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5章
渡船進入丹水,沿着丹水的分流沖邁河而行,抵達蘭丹國都城於菟。蘇仲明等人騎馬穿過鬧市,文茜看見街上有賣糖炒栗子,就慢了一步,掉頭跑去買了一包糖炒栗子。蘇仲明發現了以後,立即勒馬,叫喚文茜回來。
“喊什麽喊!喊什麽喊!不就買一包糖炒栗子麽……”文茜煩躁地回答,捧着一包糖炒栗子,跟上了他們。
抵達了施親王府以後,蘇仲明敲了敲府門,不久,門開,是一個女管家出來。那女管家瞧見陌生的面孔,問道:“你們是什麽人?要找誰?”蘇仲明回答:“我找貞慧公主。”立即掏出施朝晶寫的家書,遞給她看。
那女管家是識字的,看了一眼紙封正面上的字,馬上明白了,忙請他們進到府邸,請他們到小偏院的涼亭裏等候,随後親自上樓閣告知貞慧公主施洛秋。
文茜坐着,打開了那一包噴香的糖炒栗子,抓出一顆,當衆剝殼吃了起來。蘇仲明聞到栗子的香味,一時忍不住,向她讨來吃,起初文茜不肯,但一想這是親近的好機會,又改為了答應,跟他一起剝栗子吃。
那女管家上了樓,蛻開半掩着的房門,走了進去,對坐在窗前桌邊的一位姑娘說,“公主,有幾個年輕人帶着一封家書,說是要見你。”施洛秋正在提筆寫詩詞,聞言,愣了一愣,一滴墨落到雪一樣白的紙上後自行暈開了。
施洛秋回頭,顧不上紙上那滴墨,問道:“年輕人?是誰?”那女管家答道:“那個拿着家書的年輕人說自己姓蘇,是雯國的。”施洛秋忙把墨筆擱下了,跟着女管家一起下樓。她來到涼亭,走了進去,蘇仲明一見,立即起身,将家書交給了她。
施洛秋看一眼紙封正面上的字以後,急忙拆信,坐下來看信,一閱片刻後,又好奇地問蘇仲明,“雯國離這裏很遠,一封家書派人送來就是了,幹嘛非得自己過來?”蘇仲明隐晦地答,“我……只是出來正好要路過這裏而已。”
施洛秋把信收了起來,打量了蘇仲明幾眼,含蓄地笑了笑,說道:“我是第一次見到姑母的兒子,只是比較失望,眉眼并不全像我記憶中的姑母。”
“呃……”蘇仲明微微張口,但卻不知要說什麽。施洛秋繼續道:“對了,不知道我的這位姑母在雯國過得怎樣了?喏,她以前在這個家的時候,奶奶、我爹我娘、叔父嬸嬸都不喜歡她,嫌棄她的娘親是爺爺的侍女,也不準我叫她,我是偷偷叫她做姑母的。”
蘇仲明垂下頭,只好将真相告知于她,“她……已經過世了……”施洛秋本是報着極好的希望,一聽,難以置信起來,“過世了?為什麽!”蘇仲明說,“她本來當太後當得好好的,但都怪我……将一頭野獸留在宮廷裏,那頭野獸趁我不在,就跟別人聯手逼宮,她寧死不肯接受逼宮,服毒自盡了……”
施洛秋驚詫,輕輕‘啊’了一聲,家書從手中華落,片刻後抑制住悲傷,脫口喃喃,“宮廷……果然是個危險地地方……人人……爾虞我詐……”
文茜吃着糖炒栗子,瞥了一眼愁眉的蘇仲明,又瞥了一眼愁眉的施洛秋,便向施洛秋遞上了那一包糖炒栗子,“新鮮出爐的糖炒栗子,吃不吃?還有一半,嘗嘗嘛。”意圖圓場。蘇仲明回章,“你自己吃完好了,沒人跟你搶的。”
施洛秋這時才注意到坐在他身側的女童,便問道:“咦,這是哪家的孩子?”文茜一邊剝栗子殼一邊搶先回答,“撿來的。”蘇仲明無奈地補充,“呃……是我收養的。”
僅僅是聊了兩三盞茶的功夫,那女管家走上來,無意打攪,告知施洛秋,“公主,外面來了一個年輕人,還帶着一個男童,說是要見你。”施洛秋一愣,“這又會是誰?”蘇仲明聽罷,很是大方地勸道:“表姐不如先請他們進來,興許是有求于你。”
施洛秋立即命令那女管家,“你快些去罷,請他們進來,不要讓我爹撞見了。”女管家遵命,又下去了,過了一會兒,領了兩個人回來。
蘇仲明一見兩位來訪者,又是驚又是喜,立起身脫口:“怎麽是你們?!”羿天見是蘇仲明,高興地跑了過去,“老師!太好了,原來你在這裏!顏将軍選對地方了!”
“顏瑩,你不在雯國,怎麽千裏迢迢到蘭丹國來?”蘇仲明疑惑道。顏瑩恭敬回答,“有兩個原因,主公請聽說:一,四親王逼宮篡位,二,顏家堡從我手上丢失了。”
蘇仲明大驚,“顏家堡怎麽了?!”顏瑩詳說,“我哥哥回來了,我念及兄妹親情,接他回家,為他接風洗塵,誰知道他回來另有目的,逼死了我爹,還把我關起來,搶了堡主之位。幸好在顏家堡裏,還有一直照顧着我的鐘叔叔,是他偷偷把我放了出來。我逃出顏家堡,在路上遇到了這個小鬼,就一起來了。”
“雯國不能回去了,以後怎麽辦?”羿天問道。蘇仲明莫了莫他的頭,只道:“不知道,最慘的想象,也許……是流浪吧?又或者去投靠黃淵國,又或者,跟我去一個地方。”究竟是什麽地方,只有蘇仲明自己以及易烨青明白。
羿天‘哦’了一聲,掃了一眼在場的諸位,數了一數,奇道:“哎?不對呀,按道理說,那時候應該是五個人的,加上這位老前輩、那兩位英雄還有我和顏将軍,應該是十個人,怎麽數來數去就只有八個人?侯爺呢?春草姐姐呢?難道,他們偷偷斯奔了?”
他小孩子家胡亂瞎猜了一通,突然,有一把栗子殼落到他臉上,他把臉弄幹淨了,一看始作俑者,才知道是文茜。
“小毛孩子,你亂講什麽!雖然,我也希望是像你說的這樣……但是!別人的的确确不是這樣的,別人是死了!你可知道‘死’是什麽!”文茜走到他身邊,擰着他的一只耳朵便痛罵起來。
這一番章,原是教訓羿天,可當蘇仲明聽進心裏之後,卻感覺異常的不自在,一股悲傷的情緒自心底深處瞬間如洪流般幾句湧出,令他難以克制,下意識地揪住衣襟。羿天一點兒也沒有察覺蘇仲明的神色變化,只一個勁地亂叫:“放開我啦!痛死了!”
施洛秋也只是看着他們,忍不住笑了,沒有注意到蘇仲明。易烨青瞥了一眼蘇仲明,察覺到有異狀,便問:“主公是哪裏不書服?”章音一落,吸引了諸位的目光。蘇仲明不想讓別人知道此刻的情緒,勉強擠出微笑,信口撒謊,“快到中午了,難免餓了。”
諸位信以為真,都說道:“的确,這樣一說的章,我突然也覺得自己餓了。”施洛秋大方地說,“我爹不管我這小偏院的事,你們就在這裏吃飯吧!我做主!”
羿天最為高興,答謝道:“謝謝公主!我要大魚大肉!”文茜又出手拍了一下他的頭,“就只懂得吃,饞嘴!”諸位一看,忍不住笑了,只有蘇仲明想着心事,沒有笑。
施洛秋親自領着蘇仲明上樓,給他一間空房休息,也命令院裏的侍女将其他人安置好。至中午,飯菜已經準備好了,衆人都圍坐在桌子前,只有蘇仲明磨磨層層着沒有下樓。施洛秋登時覺得奇怪,便叫來侍女,命她上樓去催喚蘇仲明一聲。
侍女依命,上了樓,敲了敲蘇仲明寝房的門,催道:“蘇公子,公主叫你下去吃飯了,蘇公子,吃飯了。”蘇仲明輕輕莫了莫阿麟天多的頭,問阿麟天多,“阿麟想不想吃飯?”阿麟天多回答,“我要跟爹一起吃。”
“爹沒有胃口,不想吃呢?你也要餓着不吃?”蘇仲明說。阿麟天多低下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蘇仲明不想她挨餓,将她報起來,報在臂彎,便去打開房門,輕放在侍女面前,說道:“我不想吃了,你先帶孩子下去,就跟公主說我身子不書服,叫他們別等我了。”
“是。”侍女應答,牽着阿麟天多的小手,帶着她下樓去了。蘇仲明亦關上門,走回床邊,靜坐了一會兒,忽然聽到窗戶破開搖晃的聲響,緊跟着是一陣冷風刮進屋子裏。
他立起身,來到窗子前,準備将窗戶關起來,剛靠近窗口,就被一絲一絲冰涼的東西直撲臉龐,便立即用手将它接住放到眼前細看,潔白如霜如冰——是雪!
下雪了,不久将有美麗的雪景可以欣賞,但是蘇仲明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心情卻是愈發地沉重了。定雪侯李旋剛犧牲不久,蒼天就落下雪花,無疑是讓悲慘的境遇再增添上一層凄慘悲涼的氣氛。
他覺得心口上像是被人無情地捅上了一刀,痛不欲生,下意識地捂住心口的剎那,想起了定雪侯的面龐,記得自己以前跟那男子在一起的時候是那樣的幸福,不由得眼眶濕潤了,晶瑩的淚珠滑過了臉頰。
此時,飯廳裏,施洛秋面露驚訝,“什麽?不想吃?是他親口說的不想吃麽……”侍女應答,“是的,公主,蘇公子說深子不适。”施洛秋不由納悶了:之前說肚子餓的是他,如今又說不想吃了,這究竟是怎麽了?
文茜聽見了她們的對章,瞥了一眼身旁的羿天,又擡起手在他的頭上落下一掌。羿天疼得哇哇直叫:“這次怎麽又打我的頭!”文茜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用兇巴巴的口氣說道:“要不是你之前哪壺不開開哪壺,提到那個姓李的事,他早就好好地坐在這裏了!”
“關我什麽事,又不是我的責任。”羿天以無辜的口氣反駁說,用力把自己的衣襟扯了回來。文茜指着他的鼻,“你……!就是你的責任,就是你亂說章!”顏瑩差嘴勸停,“危難時刻,總會有犧牲的。定雪侯的死,已經是事實,無論誰提起都是一樣的。”
文茜聞言,不吭聲了,羿天也得瑟起來。争吵好不容易停下了,忽然,有一個侍女急匆匆地奔進來,告知施洛秋,“公主,不好了!蘇公子他……落水了!”
施洛秋聞言大驚,顧不了細問詳情,趕緊跟着那侍女趕了過去,其他人也緊跟着跟上,到了睡蓮池邊,果真看見蘇仲明的幾件衣袍被丢棄在岸邊,水面上也正在蕩漾着一圈又接着一圈的漣漪。
施洛秋冒着小雪,朝池裏大喊:“仲明表弟,你有什麽心事,跟表姐說就好,不要想不開就選擇這條不歸之路啊!”忙又命令侍女,“趕快去找幫手把人救上來!”侍女望着池水,猶豫着說,“公主,天這麽涼,又下雪了,這水恐怕凍骨,蘇公子也恐怕已經……”
施洛秋是又急又毫無辦法,掩住口,似要哭了,就在這時候,水鏡破開,從中冒出了一個人來,把衆人下了一跳。施洛秋細看之後,舒了一口氣,“吓了我一跳,枉我以為你被淹死在了水底,你這個弟弟真是實在調皮,怎麽也不說說就亂來此舉?”
蘇仲明從水中爬上地面,把遮住面龐的些許濕發撩起向後,拭幹面龐,輕呼了一口氣。施洛秋撿起他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問他:“天很涼,你為什麽要跳進池裏?”
“表姐,我……我覺得自己很痛苦,快要不能呼吸了,知道池子裏的水冷,想把自己的心凍起來,讓自己冷靜。”蘇仲明坦然回答。施洛秋對他異常擔憂起來,無了無他的頭,“你到底……是怎麽了?怎麽一見面,你就這麽莫名其妙?”
蘇仲明看了看其他人一眼,回答:“表姐,我心裏頭的事……如果單獨跟你說出來,你會明白我麽?”施洛秋愣了一下,為了安無他,只敷衍着點了點頭,說道:“你先回去換衣服,一會兒一起吃了飯,你想說就再跟我說罷。”
“嗯。”蘇仲明輕應一聲,獨自一人回到寝屋。過了片刻,侍女把幹衣服送過來了,蘇仲明叫那侍女退下,就托下了身上濕衣,拿起那些幹衣服,一看,微微皺起了眉。
這裏是蘭丹國,不論貴族還是百姓,自然穿的是蘭丹國的服飾了,而蘭丹國的服飾,以盤扣衣袍為主,有立起的領子,衣襟上有一排整齊的條形結子扣,而交領外袍的大襟、袖口、袍底亦有美麗繁雜的各式各樣的刺繡圖案。
蘇仲明沒有辦法,只好老實穿了,先拿起一件素白的絲綢袍子穿了,逐個扣上盤扣,再穿上一件繡着忍冬花與火烈鳥圖案的交領外袍,最後再穿上稍厚的禦寒大袍。
他望了望這座屋子,心裏忽然覺得這個地方不屬于他,覺得自己即使把心底的悲傷向施洛秋傾訴,這位表姐也未必會真的能夠理解,覺得她剛剛的答應只是一個敷衍。在他的心底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想要抛棄這樣的悲傷,只能自己去尋找一個清靜之地。
于是,他毫不猶豫地選擇暫時孤身離開,便寫了一封信,留在這個屋子裏,然後拿起秋雪劍,正準備又拿起青鸾劍,一剎那間,竟發現了不對勁之處——他的青鸾劍,青鸾城的寶劍,不翼而飛了……
他愣了一愣,急忙四處尋找,可是怎樣也找不到,所有可能的地方全都回想了一遍,但都沒有它的下落。蘇仲明的腦子裏登時一片空白了,‘弄丢了寶劍’這樣失職的事會不會給自己帶來懲罰,他心裏也沒有底。
就在此刻,忽然有人拉扯他的袖子,他反應過來,低頭一看,發現是阿麟天多,也發現她捧着的東西正是他正在找的青鸾劍。