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看胡子翹翹
屍體越來越多,周圍也越來越暗,缺月隐入雲層,夜枭撲扇着翅膀停在樹梢上,陰冷的眸子靜靜地看着不遠處的一人一獸。
白霧匍匐,烏雲散開,隐隐帶着血色的圓月緩慢移動到正西的方向。
“咔吧,咔吧咔吧!!”
人骨活動的聲音越來越響,沐歌擡頭,便見四面八方,只要能停東西的地方,到處都是白色的小骷髅。
一只稻草人立在十字路口,帶着大大的微笑的臉上,眉眼彎彎,一根棍子“嘚嘚”地敲着地面。
沐歌靜靜地看着,雙眼變成鎏金一樣的顏色。
長袍無風自動,他回頭,周圍密密麻麻的全是骷髅和穿着各種衣服,模樣古怪的屍體,有些穿着病服,有些一身血色,還有些只有一條胳膊一條腿,或者帶着自己的頭。
鐘子規臉色煞白,下意識抓住了沐歌的衣服。
“別怕,”沐歌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他:“我把你變小,踹在我胸口可以嗎?”
鐘子規:“啊?”
“這樣,就不會讓你受傷了。”
鐘子規:“……”不知為何,他臉上忽然有點兒熱。
“得罪了,”見他半天沒反應,沐歌直接動手。
于是,鐘子規只覺得世界一瞬間的放大,緊接着就被人抓住,一把塞進了懷裏。
他心有餘悸地抓着沐歌的衣領往外探頭,被那些徒然放大了很多倍的東西吓得雙腿發軟。
“縮進去,別掉出來了,”沐歌輕輕拍了拍胸口,鐘子規被不輕不重地拍了那麽兩下,先是一臉古怪的擡頭看了看,接着,果斷縮了下去。
這個時候,什麽面子裏子的都比不上命重要。
也不知道這個鐘子規是個什麽體質,沐歌一爪子将那骷髅拍碎,有些郁悶,心口有蟲子就算了,半夜出個門都能被一大群鬼尾随。
而那群鬼雖然被他吓跑了,卻又來了一群更難對付的。古怪的是,這群更加難對付的東西,在出現的時候,沐歌沒有察覺到一絲穢氣。
直到被不動聲色的包圍了,他才反應過來。
這些屍體雖然能動彈,但到底不成氣候,三下五除二就被沐歌撕碎扔了,只是那群小骷髅和那個立在十字路口的稻草人……
沐歌記得自己是吃過這些小骷髅的,當時他還納悶為什麽這些小骷髅明明是至陰的污穢之物,卻偏偏沒有穢氣。
現在看來,不僅是這些小骷髅沒有,連帶着這些被它們帶過來的屍體也沒有。
死屍能動,無外乎就是僵屍,可僵屍身為邪中之邪的東西,又怎麽會沒有穢氣?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這些東西看着雖多,但在沐歌這種天生就克它們的神獸手裏,大概就跟貓咪拆積木差不多。
玩兒似的将這些東西撕了,沐歌一步蹦了出去,而就在他把最後一個小骷髅也吃了之後,那本來在十字路口中間的稻草人忽然就出現在了他背後。
一根木棒支撐着稻草身體,“嘚,嘚,”木根敲擊着地面,緊接着,肚子忽然炸開。
沐歌:“!”
鋪天蓋地的黑色細線朝他激射而來,沐歌一步跳到樹上,捏起停在梢頭的夜枭朝那群黑絲扔了過去。
夜枭大張着嘴,連叫都沒叫一聲,便被那密密麻麻的黑線穿透了。
黑色的羽毛随着鮮紅的血液滴落在地上,沐歌冷下臉色,變成了原型。
“嗷——”
獸吼驚天,震得整個結界都随之一抖,天空水紋似的起了片刻波瀾,而後,又什麽動靜都沒了。
“嘚!嘚,嘚嘚嘚!”
木根越敲越急,柏油路顫動着,片刻之後,路面開裂,無數只白骨伸長了雙手從縫隙裏往外鑽。
同時,一扇巨大的門出現在了沐歌背後。
無數雙手從門裏伸出來,沐歌被前後夾擊着,張嘴吐出一把冥火。
可惜沒用,眨眼稻草人便出現在了沐歌的眼前。
沐歌大驚。
與此同時,天空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巨大的紫色雷電從裂口直劈而下,當場就把那稻草人劈成了灰燼。
沐歌被雷霆震得頭暈眼花的,趔趄了幾步,跪了。
就像玻璃被打碎了一樣,天空碎成了無數片落到了地面。
周圍終于恢複了正常,一陣陣似有似無的蟲鳴聲響在耳畔,沐歌化作人形,将已經被雷震暈的鐘子規掏出來扔在了邊上。
他搖了搖頭,又拍了拍耳朵,然後才擡頭望上看。
而這麽一看,他就愣住了。
缺月下,一人青衣長劍,禦風而來。夜風微涼,卷起他額邊碎發,而那雙帶着微微紫色的瞳孔裏,風月無邊,似乎滿眼都是溫柔,周身卻又帶着一種淩冽的肅殺。
“沒事吧?”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注視着他的時候,就像清風拂過綠水,剎那間,冰消雪釋,大地回春。
“沒,沒事。”
沐歌尴尬撓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卻一腳踩在了鐘子規身上,與地面截然不同的觸感讓他原地蹦了起來。
嬴勾問他:“大半夜往外跑,是餓了?”
沐歌點頭如搗蒜。
“現在吃飽了嗎?”
“嗯,”沐歌一雙大闊耳貼在後腦勺上,貓貓郁悶。
嬴勾嘆氣,“可是我睡不着,所以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嗎。”
“啊?”沐歌愣住了,“你……”
被後卿馴養太久,他好像都已經忘記,并不是誰都像他一樣是個神經病,會只憑心情就要禁锢他人的變态。
這個人,在顧忌他的心情。
子時将過,月色下,嬴勾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因為鐘子規召來的那團東西,沐歌最後也沒去到那個學校的寝室,還因為深夜外出,差點被那些手抓進鬼門。
不過,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居然可以憑空開啓鬼門,甚至,還是最為兇險的十惡鬼門。
“那個……嗯,”沐歌垂着頭,支支吾吾。
“直接叫我名字吧,”嬴勾負手,“都活了這麽多年了,真要論輩分,指不定就要高到哪裏去,直接叫名字就好。”
沐歌想了想,點頭。
“嬴勾,這些骷髅,我不是第一次見了,他們到底是什麽?按理說,後卿的大宅一般東西是進不去的,但這個東西好像是個例外,我見過一次,還吃了”
嬴勾:“……你吃了?”
“嗯,”沐歌沒看到他忽然變得古怪的神情,繼續道:“有一次我捉了稻草人裝的鬼小姐,回來的路上,也遇到了這群白骷髅,後來還因為它們,導致稻草人爆炸,穢氣四散……”
然後差點沒被白素打死。
“還有一次,是在一個穿着白襯衣的男人身上看到的,當時這裏忽然地震,我被人撞了一下,轉頭就看見那個男人站在角落裏,肩膀上還坐着兩個白色的小骷髅,後來又地震,等餘震之後我再看,他就不見了。”
嬴勾:“……”
“雖然他當時沒有出手,但我總覺得,他和那個地震有關系……也說不清是為什麽。”
他說這話的時候難得有些懊惱,畢竟沒憑沒據,憑空猜測,總歸不好。
但是作為一個依靠狩獵鬼怪為食的神獸來說,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有古怪,一定有問題。
然而縱然這人再怎麽古怪,他也沒有在他身上察覺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鬼氣或者穢氣,甚至可以說,他比世上大多數人都幹淨。
渾身上下,到處都是幹淨寧靜的氣息,比那些身上總是或多或少有些穢氣纏身的人族都幹淨。
也是因為這個,所以沐歌在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就徹底歇了和他敵對的心思。
他的種族天賦是用來對付鬼怪的,對于這種擁有聖人氣息一樣的人,他完全沒轍。
“那人,”嬴勾轉頭,“看着是不是特別幹淨?”
“嗯,對!!”沐歌點頭。
“你聽說過昊天神樹嗎?”
沐歌再點頭,他不僅聽說過,他還見過還摸過,不僅摸過,他還把神樹樹枝壓在肚皮底下,反複睡過摩擦過!
“衆所周知,昊天神樹,是至聖至潔之樹,傳聞,其有祛除污穢,淨化鬼怪的能力。”
嬴勾輕笑,“你既然知道我,知道後卿,那大概也知道我們本同為一人吧。”
這次沐歌斟酌了一下才點頭。
想了想,他對嬴勾道:“我只知道,上古古神犼不知為何被斬殺荒野,之後,魂魄又被迫一分為四,四份魂魄流落洪荒,最後分別吞噬了嬴勾,後卿,旱魃和将臣。”
“你見過的穿白襯衣的男人,是将臣。”
“啊???”
沐歌目瞪口呆,他确實懷疑那人的身份,但從未想過,那竟然會是将臣。
他下意識看向嬴勾,卻不想,在他轉頭瞬間,剎那四目相對——分明是黝黑的那雙眼,然而瞳孔深處,卻有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鳶紫。
在沐歌有限的人生裏,他一直和奶奶生活在避世的山林,既沒有經歷過風雨,也沒有遇見過自己無法跨過的坎。
僅有的一些對親情以外的感情的認知,也不過是去吃飯的時候,在三途河邊的望鄉臺上,或是那刻滿血淚的三生石旁,聽一聽故事罷了。
【作者有話說:謝謝寶貝們的推薦和票票!!
解釋一下:我自己的腦洞結合犼的傳說,于是他的分魂就有四個:後卿,嬴勾,将臣和旱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