際上還是有那麽幾個親信。”
“其中就有那個官員?“
“對,那人在兒子出事後就去找大皇子幫忙,希望可以免他兒子一死,也不知道兩人談了些什麽,隔日大皇子就去向陛下求情,但畢竟死的是三品官員的千金,加上他們家也很有權勢,大皇子因為這事.....還和陛下有了矛盾。”
“所以這次湘南水災,陛下沒讓大皇子去,為的是警告他別再亂來?”有人見縫插針道。
老趙沒回答,他向來講故事只說七分——各種緣由後續如何,全靠聽客自己補全。
普通老百姓嘛,大家平時忙着賺錢生活,這些事發生在與自個沒關系、見都沒見過一面的人身上,聽個樂就行了,哪裏會去追究細節。
然而就在此時,有個聲音卻穿過衆人的竊竊私語,不合時宜地鑽進了老趙耳中。
“兩位皇子相争有個四五年,一直這麽僵持也不是個辦法,到最後被逼急了很難說不會聯合起來.....”
聲音猛然消失,那人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個不得了的話,捂住嘴。
老趙往後在椅背上斜斜一靠,心想,所以不就需要那麽個新的人,來牽扯住這兩只餓虎嗎.......
城門口,一輛馬車緩緩駛入。
陳敬依舊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緊皺的眉頭出賣了他,一雙眼像是黏在馬車上般挪不開。
他若有所思地地盯着那輛馬車——外觀很樸素,沒有太多裝飾,不過能讓一個官員大清早在城門未開時就等待,裏面之人必定非富即貴。
關越走到馬車半米前,轉頭看了眼前方駕車的人,對方戴着個帽子,看不清樣貌,穿一身深藍色的勁裝,勾出其勻稱精壯的身材。
“到城門了嗎?”
有人在馬車裏詢問,很輕,是聽了讓人覺得舒服的腔調。
“嗯,”駕車的人應了聲。
垂落的車窗被拂開,關越向前一步,擋住裏頭人的樣貌,微微彎腰行了個禮,吐出兩字,“殿下。”
——盡管他刻意壓低聲音,但陳敬不聾,這二字鴻毛似的輕飄飄落在他耳內,接着化作千金壓在心頭。
來的,居然是位皇子。
他呆站原地,據他所知大皇子二皇子最近都沒出城,那這位是……
陳敬開始想自己為何今日不幹脆請假不來。
前面兩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你是?”
“我叫關越,在工部任職,兵部中郎關山是我父親。”
“哦……”
車內的人應了句,一般當官的人都會讓兒子去接自己的班,這樣行事會更方便,也容易上位。然而這位卻“離經叛道”地跑去與兵部大不相同的工部,也不知當年和家裏鬧成怎樣。
車內人覺得有趣,掀開簾子的手臂擡高,皇子探出車窗,一雙眸子探究地望向底下舉止恭敬的關越,見對方上半身繃緊,很輕地笑了下,溫聲道,“我叫謝緒,平微是我的字。”
“嗯。“
“方才你說你是在工部?”
“對。”
“居然會讓工部的人過來,”這倒是稀奇,平微開始還以為會是禮部的人。
“禮部最近都在忙着弄三天後的上元節,騰不出人手過來,”關越仿佛知他所想,道,“今年上元節陛下下令要好好慶祝,除了往年的猜燈謎和賞花燈外,還另安排了煙火與雜耍,殿下到時可以登上望月臺,一睹臨京風采。”
關越本想給平微指下那座足有十米高的望月臺,又想起在城門口根本看不到那裏,只好尴尬地笑了下。
平微很給面子,“到時候一定到場,現在先去別院吧。”
他放下簾子,關越轉身望向身後,問陳敬,“通行證和公文需要看嗎?”
陳敬接過”車夫“遞過來的通行證,點頭道,“三位可以走了。”
“多謝,”關越走過他,把停在路邊很久的馬繩松開,騎上去給馬車帶路。
駕車的人鞭打前方的馬,馬車立刻動起來。陳敬站在路邊目送他們離開,不想那掩下的車簾再次被掀開,他看清裏面的人——
很年輕,頂多二十五六歲,五官生得極好,一雙眸似有萬種風情,只輕描淡寫地瞟過來,便可蕩人心弦。
陳敬看癡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副呆愣模樣,倒讓那位皇子忍俊不禁地笑了。
——像是沾染上濃重墨彩的畫筆突然掉落水中,絢麗的顏色以一種剛剛好的比例混到一起,形成種說不出口、但又驚心動魄的美。
“多謝。”
皇子輕輕撂下句話,馬車揚長而去。
之後陳敬又見過對方幾次,但卻始終記得初見時的驚豔,那種美不帶任何□□,但卻極具攻擊性,在他的記憶裏深深紮根,直叫人無法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